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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家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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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遇出兵渡江,此次是孤軍深入,志在一擊即中。

他動身時,卿卿本不想去送行,孟九卻非去不可,無人照看孟九,她不得不去。霍遇向孟柏年交接完軍中事務,正要乘舟歸去,便望見一輛質樸的馬車,孟九正在前面跑著。

霍遇朝孟柏年拱手作揖:“孟九便先交給孟大哥照看了。”

說罷,竟等也不等就渡江離去。

卿卿沒見著人,不知自己心裏到底是個什麽滋味,像有一股子氣卻撒不出來。回到軍營,孟巒已經操練結束,她被孟巒抓了個正著,孟巒問道:“這麽早去何處了?”

卿卿指著孟九:“遛狗去了。”

“霍遇的惡犬,怎是你在照看?”

“孟九不是惡犬,孟九,你自己說是不是。”

聽完卿卿的指令,孟九沖著孟巒乖巧的叫了兩聲。

孟巒皮笑肉不笑:“你若喜歡狗找人給你抓只溫和的。”

“我只是...幫他照看。”卿卿失去了底氣,分明是霍遇的狗,卻總由她照看,按理是說不過去。

“薛時安那小子就拋下你自己走了?”

“他沒有拋下我的...是我...”她越話聲音越小,“是我的錯。”

“這混小子真是凈欺負你這蠢丫頭。”

卿卿朝孟巒吐了吐舌,“哥哥心裏我就是個蠢材。”

孟巒見她調皮模樣,倒也笑出聲來,“當蠢材好,無憂無慮。”

蠢一點,少些心眼,煩憂便也少了。

三天後江對岸傳來訊號,霍遇已經成功打入對岸,孟巒下令向對岸輸入兵力,由孟柏年領頭,源源不斷的鄴兵湧入烏蘭江南岸,一場大戰已然在江對岸打開,太子與赫連昌也加入了戰事之中。

卿卿數著日子,已有半月,還不見半點好消息傳過來,她擔憂地去找孟巒,卻見孟巒對著樹下一朵枯花失神。

她前去問:“哥哥,柏年叔叔那裏可有了消息?”

“一切接在預料之內...卿卿,你看,咱們家是不是也有這種花?”

“我不大記得了...”她那時年紀太小,只記得家鄉每年春上開滿百花,群蝶環繞,至於那些細節從未註意過。

“娘栽種過,以前我偷剪了花枝去送人,被娘發現,還得誣陷是大哥所摘。”

“哥哥,打完這仗我們就能回家了麽?”

“嗯...打完仗,便要回家了。”

“叔父的仇了結了...是否只剩晉王一人了?”

“如何對付他為兄自有計算,你不必操憂。”

“這裏的秋天雖然花會枯萎,葉子卻仍是綠的。北邙山一入秋,便是遍野紅楓。”

她在北邙山度過了人生中最漫長的年頭,有著最深刻的記憶。

一說起秋天,便只能想起北邙山。

不知他們瑞安城的秋意是否也是正濃時?

“哥哥,晉王他犯下許多過錯,還請不要輕易放過他...留他條活路,讓他贖罪。”

“置人於死地簡單,留活路卻不易,以霍遇秉性,若留他活路,必有絕地反擊之時,卿卿,他的活路便是我們的死路。”

“不會的...晉王他並非那樣的人。”

在這一刻,她竟然信任起了他,就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也許是在一起的時間太久了,知道他的貪心所在,也知道他的決心鎖在,見過他的脆弱,也見過他的執著。

“若是旁人,會用死來折磨他的敵人,可晉王不會...他會爬到最高的位置,讓他的仇人根本沒法觸碰到他,從此死心。”

“卿卿竟會替他說起話。”孟巒諷刺笑道。

“他不是一個心中只有私利的人,但凡對他或對他要做的事有用的,他會放下身份去討好...他...有時可真像個小人。”想起他風光的時候,再對比落魄的時候,卿卿在孟巒的眼皮底下笑了出來。

想來真是奇怪,霍遇那人,會有人恨他,有人怨他,卻從無人討厭他。

所有人對他都是愛憎分明的,一如他對這世間的態度。

“明明是個小人,我們孟家滿門卻都是他的手下敗將,不很奇怪麽?”孟巒無心去深究自己妹妹對霍遇的那些情仇,只是心中有禍,明明只是個小人,怎讓他並不生厭?

“當年我和霍遇在斷魂坡對峙,戰場被封閉,援兵無法進入,兩軍都已崩潰,我原以為就算是我敗了,他也不算得勝...誰知他安好地活到至今?他徹底贏了。這次也是...若非他事先參透巴蜀王陵的機密,率先占下三個重鎮,這場仗不會如此順利。”

“哥哥的意思是,他守下白柯子鎮的決策並非錯誤?”

