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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 ? 第 1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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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   第 159 章

◎紡織廠大規模招工,秦雋開始削地計劃◎

幾天後, 彭城各大縣城街頭、村頭支起了一個小攤,攤子上撐開著一把大遮陽傘,傘下的小攤前立著一大塊木板, 木板上用濃墨寫著大字:招紡織女工。

而坐在攤子前給人細心講解的是一個個或女子,有些是正當好年華的妙齡女子,有些是發髻挽起、眼角帶著細紋的中年婦人, 她們耐心地一遍遍給來打聽的人講解:

他們這是正規紡織廠, 是有官方背景的廠子就在彭城縣郊外的三羊原上,招的都是女工, 安全絕對可以保證的。

招什麽人?女織工,只要技術過關,且勤勞肯幹的,年齡12到50歲,皆可以報名,就算是年齡不符合,但技術過硬, 那也是可以錄取的。

每月多少錢?底薪是二百錢,按件計費呢, 幹多少活就拿多少錢,若是勤奮些, 一個月一千錢都是可能的!

彭城太遠來回不方便?他們廠子是包吃包住的, 提供統一的員工宿舍,和早中晚三餐, 每旬有兩天假,可以回家歇息, 也可以留廠加班, 加班也是有錢賺得呢!

什麽時候發月錢?每月初七發月錢, 該多少就是多少,公平公正公開,一文錢都不會少的。

……

攤子前大多都是人來人往,有湊熱鬧的,有好奇亂打聽的,還有些趁機蹭傘的,混雜著小孩子的哭嚎喧鬧,人聲鼎沸,嘈雜到了極點。

但是守攤子的人不為所動,只要有人認真的問了,便會一遍遍細細解答。

到了午後的時候,人群就又散去了,不為別的,這天熱得能烤熟雞蛋,傻子才在外頭哩!

報名的人,寥寥無幾。

而彭城郡裏一處名為四裏劉的小鎮,守在此處攤子的女子叫林秀靈,也是前朝宮嬪之一,二十出頭,做事很是幹練麻利,她不僅在此處坐攤,還要負責這一帶十幾個村鎮的招工。

傍晚的時候,林秀靈依舊坐在攤子後等待著,說句實話,她並沒有抱著太大的希望。

因為這一天下來她把廠子的事重覆講解了無數次,也看出來,圍觀的婦女中有不少都是目露心動向往的,但是她們卻都沒有出聲。

要麽是不敢確定這廠子是否靠譜,畢竟她們這一生連這小鎮子都沒有出去過幾次,何況是那麽遠的彭城;要麽是家裏丈夫不同意,覺得女子就該安心在家,出去打工就是不安於室;要麽是覺得一旬只有兩天可以回家,放心不下家裏的兒女……

總的來說,基本上都在觀望,在此情況下,第一天招不到人也是正常的。

但是林秀靈一點也不慌,她相信這些困擾顧慮都只是一時的,要不了幾日她們就能想通了。

畢竟,紡織廠工資高,若是勤奮技術好,一個月一千錢都是正常的,而這鎮子上,除了幾個富戶,有幾個是穩定月入一千錢的?

這些女子在家自己也會織布繡花拿去賣,又要賣多久才能賺到一千錢?人總不能跟錢過不去吧?

不過老百姓們的反應可比她想象的還要快許多。

很快她攤子前就站了一對夫婦,女人懷裏還抱著個四五歲的娃娃。

林秀靈笑容親切,“這位大姐是想報名進廠嗎?”

女人沒回答,而是看了眼丈夫,丈夫沈默了一會兒,點點頭,“是,是要報名。”

“好,關於咱廠子裏,大姐還有沒有什麽想問的?”

“沒有,晌午時姑娘說的,我都聽明白了……”女人抱緊了孩子,說著說著似乎有些不放心,又追問了一句,“姑娘,進廠一個月真能有一千錢?”

