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1 妄想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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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妄想患者

許知在許楊鋼琴演奏快到尾聲時下了樓,然後在他起身鞠躬時跟隨眾人一起鼓掌。

來的賓客都是看過很多次頂級鋼琴家演奏會的上流人士,但他們還是很捧場的鼓掌,誇年僅九歲的許楊將會成為下一個鋼琴大師。

許知覺得不舒服極了,所以他走到梁亞卿身邊,跟她說想提前回去了。

梁亞卿也並不在乎許知待到幾點,她在乎的是許知來沒來,更何況現在已經將近晚上九點,許知走的也不算早。

許知得到肯定答案,遠遠的朝許楊揮了揮手,頭也沒回的出去了。

他走到門口還聽到梁亞卿替他解釋,“他工作太忙了。”

沒人問許知為什麽不在家裏公司上班,大家只是附和著說,“年輕人有拼勁好。”

司機一直在門外等著許知,見許知過來,幫許知開了車門,一言不發的送許知回去。

許知掏出手機,發現周牧一小時前給他發了消息,問他什麽時候回家,要不要接他。

許知嘴角揚了揚,很壞的給周牧回,“今天不回去了。”

周牧應該是正拿著手機,他直接給許知回了電話。

“幹什麽?”許知伸手把車窗關上,盯著不斷後退的路燈和樹影,覺得今晚似乎也不那麽令人不舒服。

“不回來了嗎?”周牧問。

許知調小電話音量,示意司機不要出聲音,“對啊。”

周牧沈默了幾秒鐘,問許知,“我去接你好不好?”

周牧的話讓許知覺得他像是什麽放在外面就會被人偷走的寶貝,一會兒要催他回家,一會兒又迫不及待的要去接他。

許知假咳一聲,“真的不回去了。”

“那你明天什麽時候回?我去接你。”周牧在電話裏說。

許知覺得周牧說話時帶出的溫度透過聽筒傳到了他耳朵上,於是稍微拿遠一點手機,“不用,到時候再說吧。”

然後很霸道地掛斷了電話。

掛斷電話後,周牧又發了短信過來,叮囑他早點休息,明早回去時一定要叫他去接。

許知看了幾遍短信,沒有回覆。

然後不顧現在的交通狀況,催促司機快一點開。

因為周牧的一通電話,他感覺一顆心變得輕盈起來了,像被風吹起的柳絮,浮浮沈沈,卻目標明確的全奔著周牧而去。

許知到達小區時,已經過了夜裏11點,他今天穿了長袖襯衫,盡管面料精良,夏季也熱得令人不適。

他早上離家比較早,和周牧已經超過10小時沒見面了,許知想,周牧這麽離不開他,自己在家肯定會不高興。

今晚月光並不亮,小區裏樓房建的比較高,此時頗有些張牙舞爪的味道。

許知草草掃了兩眼,覺得突如其來的有些心慌,於是低下頭不敢再看了。

他擡手扯了扯領帶,快步朝他所居住的樓走去。

小區裏亮著的燈不多了,僅剩的幾點亮光來自一樓一些小商店和高處稀疏的幾盞用戶燈。

走到隔壁樓時,許知發現,他常買的那家粥鋪還在營業。

許知皺了皺眉,他明明記得這家粥鋪關門很早。

但因為周牧還在家裏等,即便有些在意,許知也沒有去求證,他把這個問題拋下,三步並作兩步走了。

許知刷開門禁後朝電梯走過去,本樓共有兩部電梯,一部夜間維護,一部停在15樓。

許知住在18樓,他按了上行鍵後,稍微等了一會兒才等到電梯。

電梯裏應當是做過清潔了,有一股很淡的消毒水味,許知很少這個時間出門,早上通常起的又很晚,因此他從來沒有聞到過這個味道。

陌生的味道令許知有些不安,許知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周牧沒再給他發消息。

電梯很快到達18樓,許知走出去,在自家門口站定,他沒有立刻輸指紋,而是敲了門等著周牧來開。

許知想,周牧這麽希望他回來,見到他肯定會撲上來。

如果周牧忍不住,要在門口跟他接吻的話,他也不會拒絕。

敲過門後,許知等了幾秒鐘。

門沒有開。

許知無意識的舔了舔下唇,擡手又敲了一次。

第二次用的力氣比第一次大了些,如果周牧在洗澡或者在睡覺,也是能聽見的。

第二次,門也沒有開。

許知做了幾個深呼吸,安慰自己周牧真的沒聽見,然後伸手輸入了指紋。

擡起手時,許知發現自己的手有些抖。

“沒關系,不要怕,”許知很小聲的自言自語著,“過度焦慮時的確有可能出現這類癥狀。”

門鎖滴的響了一聲,許知推開門。

玄關處燈還開著,但客廳燈沒有亮。

許知捏了捏手指,沒有換鞋,腳步很輕的走到客廳。

他站在客廳中央環視一圈,又走到臥室門口。

臥室門關著,許知緩慢的壓下扶手推開門,仍舊是關著燈。

許知打開燈,他聲音不算小的喊了一聲,“周牧。”

許知這句話空蕩蕩的飄著,傳遍了整個屋子,但是沒得到回覆。

許知確定了,家裏沒有任何人。

那陣從剛才起就不知源頭的心慌找到了出口,一股腦將許知淹沒,悶的他一瞬間失了聰。

許知感覺周遭安靜的過分,他很呆滯的站在原地,腦子裏唯一的念頭就是,周牧像憑空出現那樣,又憑空消失了。

許知急急忙忙掏出手機,準備給周牧打一個電話,但卻在即將撥出之前,聽到了一句話。

“患者是否能意識到周圍人發現他有異常表現。”

溫書堯的話很突兀地在耳邊響起。

許知下意識的接上了第二句話。

他聲音很輕,喃喃地說,“如果承認別人看到他的異常,自己是否也認為是異常。”

這是什麽時候的話來著?

