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酒肉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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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遇被卿卿徹底激起了好勝心。激將法是他最喜歡用的法子,自己深谙其道,所以一般的激將法對他來說都不管用。

但他堂堂王爺,開國首功,怎能叫一個小女子瞧不起?

說要給她備筆墨紙硯,他第二天就著手做了。

卿卿一大早帶著孟九去集市賣箭,留了口水和糧叫霍遇自己泡著吃。霍遇嚼完草藥,把藥汁塗在嘴裏爛掉的地方,咕嚕咕嚕喝完水,填飽了肚子。

他一瘸一拐走到廟後的樹前,左手用匕首劈開半截子松枝,回去點火燒成灰。

他現在只有左手能做動彈,忙完這些足足用了一個上午,他擦了把汗珠,橫躺在稻草鋪上望著頂上的梁木發著呆。

他也恐慌自己的右手往後再也不能拉弓射箭,甚至不能舉物,那可不真是個殘廢了?

可殘了他的右手,也換不回來哈爾日和那些弟兄的命,他們甚至沒能死在一場堂堂正正的戰爭中。

他們因他的自大而死,自己也因這自大險些落了個殘疾。

他不敢閉眼,一閉眼就是那日在孟華仲軍營裏對那小女子痛哭流涕的樣子。原本還想叫她見證自己殺伐老賊孟束的威武,結果,此生最狼狽的樣子都落在了她眼裏。

他該一刀殺了她才是。

天光照得他眼睛難受,他擡起左臂遮眼,左袖口一大塊麻布補丁落在眼裏。

他何曾穿過這樣破爛的衣物!

可袖口,似乎還有她的味道呢。

他把袖口擱到鼻子下方聞了聞,呸,哪有什麽香氣,只有自己身上的餿味,還落了一嘴塵土。

近黃昏的時候卿卿回來,今日食糧仍然是米湯。

“你的箭全賣出去了?”

“沒人來買,回來的時候給山下的農戶了,換了口米湯。”

“你也別灰心,做生意的腦子不是誰都有的。”

卿卿一聽他說話就來氣,本想牽著孟九出去透氣,走到門檻處,又折了回來。

霍遇發覺自己現在總是得仰視著她,她下巴上有一顆痣,其它的角度根本看不見。

他腦海裏浮想聯翩,心想,下次歡好要嘗嘗那顆痣的味道,她自己一定都不知道那裏有一顆痣。

他渾身上下唯一健全的就襠間那根玩意兒了,一想到與她歡好,渾身血氣下湧,他有些怕控制不住自己。

這時,腿上傳來鉆骨的疼。

“我跟王爺一樣,聽不得不入耳的話,王爺若是說不出什麽好話來就閉嘴吧。”

她的腳惡狠狠踩在自己腿傷上,然後踹了一腳才離開。

全身的痛都集中在那裏了。

霍遇心裏罵道,真是個惡婆娘,難怪奈奈見到她跟見了鬼似的。稻草邊上他用衣服罩著的是他今天出門摘的牡丹花,原本想送給她,還好沒送出去。

他寧願把那花兒拿去餵孟九。

不過她這麽兇悍,他道放心了些,至少不會被別人欺負去。

卿卿見武器沒什麽市場,也不白忙活了。她打算明天去農戶家裏看看有什麽可以幹的活。

夜裏霍遇湊過來,和她擠在一處。

她沒什麽力氣推開他,她真的累了。

霍遇的左手落在她的腰上,覆住她的手,掌心的薄繭摩挲著她細致的皮膚。

“這些個月來風吹日曬,卿卿皮膚怎麽沒見半點糙?”

“小時候燕窩吃得快吐了,大概是那個時候什麽補品都吃過。”

“等回了永安,頓頓都請你吃燕窩。”

“現在我可不想吃燕窩了...我就想吃炭火烤過的羊肋排。北邙山的時候,你宴客吃烤羔羊,你嫌烤得太久,吃了一口就叫人給扔了,真是奢侈。”

她說得他也心動了起來,肥的流油的羊排仿佛就在眼前,偏偏看得到吃不到。

“爺喜歡吃七分熟的,外頭一層是酥的,裏面還嫩,你呢?”