林秀靈:“只要不偷懶,每個月至少是二百錢打底,在往上是看個人了,有些人格外勤奮,莫說一個是一千錢了,一千五百錢都是可以的,有些人比較懶惰,幹的活少,那或許只有三四百錢。”

她看了婦人一眼,“只要大姐你技術好,或者是夠勤快,工資是絕對不會少的。”

婦人好似松了口氣,“姑娘,我報名,我叫孫小青,二十七,家住鎮西頭的二牛胡同。”

林秀靈提筆蘸墨,唰唰唰記了下來,“咱們這一批女工是三天後走,三天後大姐還來這棵樹下,有人送你們去廠子裏。”

報完名,夫妻倆抱著孩子走了。

林秀靈隱約還能聽見他們說話的聲音。

“我織的布又快又好,進廠之後一定賺多多的錢,咱寶兒的藥錢就有了,哪怕是五百錢,也比在家慢慢織布要好,總能分擔一些壓力。”

“你放心去,家裏頭的事咱娘看著,你走之後我就去隔壁松柳鎮,松柳鎮的吳老板招卸貨工,每日有十五錢,還包早午飯呢……”

……

又過了一會兒,一婦人拉扯著一個中年男人過來,身後還跟了一對年輕小夫妻。

婦人瞧見林秀靈,遠遠地就嚷了起來,“姑娘,我要報名!”

她嗓門大,聲音也爽朗,袖子高高地挽起,她那男人滿臉郁悶地被她扯著,試了好幾次都沒能掙開,兩人就這麽拉扯著到了林秀靈的攤子前。

林秀靈忍不住笑起來,“嬸子要報名是吧,行,我記下姓名、年齡還有住址。”

婦人笑道,“不止是我,還有我兒媳婦,也報名!”

她說著,看向身後跟著的小夫妻倆,“翠翠快來!”

一邊的中年男人不知嘟囔了句什麽,被婦人用力地瞪了一眼,“一天到晚就你屁事多,老娘的事你少管!”

她說著,松開了手裏揪著的袖子,還特嫌棄地甩了甩手,“哼,老娘織的一手好布,做什麽不進廠賺錢?等以後我賺得比你還多,看你還有什麽屁話可說!”

一直到她兒子兒媳過來,婦人才停止了對中年男人的數落,“姑娘,我兒媳婦張翠翠,也報名!”

林秀靈快速記下了婦人和她兒媳的名字信息,依舊是告訴他們,三日後再這裏集合,一起出發去廠裏。

這一家四口轉身走了沒多遠,那婦人又突然折返回來,“姑娘,明兒你還在不?”

“在的,我要在這裏招工好幾天呢。”

“嘿嘿那敢情好,等會我就回娘家,跟我娘家嫂子姑子都說說,還有我大姑家和舅家,要她們也來報名呢!”

婦人說完,美滋滋地走了,路上遇到了幾個人,有人笑著說,“喲,何大娘,你這是要帶著兒媳婦一起進紡織廠?你男人能同意?”

“老娘我想幹啥幹啥,他不同意也得同意!倒是劉大麻子你,要是沒事幹就去地裏檢牛屎蛋去!少管老娘閑事!哼,真是顯著你了!”

“欸,何大姐,我說你還是再考慮考慮吧,你一女人家跑去那麽遠的地方,哎,反正我是不看好。”

“呸!女人怎麽了?你娃娃不是你媳婦生養的?你吃的飯穿的衣不是你媳婦做的?你下地幹活的時候你媳婦也跟著下地幹活,哪裏比你少幹事了?還敢跟老娘逼逼叨叨,莫非你不是女人生的,而是那糞池子裏蹦出來的屎殼郎吧!喝你的糞去,少在老娘跟前放屁!”

“你你你……”

何大娘翻了個白眼,挽著兒媳婦的胳膊扭頭就走,“你們且嘴硬吧,一個月一千錢呢,這樣高的工錢,傻子才不去呢!”

