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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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駕馬到達北望峰下,太陽正從東方的石像後升起,萬丈霞光在大將軍像後照耀大地,甚是壯麗。

對於卿卿而言,又是自豪,又是悲涼。

那是她的父親,一生獻給家國,卻死得如此不安生。

“你父親,在我們這裏都是個傳奇。”

卿卿雙腿夾住馬服,馬兒向前走了幾步,停在了呼延徹的前面。

她下馬,朝著大將軍像的方向跪拜。

呼延徹也下馬,冷靜看著她,她背朝著他,眼淚早就流過一回,起身回頭時,面色平靜,除了微紅的眼眶,什麽都看不出。

呼延徹見她耳朵被吹得通紅,拿下自己的氈帽,扔她懷裏:“往後出門記得戴帽子,要不然你的腦袋都會被凍掉。”

她的臉受了風吹,是粉紅色的,讓他想到了亡妻。

縱使他很悲痛,卻還有他的任務要完成。

卿卿把他的氈帽扣在自己腦袋上,視線都被遮擋住了,她無力地牽動嘴角,呼延徹見狀,不忍笑出來:“頭怎麽這麽小?”

他也只笑了一聲,嘴角就垂下了。他躲開卿卿視線,看向東方,孟尚的石像在日出的照應下如一尊下凡的天神,庇護四方。

他的妻子也是一個和卿卿一樣嬌弱的女子。

如今呢?地下那麽冷,誰給她添厚衣服?

日出代表著希望,但在這樣壯觀的日出下,卻是兩個失意人。

盡管陽光十足,北地上依舊寒風淩冽,卿卿若帶著呼延徹的帽子就看不到前路,她正要取下帽子,呼延徹道:“你騎我的馬,我牽著,你可以在馬背上睡一會兒。”

卿卿不想再給呼延徹添麻煩,但他已經騎上了她來時路上騎的馬,又用鐵環將兩只馬馬韁連在一起。

在強風天氣打仗,怕馬兒亂陣腳,通常都會將一匹匹馬用鐵環連接成群以抵禦大風。

呼延徹走得很穩,卿卿甚至在馬背上小憩了一陣,快到營地時,他停下來。

“想好了嗎?”

“想好了,我會盡量忘掉那些不好的事。可是我還是想要回中原,去找我哥哥。”

“你哥哥?你的哥哥們不都戰死了?”

“是的,有人告訴我我二哥可能還活著...我想去找他。”

她語氣越來越弱,底氣不足,呼延徹識人多年,她的不安瞞不住他,“若那人騙你呢?你又該何去何從?”

他的話有點兒教訓的意思,卿卿被他這樣一問,覺得在他眼裏自己就是個一無是處的傻子,她有些負氣道:“我有去處的。”

“我知道,你要回洛川,是投靠親屬?”

她被問住,薛時安...他也不是她的親屬,他似乎不是自己的任何人,而且多年都沒有見面,若她回去,會否給他添麻煩?

她的樣子看起來就十足沮喪,呼延徹反思是不是自己語氣太過苛責?她畢竟還只是個小女娃,他應當溫柔一些。

“我既然說要送你回去,就得確認你徹底安全。”

“我是否拖累你了?”

他直言不諱,“是。”

卿卿垂眸嘆氣:“我走哪兒去都連累別人。”

“丫頭,那是你命好,尚有人可依靠。”

無依無靠的滋味她嘗得太多了。

“不過這次是你自己救了自己,若非你當初好意收留我和她,我也不會答應那個神秘人要救你。”

“我不過可憐孩子罷了...我小侄兒,當年我們在北邙山也有過很辛苦的時候,那時我也還很小...真不知他現在如何...”

藍藍現在已改名叫霍玨了,她雖然討厭姓霍的人,但煊姐和藍藍是她的親人,與其說她陪藍藍長大,不如說是藍藍陪她度過了最難熬的日子。

呼延徹突然大笑起來,她瞪圓眼睛:“你笑什麽?”

