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不想喝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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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卿想取書架上的一本書,屋裏有個個高的侍女,每次都將書放到最頂層的架子上,她得踮著腳努力去夠。

眼看手指快觸到那書的封皮了,一只手騰空出現,將那本書取了下來。

她想看書的心思瞬時沒了。

霍遇把書拿開一段距離,審視封面。

“石坊異志,看名字倒是講鬼神之事的,不大適宜你看。”

這書是他在王府書房裏找的,不過很顯然霍遇沒看過。

他隨手翻開一頁,一目十行,很快看完一節,嘴角笑意散開:“原來你背著本王看此等艷情文章。”

卿卿冷漠轉身去一旁坐下,霍遇道:“這艷鬼倒是癡情,想必書生早妻妾成群、兒孫滿堂了。”

卿卿聽此言,按耐不住,與他爭執:“書生不是這樣的人。”

“卿卿不會把這書裏的內容信以為真了?以為男人和女人歡好幾次,就會愛得死心塌地?”

“自然不會了,有王爺這樣的活例子在,我怎麽會信書裏的話?”

“那你還與我爭論書生是個癡情種。”

卿卿不想和他爭辯了,反正他就是要破壞自己的一切向往。

她站起身,走進內室,霍遇跟上,她卻在霍遇進來之前放下簾子,阻攔住他。

隔著一道厚紗,她只剩一個纖細的輪廓。

“時候很晚了,我要睡了。王爺請回吧,若覺得我有所失禮,您再把我關蛇屋,或要打我也無妨。”

若是別的女子這樣說這樣做,則是情趣,但是卿卿,霍遇十分肯定她就是故意激他。

外間沒了動靜,卿卿知道是霍遇走了。

她松了口氣,躺回床上。夜半仍舊翻來覆去——屋外很寂靜,戰俘營的夜裏總是很嘈雜。可這裏再安靜,也是敵人的床畔,這片刻的安詳,不屬於她。

改朝換代時她還是個纖弱的年紀,她的年紀和處地容不得她對往後的日子有半點期許。那些戰俘營裏的女子應如何,她就應當如何,如今懷了賊人的孩子,早早要做娘,別說她,就算是個神算子也預料不到。

人不能不為自己做籌算,她好像清楚霍遇到底要什麽,他要她的恭和順從,但她又偏偏不願討好,因為討好他,就算能得到安全,但那不是她想要的。

霍遇要做爹一事恨不得昭告天下——男人有時候也是淘氣心性,總覺得做了爹,就和別的男人不一樣了。

霍遇再惡劣,也只是個凡夫俗子,他以前沒孩子,現在有孩子了,而且他對卿卿尚有三分喜歡,這怎麽都是一樁子美事。

自然卿卿懷孕的消息很快也傳到了沈璃耳中。

沈璃聽聞先是震驚,卿卿在他眼裏就真只是個孩子,只有霍遇那狼心狗肺的能下得了狠手。

霍遇看中卿卿的肚子,那別人半分都不敢懈怠。潘姐派了兩個和卿卿年紀相仿的婢女去卿卿身邊伺候著,一胖一瘦,旁的叫福寶,瘦的叫桃花。

卿卿從小不愛喝藥,但霍遇勒令她必須得喝這安胎藥,她實在不願,柳眉倒豎問潘姐:“這藥不喝就不能安胎嗎?”

潘姐琢磨了一番說辭:“倒也不是,但也沒什麽壞處,喝了還能強身健體呢。”

“我身體很好的。”戰俘營裏多的是勞作,若她身體不好壓根活不到這麽大,她也只是幸運了些,勞作之後還長了身細皮嫩肉,但體能絲毫不差其它姑娘。

“我姐說懷孕對身體虧損大,一定得補的。”福寶插嘴,結果被潘姐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卿卿一聽,這霍遇果然沒安好心。

“卿卿乖乖,這藥啊一閉眼就喝完了,還帶了你上次說好吃的蜜餞呢,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卿卿低了頭,眼神變得飄忽起來。