許知想不起來,但這句話卻一遍遍響著,他像被一個直徑不足一米的密封罩封住了,本就不充足的空氣裏,飄的都是這句話。

一遍又一遍,很執著的非要許知想起來。

許知想不起來,但一個恐怖又殘忍的念頭很不合時宜的出現了。

他手腳僵硬著,快速又踉蹌著跑出門,有件事情,他想他需要去確認一下。

電梯沒有人用過,還停在18樓,許知按了下行鍵,腳步不穩的跑進電梯。

電梯顯示屏上代表樓層的紅色數字規律的跳動著,許知攥著手機的手因為過於用力而筋絡突出。

幾乎是電梯剛到達一樓,許知就一個箭步沖了出去。

粥鋪即將打烊,門口的燈牌熄了,但屋內還亮著燈,老板正背對著門口彎腰掃地。

許知走到門口,做了兩個深呼吸,走了進去。

老板聽見聲響,直起身轉向門口,很抱歉的說了句,“不好意思啊,打烊了。”

他看許知的眼神除了歉意再沒其他。

沒有許知期待看到的熟悉感,老板看他,像在看陌生人。

許知心頭拉扯著心臟的那顆線又緊了緊,他嗓音幹澀的問老板,“您不認識我?”

老板把掃把立到桌邊,轉過身盯著許知看了幾秒,然後很憨厚的笑了,“我記人不大準,但您應該不常來吧。”

許知喉結動了動,嘴張了兩次才發出聲,“我直到這個月11號之前,還每天都在這裏買燕麥粥。”

“還有一份蒸餃。”許知補充。

“那您是記錯了,”老板聲音洪亮的笑了兩聲,繼續拿起掃把掃地,“蒸餃費事,店裏很久沒賣過了。”

老板聲音洪亮,吐字清晰,許知第一遍就聽清了他說的什麽,但還是問老板,“您說什麽?”

“蒸餃有兩個多月沒賣了,”老板很耐心的解釋,“我老婆生孩子,我自己來不及。”

許知楞在原地,一直到老板問怎麽了,他才說了一句,“那應該就是我記錯了。”

然後逃似的跑走了。

現在將近十二點,許知在這個小區住了很久,今天才知道,原來小區的燈,並不是整夜常亮的。

他紮進夜色濃濃中,步履緩慢的移動著,像被趕出家門的小狗。

許知清楚的記得,自己電腦上的Doc1記錄,周牧來的那天是7月11日。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日期,本月確實還在七月,10號那天,他的確是吃了燕麥粥和蒸餃,那到底是哪裏出錯了呢?

許知沒抱什麽希望的想,萬一是他記錯了文檔的時間呢。

許知很快回到家,家裏仍舊沒有人,他跑到臥室打開電腦,顫著手點開了Doc1.

Doc1:7月11日,周牧讓許知的心跳變快了。

---- “蒸餃有兩個多月沒賣過了。”

許知勉強穩住心神,打開了自己簽約的小說網站,搜索自己的筆名,搜索結果為空。

“因為還沒有發文嘛,”許知喉結動了動,聲音小又委屈的安慰自己,手上卻很快的點開了郵箱。

當時網站簽約合同發到了許知的郵箱,許知打印出來後簽字寄回了,但電子版肯定還在郵箱裏。

許知郵箱狀態一直為在線,在打開收件箱之前,他變得猶豫了。

室內沒有開空調,一切聲音都被放大,許知先是聽見電腦排風扇散熱的聲音,然後很突兀的,又聽到了溫書堯的聲音。

“如果自己能認識到異常,是否認為是自己精神方面的問題。”

許知不再猶豫,伸手點開了收件箱。

----<您的收件箱為空>

</您的收件箱為空>

許知呆楞楞的坐在書桌後,有些麻木地看著沒有任何郵件的郵箱,終於想全了溫書堯的話。

“《牛津精神病學》關於自知力評估的第四個方面是,如果認為是自己精神方面的原因,是否認為需要治療。”

“這四個方面對妄想癥患者自我評估,有很大作用。”

許知一下子滑坐到地上,沒什麽情緒的想,原來誰也沒出錯,自始至終,瘋了的只有他一個。

手機界面還停留在周牧的聯系方式那一頁,許知盯著看了兩秒,點了退出。

小說網站簽約作家,是假的。

粥鋪老板並不認識他,鮮蝦蒸餃,是假的。

沒有人做家務所以總是打包回來吃這個自以為是的想法,是假的。

臥室門窗緊閉著,空氣完全不流動,粘膩又沈重的包裹著許知。

感覺有些像溺水。

許知就是那個不幸溺水的人,絕望又急切地在幽深黑暗的海底尋找著某個人,卻是一無所獲。

周牧,也是假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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