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王陵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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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遇到達蜀都以後按兵不動,東邊的戰場喜訊連連,手下的人頗為著急,孟柏年也忍不住問他何時入巴蜀王陵。

他從沒透露自己的想法,誰也猜不透,誰也看不清。

孟柏年從霍遇那裏回來後罵了半天,卿卿在旁邊泡茶,耐心等他罵完,才遞上茶,“這是冷水泡的,消暑降火。”

“你這丫頭,有何時學會泡茶了?”

卿卿垂眸一笑,“叔叔心裏面,我就該長成五谷不分的樣子麽?”

“倒也不是,只記得你小時候懶散,路都不肯自己走,每次都要你爹抱,你爹實在不願意,想假托給別人,你兩個哥哥一個比一個跑得快,實在沒辦法就叫我抱著。”

“所以我是在叔叔懷裏長大的...”

“爹爹這人,在外頭是名聲那麽好的一個人,在家裏倒一堆毛病,娘說了多少遍他那些壞毛病也沒能改掉。”

“是啊,他那時候也愛喝酒,愛聽燕樓姑娘唱曲兒,又怕你娘,都是偷偷摸摸幹的。我記憶猶新是你只有兩歲時,你爹帶著我去外頭聽曲兒,也不知你娘怎麽知道的,那一個月你爹都睡在軍營。”

孟柏年想到舊年往事,笑中帶淚,他舉起杯,“卿卿,咱們以茶代酒,敬你爹。”

這些年彼此的經歷已經不用詳述,活到今日的人都明白,這條命不是僥幸來的,這張完好皮囊之下,早已千瘡百孔。

他們都是從地獄裏爬上來的,人間不會有比地獄更糟的事。

卿卿身邊如今有薛時安和孟柏年在,霍遇也不敢輕易過來,只是將孟九仍交給她照顧著。

薛時安午睡罷從屋裏出來,便看見卿卿躺在院中涼席上,腦袋枕著孟九,閉目而睡。

她在夢中遇到難事,眉頭緊皺,鼻尖又傳來一陣癢,她打了個噴嚏,清醒過來。

醒過來,見薛時安手上正拿著根稻草逗她。

她的眼裏很快堆滿笑,“你這些壞毛病怎麽還沒改掉?”

“你也說是壞毛病了,還怎麽改?”

他移到涼席上躺下,雙手為枕,看著頭頂榕樹繁枝,愜意十足。

卿卿趴在他身邊,與他商議,“時安,你不要下地陵了,好不好?”

“你要自己隨霍遇下去?”

“底下危機重重,霍遇又是個陰險小人,我只怕他另有所圖。我不想你有三長兩短。況且到時候他的人肯定不會全部下去,得你留在上面,才能對他們有牽制。”

“小九兒終是長大了,已經能獨當一面,我便聽你的話,不下去。”

她莞爾,湊近他額頭,原本是想給他一個親吻,卻停住了。

她只要想過這一張嘴曾吻過霍遇,便渾身抗拒。

最終她靠在時安胸前,十指交握。

霍遇從未想過卿卿會主動來見自己——就算他落魄時,她都避他如惡虎,何況如今他坐立高堂,手擁重兵。

也不過兩日沒有細細瞧她,她似乎又發生了變化,個兒長高了,似乎不再像流亡時期那般消瘦。

她唇上嫣紅的口脂極誘人,他想去嘗一嘗,是酸甜還是苦郁。

“卿卿今日的口脂是什麽味兒的?真恨不能嘗一嘗。”

“改天我抹在孟九嘴上,王爺再去嘗罷。”

“見了情郎,還是這樣不識情趣,真曉不得薛時安要什麽樣的女子沒有,偏鐘情你這木訥的。”

“我與時安都是前朝舊人,相知相依,這情分是別人比不得的。”

那與他相濡以沫,同生共死的那份情呢?他笑意越深,心中越寒,他甚至不敢張口問她,那段日子在她心裏占幾分。

“卿卿找我何事?該不會是投懷送抱?”

“只求一事。我領王爺進了巴蜀王陵,王爺拿到想要的東西,往後再也不要糾纏我。”

“糾纏?本王頭一次從女子口中聽到這二字,倒也是...獨特。”

“前塵舊怨我可以不和王爺計較,還請王爺放過,叫我清清白白過後半生。”

“我許你清白,別人可會這麽認為?朝中上下都知道這幾個月你在我身邊,你說孤男寡女在一處,還能做些什麽?何況我與卿卿,原本就不清白。薛時安只知道我曾強迫於你,他可知道你也曾主動與我同榻而眠,甚至跪在我面前,做低賤之事?”

“那時...我只是怕你傷害我,怕你傷害二哥...如今我不怕了,我再也不怕你了...霍遇,巴蜀王墓裏頭的東西足以讓你擁有和太子相同的籌碼。你要贏這場仗,你要皇位,我不過是你隨手可棄的玩物,我的要求並不過分的。”

他活了這麽些年,看慣風起雲湧,卻不知人生還有這樣的時刻,明明有著一顆急切地心,卻甚麽都不能說給她聽。

如果不是那段流亡的日子,他也不知道原來做王爺這麽孤單,明明甚麽都伸手可得,卻什麽都得不到。

“你叫本王如何輕信於你?你清楚地知道這地下的每一處機關所在,你們想置本王於死地是輕而易舉的事。”

“時安會留在地陵外,我跟你下去。”

“只有你?”