她想到了煊姐兒,自己小時候不喝藥,都是煊姐哄的。藍藍被領走了,她更覺得自己對不起煊姐,她十分想找一個人訴說對煊姐的愧疚,可原來這偌大北邙山,只有霍遇一個人能聽她講那些話。

卿卿咬牙喝完了藥,心想著不會再有下次了。

夜裏霍遇進屋,她早已睡了才沒能阻攔他睡在自己身邊。被他動靜弄醒,卿卿睜開眼見是他,人已經睡在了床上,趕不走了,她只能轉過身去背對他,卻聽身後傳來陣陣笑聲。

“聽說,今天有人怕苦不願喝藥了?”

若有一日霍遇落在她手上,她一定是先縫了他這張嘴,再將他仍蛇窩,留他一口氣,再千刀萬剮。

“那麽珍貴的藥,你怎麽不自己喝?”

“誰懷孕誰喝。”

“為什麽華伶不懷孕?”

他一想,這半大的丫頭有時是精,但還不懂怎麽就能懷孕呢。他想到此處更是無所顧忌笑了起來,“卿卿知道怎麽男人怎麽讓女人懷孕的麽?”

她以前以為男人和女人成了親就會生娃娃,後來知道生娃娃還得先大肚子,至於肚子怎麽弄大的,她是真不知道了。

霍遇換成側臥的姿勢,貼近卿卿,一手繞過她的身子,無所顧忌地囂張起來。

卿卿驚到極點,也不曉得動了。

他像個老儒生跟卿卿講著如何能懷上孩子,卿卿憋紅了臉,實在忍不住他這些難聽的話,回道:“王爺那裏碰了我,也碰過別人,王爺才是蕩婦。”

“那是罵女人的話。”

“那你是殺千刀的野漢淫賊,癡漢無賴。”

“還有呢?”

“還有...”卿卿咬著牙,想不出了,這些都是她在軍營裏聽來的,總之不是什麽好聽的話,沒必要記在心上。

“除了斷子絕孫這話不準說,其它的說說倒也無妨。本王自關外長大,沒你們漢人那麽多規矩,你說越多本王越喜歡。”

她不能如他的意,那就更說不得了。

“小東西,怎麽又沒聲了?白天帶阿九去狩獵,被你餵得跑也跑不動,他是獵犬,又不是豬。”

卿卿心想,也是你要我去餵豬,也是你要我帶阿九的,怎麽全成了我的錯?她知道霍遇想讓她開口,她就故意不說。

“說起阿九,他立了功我倒還未賞。上次你被人綁去刺馬鎮,若不是孟九跑來報信,你現在恐怕已是人在關外。”

霍遇也說了是恐怕,卿卿沒半點奢望。

她就這註定遭罪的命,跑多遠,都會被捉回來。

霍遇見懷裏人沒了動靜,聲也不吭,手才從她衣裏撤出。他斜撐起身,去窺她的面容,只見她咬著自己手背上的嫩肉,眼淚嘩嘩地落在枕頭上,小臉漲得通紅。

他沒有哄女人的耐性,何況,皇帝都得看著他的臉色,誰敢給他臉色看?這一刻也有些慌亂了。

“哭什麽?樣子真是難看。”

卿卿聞言,更是傷心。

“你殺了我吧,我不要你的孩子,我爹娘一定恨死了我,他們知道我有了你的孩子,一定不願意要我了!”

“你當這是買賣貨物,說不要就不要?”

她用被子捂住臉,痛哭道:“我不要給你生孩子!”

“已經在你肚子裏了,你不生誰生?”

“你讓華伶、讓楊柳青去生!你以為我不知道她們都想生呢!”

她的哭音聽起來幼稚,霍遇莫名覺得好笑,存心逗弄道:“還是得你生,她們都不如你好看,生完這個再生幾個。”

“不生,我不生...”

霍遇額頭滲了冷汗,若是平常,拿鞭子抽一頓便是,可現在她懷了孩子,一個大孩子懷個小孩子,他怎麽都不能下手。

她哭罷了,從被子裏鉆出來,抽泣道:“王爺不殺我為何不放我回營裏...我不過是個前朝女奴...殺你不成罷了,你為何不肯給我痛快?”

