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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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除去工作,需要小水操心的只有她的小家了。她的家在一條老舊裏弄的深處,木樓梯轉到三樓,有一扇與古老建築不匹配的防盜門。門內是一間大開間,中間用隔斷分開,小慧姐睡在靠窗的大間,她就睡在靠門的小間。洗漱臺不在門裏,樓梯另一側通往一個很大的曬臺,衛生室就搭建在曬臺上,而竈臺就搭在過道內。她從小生活在這裏,從小時候放學回家,木樓梯咯吱咯吱歡快響動,到如今,她踩著高跟鞋,還是那架蒼老的木梯,吱呀吱呀,幾乎支撐不住她尖銳的鞋跟了。

小水六歲的時候就失去了父親。當時吊車的鐵臂出事故,一籃子鐵條砸下來,她父親正好站在下面。那天小水也在現場,她搞不懂眼前的事。只覺得天空下雨了,鐵釘嘩嘩落下,雨中全是鐵銹的酸味。後來小慧姐來了,抱住她哇哇大哭。她知道發生了不好的事,從此討厭鐵銹味。一棟棟高樓建起來,她的父親卻死了。

家裏拿到一筆撫恤金,但到底補償不了現實的缺憾。小慧姐在公交站上班,有時白班有時夜班,這樣家裏只剩小水一人。有天她回到家,發現自己沒帶鑰匙,就在底樓的竈臺寫作業。那時毛毛姐路過,問她吃過晚飯嗎,她跟流浪小貓似地搖頭。毛毛姐就把她撿回家了。毛毛姐是永華飯店的廚子,就住在她家隔壁的門洞,哪裏飯香就往哪兒跑,從此小水老往他們家跑。

她們兩家人的情誼,就這麽天長日久積累而成。撇開血緣,小水的性情更像毛毛姐。十五歲那年,她紮著馬尾辮,斬釘截鐵催促她離婚。他們家半夜老是哐當作響,吵架吵得翻天覆地。不過離婚不是因為吵架。她的男人是個賭徒,家裏老有人來要債。當事人猶豫不決時,她居然懂得如何拿捏人心。

“珮珮怎麽辦,攤上這麽個爹,她的未來怎麽辦?”

毛毛姐離婚了。珮珮很傷心,她很愛爸爸。而小水一句話,小孩子不懂這些,弄得她又氣又畏懼她。本來就有位老虎似的媽,莫名又多個嚴苛的姐姐。小水比她大幾歲,每周末盯住她寫作業。成績不好,她會數落她。驕陽似火的夏天,她陪她去考試。考大學選專業,都要聽她的意見。她就像守在家門口的大狼狗。

今年同往年一樣,她們四朵金花聚在一起過年。不同的是,良生回來了。毛毛姐老發愁小水不交男朋友,自從良生走了以後,她就沒交男朋友。她比她的媽還操心她的終生大事,在她認識的壯丁版圖內,瞪著雷達般的鷹眼,期望為她找到良配。比來比去,還是良生最好。所以這次良生回來,她們是決心把她和他拴在一起了。

良生在周末如期而至,一來就倒騰配電箱,樓梯間的燈修好了,另外把衛生間的燈泡也換成新的。

“這樣洗澡冷不冷?”尤其在冬天,她們洗完澡,要裹緊睡衣,穿過道才能走到臥室。

小水收起工具箱,叫他別忙了:“這破房子只能這樣了。去年貼一牌,成文物了。我和我媽如今住在文物裏。”

他站在過道洗手:“外頭的水管要重新包一包,等吃好飯再弄。”

他倆走到曬臺,他把外套脫了。還好給他一件工地的工作服,這樣裏面的毛衣沒弄臟。

“瞧瞧褲子。”她知道他有潔癖,檢查哪裏弄臟了,圍著他轉來轉去。

毛毛姐在樓下喊他們,他倆一起探出腦袋。

“良生,我有一壇米酒,自己釀的,你要不要嘗嘗?我開封了。”她嗓門洪亮,全樓都聽見了。

於是她們四個女人圍著他,如很多年前一樣,擠住一張小圓桌吃吃喝喝。良生和小水最喜歡吃的就是鰻鯗,撕成一條一塊,從前他倆把這東西當零食,一邊看電視一邊嚼。

“國外沒這個吃吧?”毛毛姐問。

良生說沒有,夾一塊含進嘴,笑道:“還是以前的味道。”

小慧姐說:“良生,這回不走了吧?”她最關心這個。

良生看著小水:“不走。總部讓我常駐亞太區,這幾年不會走的。”

小慧立刻瞇眼笑:“這才對嘛。你和小水年紀不小了,別到處亂跑,早早成家才好。”

良生依然看著小水。喝多了米酒,兩人的臉頰都有些紅。

毛毛姐熟悉大女兒的性情,明白她的臉紅不是因為害羞。

“良生,你在小水心裏,就是心尖上的位置。我們都排在你的下面。哎呦,這些年她可傷心呢。就是裝作沒事,人犟嘴又笨,不肯對你說那些傷心的事。”

小水有點生氣:“亂說什麽,要你來表白。你知道心尖在哪兒嗎?心臟在哪裏都不知道。還摸呢,那是肋排。”

突然良生拉起她的手,按在胸口:“心在這裏,你可以摸一摸。”

小水發怔。他是看準時機說的,從他回來後,就一直找機會,想與她重修舊好。

她媽最愛看愛情劇,眼眶都泛淚了。

珮珮臭著臉:“真肉麻,吃不下了。”

小水十八歲那年,小慧姐曾想再次結婚。女兒長大成人,她能有自己的生活了。小水表面裝得大方得體,對孟叔叔很客氣,內心根本不想小慧姐嫁人。爸爸離開她,媽媽也要離開她了。十幾年,她習慣和媽媽相依為命,她是媽媽生命的重心,不允許陌生人來分一杯羹。她知道自己自私,但就是這幅性格。孟叔叔的兒子和她同校讀書,她暗中找到他,游說他不要同意他們結婚。

“我不想要後爸,你也不想要後媽吧。結婚很麻煩的,將來你家可多一口人了。你認真想過嗎,你家裏其他人呢,他們同意嗎?”