“我也不喜歡吃太老的,小時候家裏常做魚膾來吃,大約那時候就喜歡吃生不吃熟。”

“瑞安的魚膾真是天下第一美味,爺起初看到生的就惡心,後來也不曉得怎麽就每噸都吃了。”

“還有茶樹菇鮑魚羹、紫龍糕、醬生餅,一定得是鷓鴣巷的陳記茶館做的,小時候我天天叫管家給我去買陳記的零嘴兒。”

卿卿沒想到,有生之年竟然和霍遇在“吃”上達到了心靈相通。

“夏陵的魚膾也甚是有名,等爺給你找來筆墨紙硯,賺夠銀子咱們就去吃。今天燒了松煙,明天爺就去掏蜂窩粘合。爺給你把東西準備齊全了你可不準耍賴。”

“反正你每天也無事可做,多做事活動筋骨也是好的。”

她就把霍遇的誓言當做了句玩笑話,沒想到三天後他真的做出來了一塊墨。

霍遇心存得意,這是天助他也,前幾天去偷蜂蜜也沒招馬蜂,用蜂蜜把松木灰燼粘合後放在日頭下風幹,這幾天他要風得風,要陽光得陽光,用了三天墨塊就成型了。

卿卿一時說不出話來,孟九不曉得霍遇手掌上黑乎乎一團到底是個什麽東西,但它知道霍遇現在正得意呢,也開心地亂吠。

“紙和硯臺用布帛和石塊可以代替,但是筆呢?”

霍遇左手拽住孟九尾巴,“你等爺找根棍子,毛多得是。”

又三天後,一支簡略但筆尖平順的筆出現在卿卿面前。

“爺說到做到,你也該兌現承諾了。”

卿卿瞪他一眼,“你一定能賣得出去?”

“禁圖市場可比你那幾根破箭的大得多。”

卿卿狐疑地化開磨石,點水蘸墨,在鋪開的布上描了幅美人圖。

不著衣物的美人圖。

她的臉色嬌艷欲滴,霍遇枕在孟九身上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第二日他就去賭坊低價賣了這張圖,用賣來的錢去買紙。

卿卿不敢相信他真賣出去了,也不願相信他真賣出去了——難不成這世道上還是歪法子更有用些?

霍遇的嘴皮子能把黑的說成白的,幾張現畫的圖楞是被他說成了宮中秘傳,不過夏陵天高皇帝遠,再是繁華那也是一個才開蒙不久的地方,誰知道宮裏頭的畫長什麽樣?於是任憑他獅子大張口。

卿卿看到擺在面前的酒肉時傻了眼,“就算掙了銀子,也不該這麽揮霍呀。”

因掙錢的法子是他想出來的,卿卿沒什麽底氣。

“咱們喝了多少餐白粥了?爺更懷念你以前圓潤的樣子,瞧你這下巴,尖得能戳死人了。”

“你能飲酒吃肉了?”

“肉吃不了,我喝酒,你吃肉。”

卿卿還是妥協了。

霍遇還是不能吃太硬的東西,三兩肉全給了卿卿,她分出一半給孟九。

霍遇一聲呵斥叫停,“爺嘴皮子快磨破才掙來的肉,你竟分給孟九?”

卿卿只在心裏罵了一句,面上壓根不理他,笑盈盈地把肉餵給孟九吃。

霍遇痛飲一杯,“得,你們是親姐妹,爺就是路邊野男人。”

“你罵我是狗?”

霍遇想了想,“誇孟九呢。”

卿卿聞到酒味的醇香,“這酒是好酒吧。”

這個關頭霍遇可不敢讓她知道自己把今天掙得錢全部拿去買酒了。

“就村口小酒館買的,你看,糧渣都在底下沈著呢。”

說著,他給卿卿也倒上一杯,“我和卿卿還沒共飲過呢。”

“北邙山之時,怎能料到你我會有今日?”

“往事恩仇無法一筆勾銷,今夜,你我只談酒興不談往事。”

卿卿低頭淺啄一口,她鮮少碰酒,這才一杯,臉頰似有火在燒,霍遇想,這便是面若桃花了。

他幾杯下肚,頭腦就有些昏沈了。

其實他酒量沒有這麽差,皇家之人哪容得了酒量差?人人都懷揣著不可告人的秘密,相互爭來爭去,明面上見了面還要一同喝個一醉方休,若喝多吐露了秘密,那可真是得不償失。

一定是這酒太烈。

“王爺,這酒怎麽喝不醉呢?”