“你是孟家獨女,怎和那些女奴一樣?”

“有何不同?同樣是國破家亡,流散於此,還分什麽貴賤。”

她若有那些女奴半分懂得變通、半分聰穎就好。

“那年你才多大?別跟本王扯這些有的沒的家國大義,祁國積弱,自取滅亡,你父兄也非直接死在本王之手,現在已經是大鄴了,你跟著本王,太子也不敢動你。”

她無言以辯,他說的沒錯,可她有錯嗎?難道因為他沒有直接殺她親人,她就要像華伶她們一樣心甘情願跟著他?

真是做夢。

到了年關,宮裏是最忙的時節,謝雲棠奉命入宮幫皇後太子妃打點宮裏瑣事,她起初是不大願意前往的。

皇後向來不待見霍遇,叫她過來不過應付皇帝,謝雲棠是仗著家中勢大,明目張膽怠慢,皇後與太子妃都等她許久。

謝雲棠見也素不待見太子妃,皇後非太子生母,給太子尋了一個小門小戶好拿捏的配偶,太子妃出生小門小戶,心眼更是針尖大小,她和太子、霍遇他們都是一同長大的,從前還好,太子娶了這個妻子後,但凡他們間多說半句,這喪婦便要苦著一張臉來皇後這裏哭訴,實在登不得臺面,後來她跟消香坊那位勾搭上以後,便也懶得瞧太子一眼了。

皇後還惦記著自己侄女兒的婚事,命太子妃旁敲側擊,謝雲棠裝傻:“皇後娘娘,王爺怎肯聽我一言呢...您知道的,王爺連我都不待見,我怎敢和他提這些?”

皇後也不能說什麽,太子妃看了下皇後眼色,道:“據我知,晉王爺近來很是寵溺一個前朝的女奴,妹妹可得把人看住了。”

“男人三妻四妾不很正常麽?雲棠若無這點胸懷,日後也沒本事操持王府了。”她暗著諷刺太子妃心胸小,太子妃也聽得出來,柳眉豎起,眼看就要哭出來,卻聽皇後道:“雲棠你的心也忒大了些,王爺向來作風不好,皇上給你們賜婚,可不就是希望你能管住他麽?”

謝雲棠哪會不知道皇後心思?她巴不得自己和霍遇之間生嫌隙呢,索性道:“母後說的是呢。”

她出宮時,外頭又下了雪,謝雲棠裹緊身上的狐裘,對車夫道:“去消香坊。”

就算大雪淹沒了皇城,消香坊仍舊是歌舞升平。

今夜消香坊不知有什麽喜事,大堂內燈火通明,賓客齊聚,她認得門前停靠的轎子,有許多朝中高官,也有一些論得上名的文豪。

她望向人聲鼎沸的地方,見那男子披散著發髻,一手摟著美女,一手握筆揮舞,多少人傾慕他的灑脫不羈,唯謝雲棠冷笑:“醉鬼一個。”

車夫問她:“是等還是走?”

“雪這麽大,等罷。”

等客全散盡,謝雲棠軟綿綿癱在“公子”的懷裏,他伸手用掌風熄滅床頭燭焰,反身籠在謝雲棠身上,去脫她的寢衣,謝雲棠拂開他的手:“今夜我不想。”

他的手改落在謝雲棠的下巴上,擡起她的下巴,在她嬌俏的唇上輕輕一吻。

謝雲棠冷聲道:“不願意就別親了。”

“平時不喜歡得很麽?”

“今個兒你酒氣太重。”

“那你還跑來?”

