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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關風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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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難能來北邙山一次,巡查了工作,又召了離家駐邊的官員設宴犒賞。平日裏霍遇揮金如土,在這偏遠的地方也有酒池肉林的法子,但許多觸及太子底線的事,都在太子來之前就抹去了痕跡。

太子自幼讀聖賢書,為人剛直,若手下有人做出越界之事,皆嚴懲不貸。

太子在意的那些禮道之術,霍遇全看不上,只是他是太子,又是兄長,很多時候不敢當面讓他難堪。

沒有歌舞的宴像是沒加鹽的菜肴,索然無味。

是個下弦月的晚上,轉眼已經快到十二月了。

期間一個奉酒的胡女不慎打翻酒杯,灑了太子一身水,太子溫文有度,反倒安慰那奉酒胡女。

霍遇不禁想到了初見卿卿的時候。

今年永安府的秋色來得太晚,到了十月瓢潑幾場秋雨下罷,紅了滿城楓葉,十一月末才落了幾場大雪,將整個永安府用銀裝包裹。

謝雲棠走在沒腳的雪地裏,擡頭向上望,樹的繁枝將灰色的天割裂開,見她在雪地裏立足,桑諾忙拿來披風披在她身上。

謝雲棠身量高,桑諾還得踮著腳。

謝雲棠從北邙山回來,在秦關遇到北上的太子,自那次會面後桑諾再也沒見謝雲棠笑過。

謝雲棠習慣對人冷臉,但這次時間似乎有些久,皇後召她入宮都被她拒絕了。

謝雲棠並未在雪裏站太久,她道:“替我梳妝。”

謝雲棠每每去消香坊,都會濃妝艷抹。她原本長著一張疏離的面容,配以艷妝,倒更無人敢靠近。

消香坊是永安府文人尋歡做樂的地方,不少才子佳人於此邂逅,書寫了一段段傳奇情緣。

明明是個風月之地,掛的牌匾卻寫的是“無關風月”四個字。

四個字寫盡滄桑,仿佛能窺見題字之人的模樣。

消香坊坐落在永安城南鬧市之中,車水馬龍、人聲鼎沸。賓客往來,只為風月。

謝雲棠繞過主廳,沿一段羊腸小徑,步行通往幽園深處。

走過小徑,重見天光,梅花成簇盛放,仿佛將滿城芳華都盡落在這一處。

園中丫鬟見了她,驚道:“小姐今日來,怎不早些通知,奴婢好去備些甜點小食等候小姐。”

裏屋一陣嬌笑傳來,將氣氛變得尷尬。丫鬟心道大事不好,惹了謝雲棠不悅,都要挨板子。

謝雲棠道:“引路。”

丫鬟硬著頭皮道:“是,小姐。”

裏屋的門只是虛掩,一推即開。

房門冒然推開,屋內的女子受驚,提筆的手一松,筆落在紙上。

謝雲棠氣勢淩人,諸多男子見她也怕她幾分,那女子已是渾身發抖,跪在謝雲棠腳下:“小姐...奴婢...”

謝雲棠餘光掃過在胡榻上支頭翻書的清潤男子,他全然不受屋裏動靜的影響,投身那缺頁的殘籍裏。

謝雲棠睨著腳下跪伏的女子,道:“都用上公子的書案了,也未能得公子青睞,消香坊留你何用?自己去領罰吧。”

男子並不阻攔,謝雲棠吩咐守園丫鬟:“浮春,你帶她去受罰吧。”

浮春領那女子走出屋,又將門闔上。

謝雲棠徑自坐於椅上,揚起妖艷的臉,道:“人我給你帶回來了...至於孟姑娘...我瞧著霍遇對她動了心思,她又已經是霍遇的人,即便太子出面,未必能夠帶走。”

聽到她說那句“已經是霍遇的人”,男子一怔,他闔上書起身,走到謝雲棠面前,擡起她下頜,“你方才說什麽?”

謝雲棠順勢站起來。

她在女子中雖算身量高的,可還是比對方矮了些,氣勢不再。

她確認自己剛才的話被聽了進去,沒有再重覆的必要,“晉王品性雖惡劣,但那張皮相是不差的,孟姑娘又是情竇初開的年紀,我倒瞧著孟姑娘對他也有些動心。”

“你們鄴人都是這般無所顧忌?她今年才多大年歲?霍遇又是何人?怎能叫她跟了霍遇?”

