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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扶鬥稱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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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扶鬥稱糧

雙滿村不大, 因此一般不到一日時間,就可以把所有家戶的糧食納齊。

可以想象,不到日落這些空著的麻袋就會裝滿, 再由保正攤派的雙滿村村人親自送到設在驪縣的常平倉。

未免過度擁擠,通常所有人等在村裏, 等著各戶戶長按著順序通知,再運了糧到晾曬場。

王家是三戶, 輪到他們家怎麽也要一個時辰。

劉氏小月子還沒出, 抱了老二二狗在炕上餵奶, 口中依然一遍遍的叮囑著王二水。

“不許多帶糧!戶頭上那三十一畝地,平分到我們家的就是十五畝六分!”

“這幫黑了心肝、壓榨民脂民膏的東西!朝廷定下的畝稅一鬥, 硬叫他們又是鼠雀耗、倉耗、頭子錢, 又是東鄉渠灌便利田畝等次高,生生給提到了旱地一畝就要納三鬥!一年的收成,這一口氣就交出去快一半!”

劉氏邊說邊罵, 自打幾天前通知了要納的糧數, 她就心臟疼的直抽。

偏偏無能為力, 既說了要一畝交三鬥,她除了罵一罵, 卻也不敢真個少納一分。

“早就叫你再去走走李都保或者劉保長的關系,遞遞話把戶籍給分出來,再把戶貼給換了,到這跟前了還是沒辦成!既是夏稅時,他們就認了大嫂家賣出去的地, 那今兒個,咱家的交糧那就是十五畝六分的,多一升都不許出!”

“若再有人扯什麽按戶貼納糧的屁話, 就叫他們來家裏,來找我要!”

“既不叫人活了,我就是連著娃兒一塊去了,也要啐他們一臉!”

王二水在旁裝著麥,想緩緩她激烈的情緒,慢吞吞解釋:“我當時倒也想著停兩天就再去保正家,但這不趕上二狗才出來,你這次又著實有些險,倒不出空嗎?”

劉氏產後體虛,月子裏情緒本就一日好一日壞的。

又知道了今年旱地就要一畝納三鬥的消息,整個化身成了火藥桶,時不時就要炸一輪。

全家齊上陣,日日圍著聽她指揮也無濟於事。

待她發完了一通脾氣,又會陷入沈郁,不說話也不睡覺。

產後身體的虛弱,使她整日只能坐困於這方寸的炕沿之上。

無數的心事,爭先恐後的占領她的精神高地,吸食她的血脈精氣。

窗外有光。

可她從低矮的土房子裏望出去,眼見的卻總是陰沈黯淡的天色,以及那極低的、仿佛下一秒就會將這方小院壓倒的天空。

聽天由命、任人擺布的生活,讓劉氏被心中的灰暗和無力密沈沈的裹罩住。

常常睡一會兒覺,就會像窒息般憋悶的醒來。

石蛋好幾次都見著他娘,空洞洞的盯著窗外,半晌不動,眼神都直了。

可有時,又不知哪一丁點的事由,就又惹得她火冒三丈。

王二水從早到晚戰戰兢兢,不知道何時就會引來她的一通發作。

他自己挨罵事小,怕就怕劉氏月子裏做出病來壞了身子,要是再沒了奶水,連這二狗也難養活!

劉氏聽了王二水的話,火氣更盛:“那倒是怪我生孩子不是時候了?”

“生孩子前頭那半年、一年、那麽多年你都幹什麽了?要是有能耐,會交好個人面,好歹混個戶長什麽的當當,日子不就好過的多?!”

王二水趕忙否認:“我不是說你……我咋個能是說你。”

“是怪我、都是我沒本事,不能叫你們過好日子。你好好的,帶著二狗在家,我保證就只繳咱家該納的那些糧!”

不知道王二水這句話中,是哪一點觸動了劉氏的思緒,她又突然啞了火。

斂著眉,輕輕把懷裏的二狗翻了個面繼續餵。

再然後,又擡起頭看著窗戶棱,木楞楞的一聲不吭了。

王二水默默嘆口氣,叫微微紅著眼的石蛋在家,一定看好娘和弟弟。

已經裝了兩袋子麥粒的他,又抖開第三個繼續裝。

晾曬場涼棚的桌案上,鄉書手鋪好了戶籍田畝冊和兩稅冊,上面挨戶列出了今年秋苗需納小麥數量。

第一撥雙滿村村戶到了晾曬場,見到涼亭下坐著的人和今日陣仗,俱是一驚。

頓時納罕的交頭接耳起來。

“今年李都保怎麽還來了?”

“是啊,大熱天這種跑村串鄉收糧食的活,往年從來也用不著他親自跟的,偶爾就近去個地方站站場便算了。”

“可不麽,我們村這麽偏,都保親自來征稅,還是頭一遭!”