這下路邊看熱鬧的沒話說了,是啊,一千錢呢,傻子才不心動吧?

婦女們尋思著要是能去打工,一個月一千錢,家裏誰也不能給自己臉色看了,

男人們則是覺得,要是真有這麽多工錢,自家媳婦、閨女去了,賺了錢便能補貼家用,養家糊口的壓力能小一大半。

再者,人家都去了,要是他們媳婦不去,總有種自己很傻,白白少了一千錢的感覺。

正遲疑呢,何大娘又嘲諷道,“人家姑娘說了,就在這待幾日,等人家走了再後悔,到時候莫來我家門口哭呢!”

有人不信邪,去問看熱鬧的林秀靈,“姑娘,你們這招幾天吶?之後不招了?”

林秀靈解釋,“招三天,三天後我們就走了,以後還招不招就得看上面的意思了。大叔您也知道,我們這廠子,這樣好的待遇,放到哪裏都是人家爭著搶的,以後還招不招,這,我還真是說不準。”

“啊?”

林秀靈還又笑著補充了一句,“不過要是再招,那條件肯定更嚴格,現在是廠裏第一次在彭城招工,所以放寬了要求呢,以後啊……再想進廠肯定是更難了。”

許多納涼的、閑聊的、看熱鬧的都有些坐不住了,紛紛找了借口回家,去不去,得趕緊商量商量。

張翠翠挽著婆母的胳膊,“娘想讓大家夥都進廠?”

何大娘四處看了看,壓低聲音道,“那姑娘說是官府背景,但這具體靠譜不靠譜咱也不知道,多拉些鄉親過去,要是有個啥情況,咱們人多了好辦事!再者,要是就咱娘倆進廠,十裏八鄉的碎嘴子肯定要說閑話!娘是不怕的,可你畢竟是小媳婦,臉皮薄,聽了估計心裏不舒坦,但要是去的人多了,那就沒人亂說了。”

她說著,面露得意之色,“反正以咱娘倆的手藝,就算全鎮子的婦女都去了,也是沒幾個能強過我們的。”

張翠翠沒想到她婆母居然心裏這麽多成算,又是驚訝又是佩服,“娘你真厲害,進廠這事,我都聽娘的!”

……

林秀靈看得也對這大娘嘆為觀止,心想這以後絕對是個好苗子,說不定以後能提拔成個組長之類的。

她理了理桌上的筆墨,神色輕松,有這大娘一通宣傳,估計明天就會有許多人來報名了。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大早,林秀靈剛剛把攤子支起來,就有人來報名了,大媽大嬸、大姑娘小媳婦擁擠著來報名了,甚至還有十二三歲的小姑娘呢!

林秀靈沒想到一來就是十幾個人,因為不確定她們織布的水平怎麽樣,便提前敲了敲鑼,大聲跟她們說清楚,廠子裏是有數量指標的,等進了廠子,要是太懶或者技術太差,就會被開除的。

沒想到說完之後,人群裏沒有人退步,笑話,幾個婦女在家不織布,她們可不覺得自己在笨的懶的那一撮裏!

反而,要求高才她們才會更安心,要不然這待遇簡直好的讓她們疑心是騙人。

林秀靈見狀便給她們依次登記,又告知了三日後要在這裏集合,出發去廠裏的事。

之後的兩天,因為報名的人比較多了,所以許多還在觀望的人也心生動搖,零零碎碎的又有不少人報名。

到第三天的晚上,林秀靈準備收攤,她清點了下四裏劉鎮子上報名的人數,各年齡段女子加起來,共有四十多人。

這個人數放在整個鎮子看,其實很少很少,但是林秀靈也不意外。

雖說是有人起了頭,但是大部分的人還是想更謹慎一些,員工一旬放假兩天,觀望的人並不介意多等這十日,等她們放假的時候,鎮子上的人就知道這紡織廠靠不靠譜了,若是真那麽好,她們再報名就是了。