“笑你這丫頭年紀小小,想的還真不少。”

面對呼延徹的嘲笑,卿卿也認了。即便她想的再多,也都無能為力。

琿邪山被匈奴人視為聖山,從北邙關沿西北走,過了燕然山,便是琿邪山。呼延徹的部落和匈奴朝廷以琿邪山做分界,此番隨呼延徹北遷的隊伍中大多數是匈奴平民,他們為尋一處水草豐茂的地方徒步千萬裏,甚至有人病死途中。

走了大半月,過了許多水源充足的地方,但呼延徹仍不停下,卿卿跟著他們北遷,沿著琿邪山山系一路走過去,路過草原和荒漠,她和中原已越來越遠。

路上雖有烏雲和烏雅陪著,但這裏,終究是別人的故土。

好不容易遇見一個晴天,星辰萬裏,皓月皎潔。

又大又圓的月亮似乎觸手可及,但伸出手,有是觸碰不到。

卿卿告訴烏雲:“中原沒有這麽好的月色。”

烏雲不信,她雖沒到過中原,但是聽她的老師曲子牧說過,中原地大物博,無奇不有。所有從中原漢地來的人都說中原好,卿卿怎麽能說中原不好呢?

“大漠除了月亮大,一點都不好,你跟我說說你家裏有什麽,好不好?”

卿卿八歲就離開了中原,記憶卻很清楚。

“中原很大,有許多地方我沒有去過,但是只是從瑞安城到龍越關,一路上都是山水。”

“是不是就像子牧先生的畫裏那樣的山水?”

卿卿初以為曲子牧是個中年人,後來見了才發現他也不過和呼延徹相仿的年紀,問過緣由,原來他和自己一樣,是受今朝迫害的祁人。

在他們搬家遷徙前曲子牧就將自己的畫燒了,卿卿不知他畫的是什麽。

但中原的山水,大抵所有人筆下都是一個樣。

“也許是...我還記得我家裏有很多石頭,各種形狀的都有。我家鄉,護城河岸邊載滿垂柳,護城河的水清澈見底,只是...”她頓了頓,“我最後一次見護城河,河水都是血紅色,不知現在是不是還清澈如初。”

烏雲聽說過鄴人的惡行,她的民族也和鄴人之間摩擦不斷,曲子牧和卿卿都是為鄴人所害,因此即便她沒有接觸過鄴人,也厭惡他們。

“以前,他們就和我們打仗,現在他們都去了中原,還要打。不過等打完仗,我倒要去中原看看,看看你們的家鄉是不是真的那麽好。”

中原卻是千好萬好,但卿卿想到沈璃,又有了新的認識。

她在刺馬鎮見到過沈璃畫的那副關外景象,比他筆下的中原山水更有魅力。

“也許中原沒那麽好,那裏好,只因為是我的家鄉。”

烏雲見自己勾起了她思鄉之情,便安慰她:“其實我很羨慕你們中原人,因為你們有固定的家,哪像我們,整片草原都是我們的家鄉,但又沒有一處是我們真正的家鄉。只要哪裏水草豐盛,那裏就是我們的家,其實哪裏都不是我們的家。”

人各有憂愁,好在能夠彼此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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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六十裏遠的長短坡下,正有一群將士深陷苦惱中。

霍遇選擇從河西地區東進,雖看似不如鄭永率軍直入那般身兼重任,但西行東進一路耗時耗力,可能還未到戰場,糧草和耐心都會被消磨掉,這也是他選擇親自帶兵的原因。

他的將士,什麽都可以失去,除了士氣,除了希望。

他們被風雪困在了長短坡,為預防戰時軍需供給出問題,全軍上下縮減口糧。

董良隨行,將他的艱苦狀記錄下來上報朝廷,私底下也勸他多吃兩口,反正軍中又不缺糧,被他果斷拒絕,“現在把糧食吃光了,打仗時候你讓老子的士兵去喝西北風?”

董良知道他的意思,不敢還口,他得饒人處不饒人,放下手中一幹二凈的碗,說道:“你們這些文官的糧食是不是也得縮減一下?”

“應該的,應該的,這不是咱們打仗的老規矩嗎?”