她一個勁拋暗示,暗示面前的男生去家裏鬧,把這樁婚事搞砸最好。孟良生站在籃球室的飲水機前,凝視著女孩和她昭然若揭的陰謀。

他笑道:“我不覺得麻煩。你媽媽嫁過來,你和我也是親戚了。我喜歡家裏熱鬧些。”

小水有點不可置信:“你真的這樣想?”

孟良生說:“這是大人的事,我們最好不要管。小姑娘,你不希望媽媽幸福嗎?她做的選擇,會讓她更幸福,你為何要伸手阻攔?”

她撅著嘴,想著怎麽反駁他的大道理。她的媽媽會更幸福。她想起來,近兩月她做了四套裙子,紅花綠葉,襯得她年輕不少。她還燙了頭發,烏溜溜的卷發堆在耳後,皮膚跟奶油那樣又白又香。小慧姐年輕時就是大美人,她為了女兒,一直沒有再婚。想到這裏,小水沒話反駁了。

她忍著心痛,在家裏招待孟叔叔。孟二芹是大學教授,很斯文的模樣。有次小慧姐來學校送東西,找不到小水的宿舍樓,拉住他問路。他幫她提著很重的被套,一路上有說有笑。孟叔叔沒結過婚,一人生活好多年。小水搞錯了信息,良生是他的侄子。

怎麽看,這都算佳偶天成。小慧姐帶著她,常去教授家吃飯。她和孟良生也熟絡了,校園裏碰到,他就停下自行車,跟她攀談好久。她靜靜等待,等待母親的喜訊。越等越久,有一天回家,小慧姐告訴她,她和孟叔叔分手了。

她和毛毛姐對視一眼。一老一小,兩人止不住竊喜,這種攜帶罪惡感的欣喜一晃而過,兩人轉而為小慧的頹唐憂心忡忡。媽媽不再打扮了,恢覆到原先熟悉的模樣。但是媽媽身上的活力消失了,又回到爸爸死去的那年。

小水找到孟良生,打聽那對老鴛鴦為何分手。孟良生一臉迷茫,他不知道這件事。

“我媽溫柔賢惠,哪裏配不上孟教授了?”

良生見她氣嘟嘟的,連忙給叔叔打電話。

聽完電話,他聳聳肩:“是你媽媽要分手的。”

小水叉著腰:“胡說,你叔叔怎麽不找她?她心腸軟,多找幾次,他們就會和好的。”

良生嘆氣,又說:“這是大人的事,我們不要管。”

他拉住她的手,拉她到他身旁,格外溫柔:“你耐心陪著小慧姐就好。他們這把年紀,什麽風浪沒經歷過。分分合合,他們承受得住。”

小水很生氣,甩開他的手臂:“什麽分分合合。我媽又不是蛤蜊,她對感情很認真的。”

她對孟教授生氣,也不理孟良生。他在宿舍樓下等她,她裝作沒看見。他老是來找她,記住她的話,多找幾次,她心腸就軟了。舍友都以為她交男朋友了。小慧姐失戀的陰影逐漸退去,雖然沒能如願嫁作人婦,倒是女兒有了男朋友。新的一年,她重新振作,對女兒的男朋友很滿意。

孟良生是機電系的高材生,立在人群中就能吸引目光。不過這些不算重要,他與小水情投意合,與她們一家也莫名投緣,讓他即刻成了四朵金花的寵兒。良生的老家在遙遠的北方,每年他只回家一次。其餘的時間,除去住在學校,他最喜歡來小水的家。

小水問他為什麽喜歡來她的家。

他笑道:“在二叔家只能吃冷面,在你家就能吃火鍋。”

他喜歡吃火鍋嗎?他是喜歡熱鬧吧。毛毛姐在樓下一吆喝,三樓的吊頂燈都會晃。

那兩年過得真熱鬧。良生有個記事本,每周他會規劃一下時間。除去上課和寫論文,其餘時間全讓小水占了。原先他給兩個高中生補習,以此賺點零花錢,可每周末他要去小水家,沒時間兼職了。他喜歡打球,這項活動倒沒變,只是帶女朋友去,大家都要起哄,弄得他沒心思打球。晚上他倆就出去閑逛,逛夜市或者看電影。他告訴小水,他喜歡看恐怖片。電影院沒多少恐怖片公映,他就帶她去學校附近的小茶坊看,她一害怕,他就能又親又抱了。

那時的小水太年輕,不明白男人的付出是要索取回報的,更何況他是孟良生。他就像了解機電圖一樣,了解了小水身上的每一寸脈絡。他讓她占據了自己整個生活,自然要加倍索取回來。他溫柔地不動聲色地占有她,並且控制她。這種控制就如魔爪抓住她整個身心,能讓她為他生為他死。

二十歲生日,小水對著蠟燭許願,她想早早嫁人了。大家都笑她臉皮厚。良生就沒笑,臉通紅通紅的,在燭光裏燒起來了。那晚他抱住她,告訴她,她是他生命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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