所以對於林秀靈來說,第一批能招來這些人,她其實也挺滿意了。

類似的事情還發生在各地,從一開始的無人問津甚至嘲諷打擊,到漸漸的有人因豐厚的工錢待遇而心動,帶起更多的人。

雖說各個村鎮情況不同,有些鎮子來的人多,能有四十來個,有些人少,只有四五個,但是彭城郡裏這麽多村鎮匯集在一起,也是個不小的數目了。

幾百人,足夠紡織廠起步了。

而四裏劉鎮這邊,林秀靈攤子都收了,沒想到這時候竟有個婦人悄悄地過來了。

確定四下無人,婦人才小聲問,“姑娘,你們這招紡織女工,能不能給我仔細講講?”

她有點難為情地絞著手指,“我知道姑娘已經說過許多遍了,但是我家……我不敢來聽,何嬸叫我過來時,只是順嘴提了幾句,也沒細說,我……”

林秀靈看向婦人,她穿著一身洗的發白便薄的布衣,補丁打補丁的,肩頭袖口還有些抽絲,面色泛黃,頭發灰白,神色極其緊張局促。

她語氣不由越發柔和,“沒事,我跟嬸子再講一遍,廠裏招工是這樣的……”

林秀靈極其細致地把告示上的信息又講了一遍,最後還特意強調,“實話實說,咱們這廠子是州牧大人牽頭呢,官府背景,絕對靠譜,廠子外都有護衛把守呢,安全也有保障。”

婦人聽著聽著,眼神裏漸漸流露出向往,“包吃包住,還每日三餐,這樣好的待遇……有護衛,那是不是歹人就進不來的?”

“當然!咱這廠子的規模和背景,哪裏會有歹人敢來,這不是嫌命長嗎,再者,能不能找到地方都不一定呢!”

林秀靈見婦人很是心動,便趁熱打鐵說,“嬸子要是想去就報名吧,鎮上報名的人可不少呢,都是同鄉,一塊去還能互相幫扶,有個伴呢。”

婦人果然神色越發動搖,只是欲言又止的,似乎有什麽困擾,想說又不敢說。

林秀靈笑得很親切,“嬸子,我在這招了三天工,咱們也聊這麽久了,我也不把你當外人,你有啥想問的盡管問。”

“我是想問,能不能帶上我閨女一起?”

婦人語氣猶疑,說著說著,眼神懇求地看著林秀靈,“小招很聽話懂事,絕不會添亂的,而且她也會紡線織布,織的又快又好!”

林秀靈本來還有些遲疑,但是婦人說她女兒也會紡織,便問,“嬸子,你閨女多大了,要是太小,那我也沒辦法做主的。”

婦人連忙說,“十歲了,我家小招十歲了,翻過年就十一了,姑娘,你行行好吧,我閨女要是在家,她是活不下去的啊!”

說著說著,她膝蓋一彎便要朝著林秀靈跪下去。

林秀靈趕緊攔住她,“別別,嬸子,你這我哪裏擔得起,你放寬心吧,要是小姑娘十歲了,又會紡織,也是可以進廠的,每日只需做工半日,也是有工錢的。”

婦人好似聽到了什麽天籟,心裏那根弦猛地松了幾分,身子一軟跌坐在了地上,卻顧不得旁的,捂著臉竟是哭了起來。

“太好了,太好了……”

“娘——”

小姑娘從一邊跑過來抱住了婦人,估摸著已經是聽了好一陣了。

“小招……我苦命的女兒啊,多虧了這位好心的姑娘,她願意收留咱娘倆進廠……”

林秀靈頭都大了,好一會兒才勉強勸住這對抱頭痛哭的母女。

“嬸子,你們這……”

婦人擦了擦眼淚,“姑娘有所不知,小招她爹不是個東西啊!這些年跟著他吃多少苦我都認了,怎麽打怎麽罵我都行,可他居然要把小招賣給南鎮孫老瘸當媳婦,那孫老瘸都快七十了,這些年媳婦一個個地娶一個個地沒,我小招才十歲啊!”