“公子是否太久沒顧著消香坊的生意?這消香坊的女人,哪個不是十三四歲就開苞的?你心疼她,怎不見心疼心疼這些女子?”

男子轉身,背對著謝雲棠。

“你見過她了...她...多高了?如今又是什麽模樣...”

謝雲棠傾身上前,雙臂環住“公子”勁瘦的腰身,“我想要你了,給我,我就告訴你。”

今夜她的脂粉味異常濃,但又並不難聞。

她的想要,是命令。

兩具軀體在炭火營造的溫暖中碰撞,卻沒能拂去寒冬的冷峭。

謝雲棠向來強勢,也只甘在床底之間將她的傲骨松一松,叫他一聲“好哥哥”。

她對自己的親兄長也直呼其名,這一聲“好哥哥”酥麻入骨。

無論如何,身體是快活的。

謝雲棠體寒怕冷,事後總得依在男人懷裏。

她的妝容已褪去,只剩一張潔凈的臉,歡愛之後的她慵懶似只貓微瞇眼,卻眼放桃花,媚態天成。

“今早皇後又召我入宮,她幾次三番召見,無非是想把她侄女也塞進晉王後院裏。我見過那姑娘一面,也不知皇後何來自信...”

“想必皇後自己也是沒有信心,才將此事托付於你。”

“父兄都同我說,男人三妻四妾是很正常...叫我放寬心...呵,晉王三妻四妾與我何幹?倒是你,我不管你心裏有誰,這輩子只能有我一個...”

謝雲棠占有欲是轟轟烈烈的,她也懊惱,追逐自己的人不在少數,就偏偏看中了眼前這人。

她將他從亂葬崗撿回來那一刻,就想霸占他一輩子。她知道太子對她一直有情愫,若不是因太子與他氣質有些相似,她懶得去求太子幫忙救人。

她突然想到一詞,嬌媚一笑:“公子,你我不正是奸夫淫婦麽?”

身邊的男人只在情事上偶爾會有動容,他難得眉頭一皺,“郡主不該作踐自己。”

謝雲棠咯咯直笑——

“你倒知道在乎我了。”

冬夜泣雪,謝雲棠立在書案前寫字,寫的是“豈曰無衣與子同袍”。公子有她身後環住她柔軟的身子,卻在看到這幾個字後,神色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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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遇從來都瞧不上太子的性子,諸人稱讚太子仁德,但有時又顯得婦人之仁。

太子命人守在屋外,和霍遇提起要走卿卿的事,他給的理由很合理——卿卿是霍玨姑母,不應死在這個地方。

霍遇雙腿搭在案幾上,嘲諷道:“皇兄這是急著給謝雲棠那丫頭獻殷勤呢,很可惜你們不該把如意算盤打到我的頭上。”

“你不是很喜歡那位姑娘麽?難道你不知道他們都是要死的?”

“她不會死的,等將匈奴人逐出木那塔草原,我會帶她回關外。”

“你倒想的容易!一旦開戰,第一批送死的肯定是這幫前朝人...你如今放她走,為兄還可以替她安置身份...”

霍遇眼睛裏的玩世不恭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篤定。

“皇兄放心,我既不會讓她死,也不可能讓她走。”

太子見明著是要不來人了,便想再用其他的法子,正在這時,潘姐敲門,說是送茶點來的。

霍遇叫她進來,卻見潘姐身後跟著的卿卿。

她端著盛茶水的木盤,步伐輕柔卻又穩重,已和他第一次見她的模樣大不相同。

那時她在底下奉著酒水,雖然看起來鎮定,但一雙眼神采奕奕,寫滿好奇。

她對這個地方已經沒了好奇心,取而代之的是為之使命的、麻木的恨意。

太子和潘姐離去後,霍遇關了門,問道:“方才我與太子的話你可聽到?”

她垂著眸子,“聽到了,王爺說...要讓戰俘營的人去送死。”

他雙手負於身後,模樣閑然,輕笑道:“那你可得在死之前殺了本王。”

他執起卿卿的手,置於自己心口的之上:“這裏。”

那裏如雷鼓敲動,有什麽東西以強有力的節拍撞擊著卿卿的手心——這是一個成年男子的心跳,裏面跳動的那物,有著頑強的生命力。

“下次不要戳錯地方。”

“王爺願不願意和我打個賭?”

“嗯?”