“倒也不是非來不可,只是昨個兒我爹跟我說了一件事,今日皇後有立即召我去了宮裏...我想著,還是得跟你說一聲。你托我去找的那個小姑娘,就是孟家的那位姑娘,她有了晉王身孕,晉王已經幫她除去奴籍了。皇上也說了,叫孟家的後人流放至北邙山是個誤會。她若能和霍遇成事那也是件好事,皇上現在需要安穩漢人的心,接納孟家的女兒是很重要的一步。不過我爹說了,她也只能做妾,我還是得嫁給霍遇的。”

“時候晚了,睡吧。”

見他有意閃躲,謝雲棠索性直接問:“你的舊相好要給霍遇做妾,你不難過?”

“公子”著實不耐煩了,“你也不算算當年她是個什麽年紀?”

“那你呢?我連你的年歲都不知道。”

他的酒意也消磨盡了,越清醒時越痛苦。

他沒有聲響,謝雲棠自語道:“還是不肯說呢...”

往年的除夕是卿卿最期待的日子。那時戰俘營裏有年長的女子說,等她們長大了就會被放出去了。

後來她明白,不是被放出去,而是被去充作軍ji或賣給有錢的鰥夫。

但她仍舊期待著過年,一點之中,只有這一天才可以有點期望。

除了今年。

一大早華伶帶著給卿卿備的新衣服來看她,看她精神頭好,就要她去換上。紅色的衣服更襯得卿卿嬌艷,華伶讚不絕口,但又不敢告訴卿卿這衣服其實是霍遇選的,如果卿卿知道是霍遇挑的,她怎麽都不會穿的。

卿卿的肚子還遠遠不到顯現的時候,但卿卿總覺得自己肚子撐起來了些,又羞愧又新奇,她有時摸著自己的肚皮,真的覺得裏面有個什麽東西呢。

但她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她的這點心思,面上更看不出情緒了,名符其實成了一樽木頭美人。

“今個兒雖然過年,但王爺還得去軍營裏,不得松快呢。”華伶說。

卿卿不知她為何突然要提起霍遇,便問:“他每天都要去軍營嗎?”

“恐怕是快要打仗了,所以去的格外勤快。”

“要打仗了...”

卿卿想起那天偷聽到霍遇他們的計劃,一開打就要把北邙山的戰俘都送去做人肉盾牌,那些都是她的同胞,她不能看著他們死。

一想到打仗,她恨死了霍遇。

就在她覺得自己對霍遇的厭惡不能更多時,鄭永前來說是王爺要接她出去。

她沒有不願意的資格,潘姐給她套上馬甲,又裹好披風,囑咐道:“萬萬不可受風寒,也別忤逆王爺,他要是說了什麽你不愛聽的,你就當耳旁風,忍一忍便是了。”

大冷的天,要把這懷著身孕的嬌嬌姑娘帶出去,誰看都覺得霍遇荒唐。唯卿卿松了口氣,霍遇好歹是開始使喚她了,他近來夜裏回來得晚,每天都等她熟睡才敢上床,有等她早晨醒來之前就離去,偶爾有話要說,他的重話到了嘴邊,都咽了回去。

就像是一只狼,突然對你討好,事出蹊蹺一定有詐。

鄭永護送卿卿到軍營,只見七八輛馬車齊發,卿卿不解,鄭永趁霍遇還沒出現,小聲道:“王爺要帶你去鎮上。”

她在北邙山這麽久,還沒去過鎮上。

“這麽多人一起去麽?”

“就帶了你和董大人,其它的車馬都是備用的。”

卿卿只記得自己年幼時家中也沒有這般做派,鄭永解釋道:“董大人的夫人昨日剛到鎮子上,董大人說北邙山環境艱苦,不忍夫人前來,便趕在除夕夜與董夫人去團聚,王爺說你沒去過鎮子上,正好帶你也去看看。”

她琢磨著霍遇是不是當她是鄉巴佬了,可七年前,她也見過瑞安城的繁華,那時她出門都要做車輦,身上穿的衣物都是和宮中公主皇子們用的同樣的料子。

天下易了主,世道早就變了。

上次去刺馬鎮,不過夜裏路過蕭條市集,她都有些怕,怕她已經認不得市集上賣的那些小玩意,怕她一張口,洩露了自己的奴隸身份,被人瞧不起。

北邙山外的繁華,對她而言是觸不可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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