林秀靈驚呆了,把十歲的女兒賣個七十的老瘸子做媳婦,這算是哪門子的爹?是仇人吧!

婦人抹著眼淚說,“小招前頭的三個姐姐,剛出生,一聽是個女兒,就被他給掐死了,我十月懷胎的親骨肉啊,連一面都沒有見到……現在他要賣掉小招,我絕不許!”

林秀靈聽得都要窒息了,她深吸了一口氣壓抑住怒火,心平氣和道,“嬸子,你帶著小招進廠吧,小招若是咱廠裏的員工,誰也不能賣掉她的,至於那男人……等賺點錢夠搬家了,就跟他和離吧。”

婦人哽咽著拉著女兒,對著林秀靈不停地道謝,“謝謝,謝謝,姑娘的大恩我們母女銘記在心,小招,快來,快謝謝姑娘!”

“別!”

林秀靈連忙阻攔,她神情嚴肅下來,“嬸子,還有小姑娘,這事我可得說清楚,我願意招你們,不是因為好心或者同情施舍,我只是一個小小的管事,沒有這個權利,我招你們,是因為你們的年齡和能力合格。但若是去了廠裏幹不好活,又不能沈下心快快學會,到時候是走是留,我是管不了的,明白嗎?”

婦人聽得楞楞點了點頭,“是,是,我曉得了。”

小招神情還有些懵懂,但是也跟著用力點頭。

雖然她暫時還聽不太明白,但是她知道自己不用被賣給孫老瘸當第十四房續弦了,也不會被打死了。

林秀靈重新張開了攤子,“嬸子,報一下你和小姑娘的名字和年齡。”

“我叫梁三娘,今年……好像是二十九了。”

林秀靈:“???”

二十九?那豈不是只比她大四歲?

可這大姐頭發已經白了一半啊!便是說她四十九,也是沒人會懷疑的,這是吃了多少苦啊!

然後她聽見小姑娘也很乖巧的說,“姐姐,我叫劉招弟,十歲了。”

“……”

林秀靈蹙起眉提筆寫下姓名年齡和村鎮,最後還是沒忍住多說了一句,“以後再大些,還是把名字改了吧。”

小姑娘點點頭,“小招記住了!”

林秀靈看了眼母女倆遠去的身影,小女孩大約是很開心的,走路時悄悄的跳了兩步,又很懂事地牽著母親的手安靜了下來。

她心裏百味雜陳,自己雖是世族出身,但並非不知人間疾苦,在來鄉下村鎮招工時,她便已經預想過可能遇到的各種情況,但是在這裏擺三天攤,親眼見了形形色色的人,聽了不少家長裏短,才越發意識到民生不易,女子生活更是不易。

不過她心情很快就又振奮起來,紡織廠招募女工,提供的大量員工空缺,或許可以幫到一部分婦女。

一大家子裏,無論男女,能賺錢總是有更多話語權,如今亂世命賤,勉強能賺點錢的都是賣力氣的體力活,故而女子不占優勢,但現在紡織廠開了,女工們只要勤勞,工資就不會低,若她們能賺錢,甚至賺得比那些男人更多,在家裏還會被欺負嗎?