那便是還有一段能獨處的時間。

霍遇竟想也不想地就答應了。

卿卿無奈,“你就不能再思索一下麽?”

他想過了,地底下黑燈瞎火的,就算他迫著她再來一回,她也無力還手,現在她還有些臉面去見薛時安,到那時候呢?

他最清楚她那點臉皮薄厚了。

“我來之前,柏年叔叔要我問你你到底幾時下去?”

“畢竟進人家的陵墓,總得挑個黃道吉日。”

“孟束真的會來嗎?”

“若你是他,可會親自前來?”

她埋頭咬唇,孟束也不是傻子,怎麽會親自過來?

“那你是...”

他身子後倚,靠著椅背,二郎腿翹起,渾身松懈。

“等等孟華仲那孫子。”

孟束不會輕易過江,但他必不會舍棄巴蜀王墓裏頭的“寶藏”,他的兒子則是最名正言順替他下陵之人。而孟華仲與霍遇是徹底結了仇,霍遇怎麽能趁這個機會放過孟華仲?

孟束父子曾妄想以他為人質威脅大鄴,他便以其人之道換其人之身。

他欠別人的,如數奉還,別人欠他的,他要百倍討回。

入陵前夕,卿卿眼神跳動不安,前路艱辛,已有預兆。

她在紙上寫下寥寥幾筆,有把紙揉成團,扔在一旁的竹簍裏,一陣敲門聲音,只聽腳步卿卿就知道是時安。

她換上笑容,薛時安將門關上,雙手置在她腰上,抱著她在她唇上輕噬。

之後看到桌上鋪著的紙和半幹的墨,他問:“再寫些什麽?”

“沒寫什麽,原本打算抄書練字,剛準備好你就來了。”

他覆上她的手,也不知是誰的手更涼一些。

“這些天不見,你瘦得我快認不得了。”

流亡路上的艱辛她只字不提,甚至那段日子,在腦海裏只剩一個模糊的黑影,沒有提及的必要。

“回去我要每頓都吃山珍海味,你得好好給我補一補。”

“嗯。”

他靜默端詳著她,柔和的夜色之下,他的目光若一條雋永的河流,溫柔卻有力量。

卿卿靠在他懷裏,汲取溫度。

她握緊時安的手,盡管他和她一樣都是從這個冰冷世界走過的人,彼此相依,就有溫熱。

她依賴他,喜歡他,還要幹幹凈凈地嫁給他。

行動之前,霍遇已經命人打磨好了開啟巴蜀王墓的鑰匙。許超府裏的暗道直通巴蜀王陵地下入口,霍遇命人將剩下的半截路打通,卻不走這條密道,而是光明正大命人挖開墓葬,沿正路而下。

下陵之前,他把孟九托付給薛時安照顧。

孟九連朝天大叫幾聲,霍遇又折了回去,他彎腰撫了撫孟九的頭頂,“乖乖的等爺回來,別丟爺的臉。”

孟九這才發出溫順的聲音,圓溜溜的眼睛又看著卿卿。

卿卿蹲下來,抱著它的脖子,“你若敢給時安添亂,我回來就剪光你的毛,表現得好就天天給你餵骨頭。”

提起吃最是受用。孟九親昵地去舔卿卿的臉,她下去之前只得又洗一遍臉。

臨別前她和薛時安倒沒什麽可說的。

心若相通,百年的盟誓也只需一眼。

通向巴蜀王寢陵的暗道一路昏黑,火把照亮前後隊伍,孟柏年和卿卿走在最前面,霍遇領兵緊跟其後。

暗道盡頭,是一根七八人合抱的青銅柱,柱子上龍紋鳳舞,工藝精絕,龍鱗鳳羽,片片可見。

卿卿龍身鳳身上各缺少的一部分,“陰模對準龍首的缺處,陽模對準鳳尾的缺處,同時順時針轉動。”

霍遇手下的士兵照吩咐做,只聽隆隆聲響,柱子中央以龍鳳為界,兩扇門分別向兩側劃去,露出一人可過的入口。

孟柏年拿來火把,走在最前方,卿卿正欲緊跟,霍遇卻先她一步邁向黑暗處的臺階。

他站在通道的半明半暗處,朝卿卿伸出手。

卿卿道:“我看得清路。”

“爺知你沒瞎,只是下來之前薛時把你托付給了我,你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我不得擔著責任嗎?”

“不用你負責。”

霍遇也不想跟她為這個問題糾纏,收回了手,先行下去。卿卿跟在他的後面,扶著墻壁下行。

走了沒兩步,腳下突然踩到一個堅硬的殼類,因在地下視線減弱,其它感官異常敏感,她驚嚇得叫出聲來,拽住前方霍遇的胳膊。

霍遇回頭,借著微弱光亮瞇眼壞笑,“我的玉墜子掉了,卿卿莫不是以為踩到了骸骨?”

“你...”卿卿不敢在孟柏年面前罵出出格的字眼,脫口而出的粗話憋了回去。

霍遇借機反握住她的手,“跟仔細了,再往前走不定有什麽嚇人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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