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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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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的代價

軌道組組長的辦公室的門開著,門口的銘牌上印著“軌道組組長任建業”。靠窗的深棕色實木辦公桌前,一個中年男人右手握著鼠標,不時劃動一下,左手拿著一沓文件,正和屏幕上的數據相對照。桌角放著一個雙層的玻璃保溫杯,氤氳的熱氣升騰而上。

杜銘敲了兩下門框。

任建業擡起頭,摘下黑框眼鏡,略微瞇著眼睛朝門口看過來。他長著一張國字臉,眉骨突出,嘴角略帶下垂,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有領子工作服。

“到啦,進來吧。”

杜銘走近桌前,這麽近,可以看到任組長工作服的胸口繡著“軌道計算組”幾個字。那繡線本來應該是黃色的,現在已經褪成了灰白色,和他的頭發一個顏色。

明明和自己的老師是同學,這位任組長看起來卻至少要老十歲。汪教授是黑發裏夾雜幾根白發,他是白發裏藏著幾根黑發。

杜銘走到桌子前,對任建業微微鞠了一躬,“您好,我是杜銘。”

“可等你好兩天了,我是任建業。老汪那個老家夥,越老越摳。要個數據拖拖拉拉,要個學生也摳摳索索。”

任建業“嘖”了一聲,臉上卻露出一點懷念的神色來,“坐吧,我給你倒杯水。”

他拉開抽屜,從裏頭抽出一個一次性紙杯,拎起墻根的水壺倒了大半杯水,“這水擱我這兒一天了,都涼了。”

杜銘抿了一小口,雙手握著杯子,放在腿上,“不涼。”

“哎——不用坐這麽直,放松一點。老汪總是和我說你,說你這個天才的腦子裏頭,長的不是神經元,都是星星。能這麽早發現’燭龍’,的確厲害,比美國那邊還早了半天。我聽說你還算了兩遍?”

“對,我希望是自己弄錯了,於是重新算了一遍。”

“重新算了一遍,然後呢?”

“然後就確認了,軌跡確實指向地球。”

“壓力很大吧?”

“有一些,剛發現的時候是激動,然後就是恐懼。”

“恐懼不是壞事,你該害怕的。”任建業笑了一聲,“知道星星的代價是什麽嗎?”

杜銘擡起頭,眼神裏多了幾分探尋。

“是沈重。”任建業一字一頓地說,“肩上的星星越多,越亮,扛在肩上的東西也就越重。你才二十幾。我剛開始挑這份擔子的時候,都三十好幾了,有時候半夜醒來,也覺得被壓得喘不過氣來。”

“我半夜看著天花板,就擔心,哪裏小數點算錯一位。我那個擔心呀,心裏火燒火燎的,擔心得都睡不著覺。”

任建業看杜銘的神色,笑起來,眼角的皺紋都深深地堆起來,“都是真的,你可以問你老師。他當時正和你師母談戀愛,每天晚上被我電話吵醒,被我逼著一起重新驗算。”

任建業的神色嚴肅起來,“小杜,我個人很感謝你能堅持來這裏。你老師說,你後悔發現了’燭龍’,我希望你不要這麽想。我們的第一步,永遠都是發現星星。接下來,才是讓它們不墜落。”

“是,我不會讓它墜落的。”

“不只是你,是我們這整個基地。這裏每天,都有從海路、從陸路過來的人和物資,很多人在為此努力。基地裏,現在就在盡進行航天員的選拔,也是為了‘燭龍’。”

“我說這些,也不是為了讓你緊張。你在軌道預測方面有不少研究。我呢,喜歡有話直說,理論紮實是一回事,實戰又是另一回事。你剛加入團隊,肯定有個適應期,我這邊給你安排的第一項工作很簡單——先從每天的軌道數據校正和分析開始,熟悉下流程。這條’燭龍’,我需要你把它的軌跡紮紮實實地搞清楚、弄明白。”

“是,組長。”

“我讓程昊帶你熟悉一下基地。”

任建業沖辦公室門外喊:“滾進來,看見你了!”

程昊小跑著進來。他的膚色偏深,顴骨上帶著一片太陽曬出來的小斑點。

“讓你記得接人,怎麽人都不知道給我跑哪裏去了?”

“冤枉啊組長!我被拉去確認設備了!他們下午航天員操作考試,有個機械臂壞了,這就給我耽擱了。”

“你一個數據工程師,修什麽設備?”任建業皺眉。

“不是我修。有個考生測試的時候直接修好了,我就是去做信號確認的。”

“考場裏修設備?”任建業沈吟道:“這次,來了很多不得了的年輕人啊。”他轉而看向杜銘:“程昊會帶你熟悉環境。這小子活絡,哪裏有什麽事一清二楚。”

“對的對的!”程昊插嘴。

“今天晚上呢,你的任務就只有好好休息,接下來五個月,你可沒什麽喘息的機會了。”

“明白了,組長。”

“明白了就好。水喝完了,杯子給我吧,我這兒有垃圾桶。”

任建業目送杜銘走出辦公室,重新戴上眼鏡。他又想起老朋友的話——“別人腦子裏長的是神經元,我這個學生啊,腦子裏長得都是星星。像我年輕的時候!”

他輕輕”嘖”了一聲,“德行。”

程昊抓了把頭發,“再介紹一下,數據工程師,程昊。程門立雪的程,日天昊。”

“杜銘。”

“嘿嘿,你不用介紹,基地裏可是沒人不知道你了,’燭龍’的發現者!”程昊豎起大拇指。

“沒什麽不得了的。”杜銘抿了一下嘴唇。

“嗨,你和我謙虛啥?”程昊擺擺手,“都是內行人,你是不知道,大家光聽到’燭龍’發現的細節,就佩服得不得了。說你不光發現得早,連預測軌道的精度也高到離譜。咱組長可高興壞了,老早就讓人給你清理工位,生怕咱們這兒怠慢了你。”

“對了,你哪一年的?”

“98年。”

“哦哦,那我大你五年,有啥事兒都可以找我,哥罩著你——這園區裏沒有哥不認識的人,啥消息我都知道。”

杜銘“嗯”了一生,轉而問道;“下午是航天員操作考試?”

“對啊!任務專家的操作考試,那個當場修機械臂的,可牛逼了!”

“他……她叫什麽?”杜銘問。

“叫?”程昊抓抓頭發,“哎,我記得那個姓還挺特別的——對了,姓風!刮風下雨那個風!”

“風起。”杜銘輕聲說。

他又想到那句,杜銘,你是不是看不見?果然是會幹出考場修理設備的人,想到什麽就做什麽。

“你聽說過呀?”

“算是。”

“哎,過段時間,等他們進入太空模擬訓練的時候,我肯定會被抓去幫忙,你要是有興趣,到時候我帶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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