林秀靈心想,何大娘那樣就很好,等以後回去,她得跟玉華姐提一句,讓何大娘帶帶員工們,得利用自己的高收入提升家庭地位才是。

不過在這之前……林秀靈瞧著是沒啥人過來了,便尋到了廠裏派來協作她招工,同時也是保護她安全的護衛。

“明天咱回廠裏之前,你先去縣裏告官,哼,南鎮的孫老瘸一連著打死了十幾個媳婦,這麽大的命案,我就不信官府還會坐視不理。”

從小招來看,孫老瘸的前十幾任媳婦應該都是買來的,被家裏人花錢給賣掉的姑娘,錢都收了,姑娘縱然是被打死,家人估計也不會管的,自家人尚且不管,旁人更不願意惹麻煩,沒有苦主相告,官府便也懶得多管事,這才讓孫老瘸沒事人似的,一連害死十幾個姑娘。

但這次,她代表紡織廠來招工,地方官府都是知道的,紡織廠是主公要辦的,她好歹算個小頭目,她把這事提出來了,地方官府便不會再放任不管。

雖說是有些狐假虎威的成分,她回去之後便如實將這事報上去,也不算欺瞞上官。

……

兩天後,三羊原上的紡織園區裏,來自彭城郡各地的女織工們集中在了園區中央的平坦空地上。

這一批,有五百多人。

相熟的同鄉或者親戚站在一處,好奇又震驚地看著園區裏整齊的廠房、四層的方塊宿舍樓,還有又大又幹凈的食堂,灰白色的平坦地面,小聲議論個不停。

沒想到,這紡織廠居然是這樣的!

這種房子,簡直是見所未見啊!

被帶去分好的宿舍安置床鋪,看到奇怪的上下鋪和整潔的宿舍,又是一波討論。

又被帶著去了廠房,花了一下午學習新式紡車和織機,不少婦女都驚訝於新機器的方便高效,忍不住開始浮想聯翩,若是按勞計費,她們用這麽好的新機器,肯定能紡出更多線,織出更多布,賺到更多錢!

而晚上在食堂吃到廠裏第一頓飯,一菜一餅一湯的晚飯配置,她們自己在家都是舍不得的,飯菜入口的那一刻,這一路來的忐忑不安都沒了,只剩下幹勁。

……

秦雋這邊,也漸漸忙碌了起來。

倒不是為了別的,說起來,還是這紡織廠的事情。

他讓廠子招人時,雖然是在彭城一郡裏招,但是動作並不小,很快就引來了徐州各方的註意。

等打聽清楚之後,大家夥兒就知道了,秦雋是要在徐州的紡織貿易方面,摻和一腳。

對此,各方反應不一。

何氏作為徐州世族之首,在徐州的布匹商貿這方面也是占據了較大的份額。

何家的長子何叡蹙起眉,“爹,外邊人現在可都等著看咱們的態度呢。”

何家主笑了笑,舉棋吃下一片黑子。

“爹?”

何叡有些無奈了,他爹怎麽還想著下棋呢!

何家主終於不慌不忙開口,“慌什麽,外邊等著看我們的態度,我們就要做給他們看?”

“這……”

“叡兒,我們何氏在徐州,是有些勢力、有些地位,族人以此自傲,但我們,正是身處在這個高位,反而不能太過當真,越是身在高位,越是要頭腦清醒!。”

何家主沈聲道,“做什麽事要以家族的繁榮昌盛為目的,而不是因為旁人的攛掇或者一時的意氣。”

何叡楞住了,他慢慢地想了一會兒,“是,兒子明白了。”

見他當真想明白了,何家主才滿意地點點頭。

“這事啊,我們不需要管,就這麽看著。”

“就這麽看著?”

何家主漫不經心地笑笑,“徐州商貿之中,紡織占大頭,利潤是高,可這幾十年來,該分的都被分的差不多了,其中關系盤根錯節,哪裏是想進就能進的,即便是徐州之主,也不好使啊,即便我們什麽都不做,他也很難影響到咱們。”

何叡想想,覺得也是,大家都是合作慣了的,即便秦雋麾下兵馬再強,總不能拿刀逼著人讓位。

何家主又道,“至於那些忍不住跳腳的……”

他哼笑一聲,“這位秦大人,哪裏是好惹的,他既然大搖大擺地招工,想必心裏已經有了成算,這時候跳出來找事,那是上趕著給人送筏子啊!”