“是嗎?...可能是精度不夠。”他打個酒嗝,已經沒了坐相,倒下去的時候左臂用力,將卿卿一同帶倒在稻草鋪上。

卿卿扶著地要起來,他翻身籠上她的身體,朝她嫣紅嘴唇上輕輕一啄。

卿卿擡手推他的肩,“你親我做什麽?癢癢的。”

“卿卿,我不只想親你的嘴,我想親遍你全身。”

她無辜地睜大雙眼,“那怎麽能成呢?你呀...”笑意很快淹沒她的眼睛,她伸出食指,朝他右手的夾板上輕輕一敲,“你現在都沒法自己更衣呢。”

“是啊,我就是個廢人,沒有卿卿,現在已經給父皇、給玄鐵騎蒙羞了。”

卿卿醉而不自知,她伸手撥霍遇垂下來的鬢發,“你是奪人命的閻王,是這世上最壞的人,你又怎麽能是廢人?”

“我是閻王,卿卿就是菩薩,連閻王都敢救的菩薩。”

“哎呀,神仙跟前你怎麽敢說這話?”她別過頭看了眼一旁的太上老君像。

“老君是道教的,不是一家人,告不了狀的。”

卿卿被他的話逗笑,她一笑,北邙山的春花就都開了——在他心頭綻放。

“卿卿...”他的呼吸迷亂在卿卿的笑顏中,恨不能吃了她的血肉占了她的魂。

她是一場三月春風雨,他渴望這具枯槁軀殼被她滋潤。

卿卿也意識到了他的呼吸眼神的變化,卻為時已晚,他掠上她飲酒後的殷紅嘴唇,汲取雨露甘霖。

卿卿一截香舌被他含在口中,他似乎是蓄意要讓她的舌頭都融化掉,不,這還不夠。

他要她的所有都是他的,無論神佛,誰也不能奪走。

他渴望她的所有,她的眉眼、她的唇、她羸弱的ru,以及她頸上那脆弱的蝴蝶印。

他是個擅藏心事的人,卻抵不過二兩濁酒,抵不過她毫無芥蒂的一笑。

而他無可自抑的炙熱,卻是一頭冷水在寒夜裏澆上卿卿身軀。

她眉目的暖意冷卻,原來就算他是個廢人,她也掙不過。

“我原以為,不曾在你危難之時索你性命,在你眼裏,我的命會不那麽輕賤。”

她強忍眼淚,不願讓他看到自己的脆弱。

是這個男人教會她的,你越脆弱,對方就越強大。

“輕賤”這兩個字喚回他半分憐憫。

霍遇的動作滯住,他埋首在她胸前,不在動彈。

輕賤,誰有資格這樣說她?

她撿著他這條爛命一路走過來,已是他心中最貴重之人。

“你想要我的身子,我躲不過,可我不願在這種地方茍合。”

霍遇倏地擡頭望著她,兩雙眼兒之間只隔著濕漉漉的燭光,兩顆心卻隔著從瑞安城到北邙山的崇山峻嶺。

卿卿能夠委屈自己,卻無法欺騙自己。

她太恨他了。

“罷了,爺也不願意委屈自己。”他翻過去躺在草席上,“爺其實最討厭你這種在床上和死屍一樣的,空有美貌,不識情趣,勾不起男人的性子。”

“既然如此,明天我就去找個知情識趣的母豬陪著王爺。”

“難不成你自己以為,你連母豬都不如?”

卿卿心想幸好自己從小長在北邙山那樣的地方,要不真得被他這張嘴氣得吐血了。

“卿卿在爺的心裏,比母豬還是強上三分。”

“王爺在我心裏,倒還真比不上二兩豬肉。”

“你這牙尖嘴利,性子擰巴,又貪生怕死,倒有幾分像本王。”

卿卿望著梁上枯木,漸漸露出笑意,“是啊,王爺的這些壞毛病,我竟然都學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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