“白柯子鎮地形雖不出眾,卻是整個西南的戰略重心所在,沒有足夠的經驗和敏銳的洞察力,是無法發現的,我也是仗打了一半才發現的。”

卿卿眼裏閃爍水光,“如此一來,哈爾日和郝軍醫他們便不是白白犧牲的。”

她迫不及待想讓霍遇知道這個消息,這一路相互扶持走過來,雖有都不是心甘情願,她卻知道他內心的愧疚。他醉後曾說過,不論戰爭的結果如何,都換不回他弟兄的命。那些兄弟的死是他心頭一道疤,傷口愈合,疤痕卻還在。

這消息至少能讓他少疼上一些的。

孟巒雙手背在身後,聲音懶散道,“命運真是不公,天降將才,卻降到了一個卑鄙小人的身上。”

九月中旬,江對岸取得大捷,孟束不堪失敗,在主帥帳中吞金自盡,餘下舊部在前祁太子遺孤的帶領下,重振旗鼓,又開始新的一輪鏖戰。

結束了孟束的性命,孟柏年乘舟回北岸。

入目仍是青山綠水,他卻是自由之身,能夠真正暢游在天地間,不帶仇,不帶恨,光明而行。

孟氏兄妹為他接風,擺宴暢飲。

第一杯酒敬孟氏亡者,第二杯酒敬將門先烈,第三杯酒敬未亡人。

孟柏年眼含淚水欣慰道:“就算只剩一個人,也撐得起孟家,何況咱們現在是三個人。”

“大鄴的皇帝已經答應將瑞安歸還,此役我與叔父為鄴軍助陣,為他霍家的統治賺足聲譽,當能換百年安穩。我們孟家功在戰場,業卻遍布各行,即便不靠打仗依舊能恢覆門楣。”孟巒道。

孟柏年道:“當年你爹常與我說你不及你大哥十分之一二的沈穩,你爹知道今日你的模樣,定很欣慰。”

“讓父親白發人送黑發人,是沈毅不孝。”

孟巒是鐵血男兒,不似卿卿姑娘家提及雙親便眼眶濕潤,他天生欠了點情感,而未能與父親並肩作戰到最後的遺憾,卻支撐了他這些年的一切謀算。

他散布了巴蜀王陵兵陣圖可鎮西南的謠言,令孟束和大鄴皇帝都坐立不安,誇大那兵陣圖的作用,令世人皆以為得兵陣圖便得天下,再慫恿太子建立武功,主動請纓,而送霍遇上戰場,則是最重要的一步棋。

他想方設法將那巴蜀王陵的圖藏在霍遇身上,次次被他完美避過,不料竟是靠卿卿完成這一步棋,利用皇後與成王對霍遇的憎恨陷害他與宮妃通jian,令皇帝看到那張圖,離間他們父子關系,逼霍遇上戰場。

借仇敵之手手刃仇敵,他的每一步都沒有缺憾,回頭來看,太過一帆風順的算計也是種遺憾。

卿卿不勝酒力,未能陪他們暢飲到天亮,夜深了便回房睡去。

孟巒痛飲一碗酒,道:“替鄴人攻打江山,是沈毅不忠...縱是不忠不孝,卻也都是情有可原...沈毅無能,沒能護好卿卿,此生都不能原諒自己。”

“人各有命...卿卿她歷了許多苦難仍豁達開朗,是她獨有的福分。她不是小女孩了,她有自己的選擇,我們這些長輩能給她最大的寵愛便是尊重她的決定。”

“真是...我們孟家怎麽就生了這個麽蠢丫頭,所有人都看明白了她的心意,就她自己看不透。這時當慶幸爹娘離開的早,不必為這丫頭再費心。”

“能早走的人...誰又知道不是種福分呢?”

卿卿回了屋,原本酒力上頭雙眼困頓,孟九在耳邊叫了兩聲她便不困了。已是夜深,外面月明星稀,萬籟俱寂,她抱住孟九的脖子,一陣哭泣。

“孟九,我回瑞安了,就得和你分開了。”

孟九似聽懂了一樣,輕叫了聲。

“我真想留你在我身邊...可你是王爺的狗,你那麽離不開他,他不會把你給我的。”

“孟九,如果我去了別的地方,你也會像等王爺那樣等著我嗎?”

孟九幹脆地叫了兩聲,卿卿在孟九頂頭的毛發裏一頓亂親,“孟九真像是我的朋友...我的朋友都被王爺殺了...他們死在北邙山下,連屍骨都沒有...如今我過上了好日子,也要和你分開了...孟九啊,我好孤獨...”

孟九的嗅覺是犬中佼佼者,怎能聞不到卿卿身上的酒味?

不同於霍遇那熏人的酒味,她身上的酒味都是幹幹凈凈的,孟九喜歡她,即便她有時兇惡,卻有著自己最喜愛的氣味。

她真喝大了,趴在孟九背上嚎啕大哭,孟九背部的毛全都被她的眼淚打濕了。

“我不能嫁給時安,我食言了,我對不起時安...是我對不起時安...”

孟九靜靜聽她訴說,是不是發出一聲低咽安慰她。

“我是個罪人...我對不起那些死去的人。”她的眼淚是開了閘的流水,源源不斷,哭到烏蘭江泛濫。

孟九不知道她說什麽,卻感受得到她的悲傷,她的痛苦。

孟九耳邊突然傳來一串熟悉的腳步聲,還有熟悉的氣味,它揚聲高叫,那人卻遲遲沒有進來,孟九知道主人的意思,閉了嘴,繼續聽卿卿傾訴。

屋外聆聽之人眉間高聳起山川,這是積攢了多少傷心吶?真怕她有一日被自己的眼淚淹死,卻又想沈溺在她的眼淚當中。

她與他同是擁有著強烈求生欲望的人,脾氣也如出一轍,卻是截然不同的人。

花開並蒂,卻是一株向陰,一株向陽。

他擅長將所有罪責推向別人身上,她卻默默將過錯都攬到自己身上。

天地這麽大,北邙山到烏蘭江,她不曾對不起任何人,是他們,共同將她推向命運洪流之中。

他真是恨極了這個不會認命的小姑娘,也愛極了她從不認命的固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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