說不定秦雋正盼著有人挑事呢。

“爹說得有理,兒子還是太魯莽了,還好有您指點著。”

但何叡想著想著,還是有點擔心,“可是爹,正因秦雋野心謀略皆是不差,我才有點擔心,他既然插手了,便擺明了是要摻和一腳,即便是不順利,徐州紡織這麽大一塊肉,他也絕不可能放棄的,到時候,他會不會對咱們做些什麽……”

畢竟他們何家樹大招風。

何家主瞥他一眼,沒好氣道,“你以為你爹為什麽不反對你三弟去秦雋麾下做事?”

何叡想又不想道,“那還有什麽,三弟是野慣了,爹向來是管不住他的。”

“你這孩子!”

何家主面子上一時掛不住,黑著臉道,“那個臭小子,你以為你爹真的管不住他嗎,哼,還不是因為要跟秦雋示好,他現在是徐州之主,麾下兵強馬壯的,有那問鼎天下的資本,咱們紮根在徐州,那就得跟他打好關系!其他的,林、梁、唐、魯幾家,不也都松了族裏優秀子弟過去?打得就是這個主意!”

“噢噢!”

何叡訕訕點頭,想了想又小聲說,“可是三弟能勸住秦雋不對咱動手?”

他弟什麽樣他知道,能吃能喝能跑,但萬萬沒這個本事。

何家主哼了一聲,“自然是等秦雋遇到了難處時,我們再主動賣個好,幫他一把,這事既然是避免不了的,那咱就主動低頭,也好讓他記住咱的好!”

“什麽好?”

何家三郎剛過來,就聽見這句話,忍不住面露好奇。

何叡道,“是說秦大人辦紡織廠的事情,如今徐州市場都各方瓜分,他要擠進來不是容易的事,爹的意思是,到時候咱們何家幫上一幫,讓秦大人記得我們何家的好。”

“噢這樣啊。”

何三郎笑嘻嘻道,“沒想到啊,爹你還挺有想法,不過這次你可就料錯了,我們主公素來是不打無準備的仗,他肯定已經做好了準備,爹你想的那些,嗯,都不會有!”

何家主惱火,“說什麽呢!臭小子,你倒是說說,秦雋做了什麽準備?”

“什麽意思,爹,你想從我這裏套情報不成?”

何三郎警惕地看了何家主一眼,隨即又很得意地說,“不過你也打聽不到什麽,我管的不是這一塊,主公紡織廠的籌備都在彭城那邊,就是問我,我也說不上來什麽。”

“哼!”

何三郎對著他爹拉下來的老臉,依舊是嬉皮笑臉,“不過啊,我這次確實是有個事想提前給爹和大哥透露,這事主公準備有一段時日了,本來我還猶豫要不要說,但是爹你這麽想跟主公交好,那我就提前告訴你吧。”

“什麽事?”

何家主來了興致,他有點好奇地看向何三郎,頗為稀奇地上下打量了一會兒,似乎沒想到他還真能有隱秘消息。

“我家主公準備削地。”

“什麽!”

何家主笑不出來了,他神色頓時嚴肅 起來,兩眼直直盯住何三郎,“削地?是我想的那樣嗎?”

“就是咱徐州世族先前趁亂兼並了不少土地麽,主公要收回這些土地。”

何三郎道,“爹你既然想給主公交好,那就做個表率,把地還了唄。”

“逆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何家主冷著臉,“歸還土地,說的倒是簡單,你知道這對我們是多麽大的損失嗎?你平日裏這些花銷,你在外四處宴飲游樂,一擲千金,花的都是哪裏的錢?”

他固然願意讓出部分利益給秦雋以此來示好,可是削地,這已經不是部分利益了,這是割肉啊!