“以前你是我參軍的時候是這樣,但現在,你是朝廷的人。”

除了董良,隨行還有一群朝廷派來監察的文官。

董良明白了,霍遇的意思是讓他想辦法讓那群隨軍文官少吃一些,不過比起這些,他更擔憂霍遇:“前幾天你和琿邪王那場仗真是驚心動魄,我在軍營裏聽到消息嚇得魂都快沒了,你說你就帶那麽幾個人,這萬一真成匈奴刀下鬼了,這仗還打不打?”

說起打琿邪王那次他就來氣。

“狗屁琿邪王,現在琿邪山都是呼延徹的人,他算哪門子王爺?”

三日前霍遇帶著一百精銳夜襲琿邪王陣營,除了他和那些精銳,誰也不知道,第二天董良一覺醒來琿邪王的人頭已經被擺在營地的梁柱上,膽小的看到嚇個半死,霍遇背上落了一道傷,對他來說雖不算嚴重,但看得人觸目驚心,傷口從脊椎開到腰椎,皮肉綻開,極容易感染。

他的氣都因這道傷。

原本計劃是潛入琿邪王帳中,而後以琿邪王為人質逼降,但遇到一個不怕死的匈奴兵由他身後偷襲,他怒斬琿邪王首級,一路廝殺,雖血洗了琿邪王軍營,但自己也損失了數名能夠以一敵百的精銳。

他怒氣未消,又得董良和其它文臣一頓斥責。

其中有個言官是前祁降臣,因今朝太子的禮遇而對朝廷“感恩戴德”,怒責霍遇擅自行動魯莽行事,夜襲一時損了朝廷顏面。

霍遇當眾單手揪著老言官的衣領,將他提起,擲地有聲道:“軍令狀在本王手上,不論軍中還是朝中,若對本王決策有異議者,奪了軍令再說。”

那老臣怕是大半輩子沒見過霍遇這樣跋扈的人,前朝再囂張的人在聖諭面前也要服軟,霍遇卻是全然置皇命於不顧。他被放下的時候,雙腿站都站不穩,現在還在床上躺著。

霍遇在軍營裏多次恐嚇太子禮聘而來的賢士,惹朝中諸臣不悅,不論是大鄴老臣還是祁人新臣,一致將矛頭對準他。

無奈天高皇帝遠,皇帝在朝上“訴苦”道:“朕知晉王魯莽、囂張、暴戾、還有愚蠢,但北地大雪封山,上一道聖旨還在武關停滯呢,軍令狀又在他手上,朕又有何法子?”

霍遇的士兵徹夜勞作,終於掃清長短坡前雪,得以繼續行軍。

向北前行三十裏地就是琿邪山,要東進唯一的路是翻越琿邪山。途經北望峰,向北望去,草原上覆滿白雪,看不到盡頭。

霍遇在大將軍神像前下馬。

他命人拿來鐵鍬,在大將軍像前挖了一個淺坑,將隨身帶著的一個錦袋放進坑裏,蓋上新土,看不出任何痕跡。

“這是你姑娘的頭發,本王已送她去陪你,你們全家人好好團聚。”

他承認孟家人的氣節,但也只限於瑞安城的孟家,對於孟束所帶領的那幫人他不屑一顧。

登高遠望,西域城池一座座縱橫在大地上,方可真正體會到當年孟尚將軍的壯懷和偉業。

呼起大風,霍遇喚來弓箭手,箭在弦上,射向另一個山頭。

那支箭的位置,與大將軍像遙相呼應。北望峰多年荒涼,除了行軍必經,幾乎沒人會來此處,那支箭有可能就此成碑,百年不倒。

臨走時霍遇與董良道:“這石像倒是和大將軍本人有八分像,工匠何人?”

“是河西的武懸人,他家世世代代、子子孫孫都是造石像的。前年陛下下令在衡山造的那尊東皇像,就是他家承辦。”

“你一說我倒有些印象。回頭派個人去河西找到武懸人,本王也想造一尊像。”

董良把要脫口而出的話又吞了回去——這人果真自大到要給自己立像刻碑,只怕他連為自己歌功頌德的話都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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