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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生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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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連昌深知自己被人栽贓,但無論從民間五石散流通的賬面上來看還是證人之言,所有證據都指向了他。

他是以此牟利,利用邊防將域外的五石散運入關內,但此事絕非由他而起!

萬萬出乎他所想是太子竟服食五石散成癮!太子事事謹小慎微,竟有膽服食禁藥!更害他赫連一族受此牽連,真是蠢哉!

顧松親自打開獄門,“大司馬,有人相會。”

能得顧松親自出面,必是重要之刃,赫連昌還以為是太子無事來看自己,心存了一絲僥幸,直到看到空蕩密室中霍遇的面孔時,瞬間絕望。

“怎是你這畜生?”

霍遇咧開笑容:“怎能不是我這畜生?”

霍遇示意顧松將密室的門合上,自己有話與赫連昌私談。

會面的密室裏空無一物,連落座的地方都沒有,霍遇環抱著雙臂,好整以暇審視一身黴味的赫連昌。

“舅舅怎還是不愛洗澡呢?咱們雖然是打仗的人,也得講點幹凈是不是?小時候舅舅將我扔進泥潭,我總以為是舅舅故意折磨刁難,怎就沒想到,是舅舅本就不在意這些瑣事?”

赫連昌活到這年歲,風浪也見慣,還不為這小兒幾句話所刺激,他冷笑:“你來,就是想與我說這些?”

“倒也不是。外甥知道舅舅一定有許多的疑問,不想讓舅舅當個冤死鬼,特地來給舅舅答疑解惑。”

“你怎知我想知道什麽?”

“舅舅一定好奇太子是如何染上五石散的...你我都幹過那勾當,知道五石散是個好東西,吸食個一兩次就再也離不開。皇兄呢...舅舅你也知道他身負重任,總要有個紓解的法子,又不像我,皇兄是不愛美人只愛詩酒,又極為惜才。不知舅舅是否記得沈璃這個人?他與我...有過一段交情,由他將五石散的風氣引到皇兄散養的那些個門客當中是極為容易的事。”

“是昭景二年...我發現你靠從關外運五石散謀財...你竟是那時就起了計劃!”赫連昌不可置信看著霍遇,他知霍遇不是善人,卻也沒料到從那時開始,他就設好了陷阱。

“舅舅在恒山公子引薦之下,共建了金玉閣這個可觀的銷贓地,哪料恒山公子也不是什麽好東西,我遠想以此一事叫他吃個虧的,誰知他早就撇清了關系,叫舅舅你一人背鍋。”

“霍遇!你這豎子!我赫連家怎會有你這無恥後人!”

赫連昌目若銅鈴,人如發狂的惡牛沖向霍遇。霍遇直接向前迎上,卻勾住赫連昌脖子,將他向自己近靠。

“我姓霍吶...舅舅,何況那時,赫連家還不是你赫連昌當家。”

“你做多惡事,真不怕天打雷劈?”

“自然不怕的...”霍遇低笑道,“舅舅活到今日應當要知道了,這世道上,有人是後天學壞的,比如太子,而有人天生就壞,比如你我。而有人天生壞卻蠢,比如你。”

說罷,他一把推開赫連遇,連連幾聲笑,走出這間陰仄密室。

慎刑司地牢內無半點日光,赫連昌終於知道,他人生的風光早在年輕時都用盡。霍遇沒說,這世道,年老的總是輸給年少的。

五石散牽扯出的諸事,不止太子慘敗,孟巒亦是一無所獲,多年經營,竟都叫霍遇漁人得利。

大局已定,他這次是真的要學會認輸了。

謝雲棠看得開,勸慰他道:“你不過是沒他壞而已,咱們後路多著呢。大哥寄信過來,說陛下近來身體抱恙,似是心病...往後晉王登極,咱們呢就是皇後的娘家,面上帶光呢...你妹妹是不是真開了天眼啊?當初晉王被貶,誰能料到今日?她怎就在晉王觸底時義無反顧地跟了他?”她搖頭嘆謂,“誒,你們孟家人真是覆雜。不猜了,等卸貨了我可得趕快上永安府去巴結她,你也知道,我從前沒少惹她。”

孟巒撫摸著妻子肚皮,無奈一笑,“卿卿是我家最笨的一個,竟最後叫她贏了。”

一個月後,謝雲棠鬧著要回永安去踏春,孟巒不得已應下。謝雲棠住回謝家,消香坊還有幾出事等孟巒處理,孟巒便先在消香坊落了腳。

消香坊夜裏紙醉金迷照舊,文人紛紛而來,不問歸處,只論今朝。

今日重頭是沈西關竟露面當場作畫,雖未事先放出消息,但沈西關一出現,便引來無數的觀望,就連孟巒這個主人都無法占到前排位置窺其面目。

沈西關今日所做,是一幅少年縱馬圖。

他雖出身關內,卻在關外長大,認定了馬場是他家鄉。只可惜幼年體弱,只能看同伴縱馬於茫茫大地。

他繪出未圓滿的少年夢,筆力驚人,觀者驚嘆連連。這樣一幅足以流芳百世的畫作,他卻留作私藏。

帶喧囂散盡,孟巒送上的那杯酒才到達沈璃手上。

孟巒站在二樓圍欄之前,舉杯與他對飲。這場景不難想到年少時候一起偷偷出去喝酒,喝到興處,他寫詩,沈璃作畫,而後,沈璃繼續作畫,他回家,被大哥逮住,挨鞭子,還有個卿卿將他偷偷喝酒一事昭告天下。

沈璃飲罷,舉著空杯朝著孟巒的方向作揖,那裏卻已經沒了孟巒的身影。

卿卿攜著霍玨入太液宮探望皇帝,皇帝才難得見外人。

霍玨一見皇帝的模樣,就紅了眼,皇帝笑著召他過來:“被皇爺爺的樣子嚇哭了?”