何氏這些年族人越發地多了,個個都是花錢如流水,那些兼並來的土地,早已經成了他們何氏的一部分,作為養料滋養著世族的血肉,若要分割,元氣大傷。

何三郎看似吊兒郎當,氣勢絲毫不弱,“那爹你倒是說說這損失多大?是,我是愛玩愛花錢,主公說我這是拉高本地地區生產總值呢!我花的是我名下鋪子酒肆等產業賺來的錢,反正我沒媳婦沒孩子這些產業足夠養我到老死,我可沒花過那些地裏的錢!那些地裏養著的,都是敲骨吸髓的蛀蟲!是何家的禍根!”

“你少跟我胡攪蠻纏,這地,不可能還!”

“爹,你是個聰明人,你知道的,我主公已經下了命令,他決心要收回這些地,我們就算再拉扯下去,胳膊也是拗不過大腿的啊!你不是說要跟主公示好嗎?反正這些地本來就得的不光彩,還了就還了唄,咱們何家這一次要是及時站出來了,以後主公才會記得我們的好!”

“主公主公主公,秦雋給你灌了什麽迷魂湯!你跟著他有什麽好處,連家族利益都不顧了?!”

何三郎氣得不行,“什麽好處?我跟著主公吃香的喝辣的,喚醒良知提升素質!真是沒話講!”

他扭頭就想走,何叡嘆氣,被爹和弟弟吵得神志都渙散了,但還是得攔住弟弟。

“欸,三弟別走。”

何叡走過去拉住他,“有話好好跟爹說,不要耍脾氣。”

“哼!”

“爹,三弟既然回來告訴我們這件事,就說明他是為家族考慮的。”

何家主同樣冷哼一聲,語氣還是很冷硬,“總之,不可能!”

“現在說不可能,等以後主公動手了不還是得還,圖什麽呢!不會真以為當時做的有多幹凈吧,鐘元良那邊隨隨便便一調查都是漏洞!他證據一擺,便是拿兵抄了何家也沒人敢說一句不是,街坊百姓還要拍手叫好!”

何三郎冷著臉,“陳起現如今就在開陽,爹不願意幹幹凈凈地活,那我到時候就跟著何氏一起死了算了,省得爹要罵我不顧家族利益!”

當年廣陵世族肆意兼並土地,魚肉百姓,陳起全村連帶著周邊十幾個村子都被兼並,村裏人要麽成了奴隸供人奴役,要麽便是被打死,廣陵的江邊盡是屍骨,陳起十四歲時奮而起兵,起義軍勢如破竹攻下整個廣陵,當年兼並土地的廣陵世族無一幸免盡被屠戮,唯有小部分人在外逃過一劫。

徐州五郡,唯廣陵無世族豪強,因為殘餘的小世家,不敢再自稱世家。

可以說,徐州世族聽見陳起這個名字,右眼皮就會下意識跳動。

何叡沈默了一會兒,“三弟,何至於此啊,這樣的大事,你難道指望爹立即就做出決定嗎?總要考慮考慮,想個萬全之策的。”

何三郎沒吭聲。

過了會兒,何家主沈聲道,“你們倆都先回去吧。”

“好,爹先靜靜吧,我和三弟先走了。”

何叡拉著何三郎出去,沒想到一出門就看到了門口的何二郎。

“二弟?”

何二郎勉強地笑笑,“大哥,三弟。”

不等何叡說什麽,他便垂下頭,“沒什麽事,就是剛好路過,你們聊,我先走了,林三約我喝酒呢。”

他說完,便步履匆匆走了,瞧那腳步淩亂,一副神思不屬的模樣,何叡有些擔憂,但終究沒有多問。

而秦雋這邊,卻是不慌不忙,一點沒有要割人家肉的緊張自覺。

謝瑚笑吟吟道,“只怕如今徐州各方都以為主公是志在紡織廠,註意力都放在那邊了呢。”

卻不知道,主公真正的大動作,是要對徐州世族刮肉減重。

秦雋問鐘睦,“都安排好了吧?”

鐘睦點點頭,“就等著魚兒上鉤了,也不知是哪家先坐不住。”

主公等著要拉人砍第一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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