“我若殺了王爺,王爺就送我回故土,將我葬在西山荒墳裏,若我殺不了王爺...”

“你若殺不了爺,爺得向你討個東西。”

“什麽東西...”

霍遇摟住她的腰,抵著她額頭,低聲道:“本王想要個孩子。”

霍遇習慣橫沖直撞,怎麽痛快怎麽來,卿卿險些疼死過去,她在事後蜷縮成小小一團,覺得這個姿勢能夠將她保護起來。

霍遇舒展著躺在一旁,伸手在她纖薄的背上,五指無序地敲擊。

他想起以前聽過的一個笑話,說是一個乞丐,無意間吃了一次地主家的佳肴,在那以後再也吃不下去乞討得來的餿飯剩菜,最後活活餓死了。

他雖不似乞丐那麽落魄,但卿卿的身子卻比佳肴更誘人。也許世間尚有更美味的,但這一段時間,他只迷戀這一種滋味。

“霍煊在你家中過得如何?我記得她以前挑食,出行都要帶專門的廚子。”

“我家中的膳夫都是在禦前侍奉過的...從未見煊姐挑剔。”

他註意到卿卿稱呼霍煊為煊姐,而非嫂子,看來霍煊和她是真的親厚。

“瑞安城的冰糖雪窩,桂花糕、米粉肉、椒鹽酥蹄兒、還有各式各樣的小糖人,煊姐都帶我吃過。”

霍遇在瑞安城的街上曾看見過這些小吃攤,都是些小孩子和窮苦人家愛吃的玩意兒,他提不起興致。

卿卿也沒想到自己還能記起這些瑞安城的特色食物。

只聽霍遇幽幽開口:“木那塔的食物單調的很,一頭羊,燉了又烤,生烤熟烤,翻來覆去,都是同樣的味道,折騰不出更多的花樣。”

可盡管口味單調,也只能在回憶裏搜尋那味道。

卿卿八歲離家,在北邙山生活七年,對她來說,這裏是異鄉,也是家鄉。

霍遇十三歲上戰場,每次南下必經北邙山。他曾於北邙山與孟尚的軍隊對峙半年之久,其後占領北邙山,又在此駐守半年,那時未曾料到數年後又被貶於此。對於霍遇來說,北邙山也是另一個家鄉。

說起北邙山的種種不好,卿卿和霍遇有了共同話題。

夏季炎熱冬季酷寒,夏有雷暴冬有大風。

他們來自天南地北,卻同生根與北邙山,不論此生最後魂歸何處,都已深深刻下北邙山的烙印。

霍遇把玩著她的頭發,二人黑發交疊,竟分不清是誰的。

漢人有句話,叫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這是霍遇從前聽漢人士兵結婚時喊的,軍旅中一切從簡,沒有條件辦一場像樣的婚禮,他們就剪了雙方的頭發綁在一起做信物。

卿卿頭皮一陣緊痛,她眼裏閃著淚花,含恨問道:“王爺要麽就一刀殺了卿卿,折磨我做什麽?”

“一刀殺了你...正合我意。”

他抽出枕頭下刀鞘裏的匕首,朝卿卿耳側揮去,卿卿一時悲憤胡言,沒想他真會拔刀。

刀子是落下了,卻不落在她的腦袋上,而是在她的耳邊割下她的一縷發。

“王爺這是做何?”

“你到底是哪裏來的妖?本王竟恨不得將精元都被你吸走...”

他又不規矩了,手指在卿卿體內攪動,她難受地閉眼,註定逃不開這羞辱。

“本王用遍了尤物,還是讓你給逃過。卿卿啊,你要如何補償我的損失?”

“我從不欠你的!”

他狠,她也狠。

“本王的精氣被你吸走,心神也被你勾走了,你怎能說不欠?”

“你殺了我罷...我殺不了你,活著還有何用?”

淚珠子沿著她兩頰滾下,看得人心疼。

“還不是時候。叫聲‘七郎’來聽,本王就放你一馬。”

“七郎...啊...放過我吧!”

“小東西,本王一根手指就能讓你痛快死,你還指望逃去哪裏?”

他帶著純粹的報覆心蹂躪,卿卿痛不欲生,卻又無顏去死。霍遇說得沒錯,他有本事讓她生死不能。

他是年紀漸長,但劣性全被她激出來了。誰叫她過分固執?卻又美好,這世間曾入他目的每一樣珍寶,都不敵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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