霍玨搖頭:“皇爺爺老了。”

“人都會老的...”霍玨已非幼童,抱在膝上是有些分量的,皇帝卻仍如抱著幼童一樣將他抱在腿上:“煊兒問...阿爹何時會老啊?現在,她的孩子看著我老去,足矣,足矣。”

霍玨將新學會的文章背給皇帝聽,稚嫩的童音說著高深的道理,讓人忍俊不禁。

皇帝撫著霍玨腦袋:“跟德全去玩耍,寡人有話與你姑姑說。”

卿卿戰戰兢兢地等著皇帝的後話,皇帝服了藥,緩了很久,才道:“原本不該說的...你是玨兒的姑姑,亦是寡人兒媳,沒人比你更合適知道了。”

卿卿驚覺皇帝要說得將是重大秘密,一時緊張,腿軟就要跪下,皇帝笑道:“就當我個尋常長輩...寡人不可怕的...寡人...也是個父親,一個不稱職的父親。寡人這一輩子做了許多憾事,可都抵不得這一件。那年,霍煊去中原,是去探聽消息的...可後來她便完全失了聯系,她何時出嫁、生子,做父親的竟都不知。該多找她幾年的...也許就找到了她...”

這些話皇帝是轉過身去說的,長輩在晚輩面前流淚是件不合情理之事,更何況他是一國之君,在位一日,受人叩拜,便要承其重。

“陛下...煊姐兒在我家中過得很好...大哥對她極是愛護的。”卿卿雖不知什麽才是正確的答案,但她知道那份為人女兒的心情,“我在幼時常聽她哼起故鄉的曲兒,隱約記得她說過邙關以外的景色,她...應當只是怕陛下生氣...只是不敢回家。”

“怎會呢...只要她回來...只要我的女兒回來...”

皇帝口中的女兒,即指很早以前就失去的大女兒,也指月前失去的小女兒。

卿卿受了感動,又一次懂了了為人父的心思,想到自己的父親,不覺紅了眼,回王府時哭了一場,通紅的眼眶沒能瞞過霍遇。

霍遇和憐香惜玉四個字完全不沾邊,這時還有心嘲笑她是個哭包。

卿卿恨得拿枕頭去打他,被他閃開,反倒自己撲進他懷裏。

“餵,你說...女兒是不是比男孩兒惹人喜歡?”

“外嫁女,半點也不討喜。”

卿卿見他如此說,不由得後背發涼,若自己這胎是個女孩兒呢?豈不是註定了要受苦?她默默地想,若是女兒,霍遇不願養她便自己去養,她養大了自己,養大一個女兒應當不成問題的。

“卿卿,爺原以為手握重權是天下最快活的事...怎一點也不痛快,鎮日裏無非為瑣事煩憂,倒不如打仗痛快。”

“我書讀的少,不懂這些道理。”

“...爺總算明白了為何聖明會說娶妻當取賢...嘶...你這咬人惡習是同孟九學的?”

卿卿在他肩頭咬出深深壓印終於滿足:“若是和孟九學的,早咬斷王爺這條胳膊。”

“手能斷,胳膊不能斷,斷了只好萬事靠卿卿。”

想起他手受重傷的那段時日,日日喝著寡淡清粥,卻由她親手餵下,餿水也可口。

“卿卿何時再餵我一次?”

“王爺這是還沒斷奶吧...看來真得請個乳母回來了。”

“卿卿怎就如此不解風情呢?”

“都是和王爺學的,小時候大哥就教訓我,學壞不學好。”

“本王不懂憐香惜玉,卿卿不解風情,勉強是天作之合。”

萬籟俱寂,更響之後,晉王府外巡邏守衛交班。蟬鳴不斷,永安的春夏在這個夜晚無聲交接。

宮裏來人匆忙請晉王入宮,此時是三更未到。

霍遇驚坐而起,手裏握了一把冷汗。

卿卿打開他緊合的手心,雙手裹住他冰涼手掌,“我陪你去。”

成婚當日,她應過他的,刀山火海都隨他去。

長明宮一如尋常夜裏清冷,燈影重重,卻仍是伸手只有一片黑,只是浮屠門後梨花緘默落了一地。

按禮法,進了浮屠門,只有君臣尊卑,而無父子、夫妻。尊者為先,卑者隨其後。

卿卿知道這規矩,不敢逾越,霍遇已一腳邁進浮屠門,側身道:“我怕一個人,卿卿隨我一起走。”

她已經為了他連姓氏都不要了,這點規矩亦可以不顧。

卿卿右腳邁入浮屠門,冰涼的手落入霍遇手心。

和他共度了這道浮屠門,以後的日子,罪也同他一起擔,孽也同他一起還。

太液宮外,德全依舊身形挺立地站著,用中氣十足地聲音喊出:“晉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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