有人突然想到了什麽,說道:“不會是咱村那事,把這李都保招來了吧?”

“王老大家?還是老村正家?”

“說不好說不好,但八成出在這兩家頭上沒跑。要說起敢跟保長叫理的,不也就王家大郎那一樁!就是老村正家,被安了本不該輪到的衙前苦差,照樣也沒人敢不接著。”

“唉……這些人向來如此,你敢挑戰他們的威勢,他們必是要找回場子的,不搞得你打落牙齒和血吞,怎麽殺雞給猴看哪!”

來了這麽一霸,大夥兒也不敢多說。

臨南縣東鄉的鄉都保正叫李茅,今年四十有九,按鄉俗,他所歸屬的村子也被叫做保正所。

他在縣城上也置的有宅子,雖然年近五十,卻面皮紅潤,身健體碩,一看就是個強人。

與前來納糧這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精黑幹瘦的農民大不相同。

今日的征糧大隊,因為李都保的出場,規模比當初夏稅之時更翻了一番。

全鄉的心腹保長戶長基本都到了,雙滿村的三個戶長和分管雙滿村的劉保正,東鄉鄉書手,以及被叫來裝糧運車幹雜活的輪值壯丁手,洋洋灑灑站了四十多人。

除了四散各處幹活的壯丁手,其他保長戶長以涼亭李都保為中心,圍了一圈,都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

其中就有大裏村的劉滿戶。

雖說他分管的戶頭不在雙滿村,但他主動向李茅尋了今日的差事,特意在今天過來幫手。

他仗著自己是李茅的小舅子,說話間刻意顯出幾分親近來,好讓人覺得他比其他戶長要高出幾頭。

這些人自然習慣了劉滿戶這做派,有的不願惹事,任他顯擺,但也有人因事與他不對付,見他又開始得瑟,便總想著刺刺他。

同是大裏村的另一個戶長覷了個空,故作關切的問保正李茅:“李都保,前些日子聽說秋小娘子害了暑熱,不大爽利,小弟叫家裏女子去探望,不知現下可好些了?”

這話一出,劉滿戶登時一臉尷尬。

誰都知道他姐姐雖是李茅原配,但兩人結親日久,李茅又日漸發跡。

他親姐如今也已是近五十的年歲,早已不被李茅放在眼裏。

這李茅在家納了兩門妾還不夠,去年還又看上了來臨南縣巡演的戲班裏的戲子。

那丫頭才將二十歲,到了這臨南縣,被李茅看上,使了些手段,叫她退出了戲班子留在這裏,被李茅養在縣城的一處三進宅院裏。

這秋娘子從小練功,身子柔韌,姿容姣好,吹拉彈唱花樣多。

因著多年行走經歷極有眼色,聽說一開始還因為不願留下而抵抗過,但後來眼見走不成,也很快轉了性。

把這李茅哄得,一個月裏得有二十天夜間宿在那小院裏。

照這個架勢,哪天李茅把這秋小娘子扶了正都有可能。

劉滿戶他姐也是農家出身,爹娘兄弟都是守著地過活的人,娘家一家人都還指望著李茅托庇,才能得些便利好處,哪裏敢同李茅鬧。

只免不了心中憂慮不忿,沒少在劉滿戶處哭訴。

這人現在提那秋小娘子,不是打他劉滿戶的臉嗎?

可偏偏這氣他只能生生受著。

李茅向來十分得意自己這個年紀,竟然得了個這麽可心的人兒。

聽人提到這秋小娘子,那紅潤的臉上更添了得色:“好些了。回去我就告訴她你家女子記掛著她。你家女子平日得閑也去同她說說話,秋娘在這裏無親無眷,只一心依著我,可我不在的時候,多些女子們去與她說說話,便是十分高興的。”

前頭大家在說話的時候,這李茅總是大多應付,偶爾再多說兩句。

卻在這時候提到那秋小娘子,一口氣當眾說了這麽多話,生怕別人不知道那是他心尖尖上的人。

已經有人做了這出頭鳥,話頭一開,便都你一言我一語的,說讓自己家娘子去看望雲雲,說的李茅心情大好,啜著預備好的大碗涼茶和西瓜汁笑聲陣陣。

這時,負責通知自己分管戶的李立田,帶著自家的糧和剩餘的四戶來到了晾曬場。

他從眾人中間走了過去,對李茅說:“李都保,劉保長,雙滿村一戶的戶主都到齊了。”

李茅見了便止下說笑:“行啦,少扯些閑屁,都他媽幹活去吧!”

圍著的一群人接了笑罵,也有眼力的走過去,依著規矩,撐麻袋的麻袋,扶鬥的扶鬥。

這親手扶鬥稱糧的活,向來都是戶長們的特權,壯丁們只幹其他雜差。

並且,從來都是各保之間串換著來,今日負責扶鬥稱糧的都是其他保下的戶長。

李立田把自家推來的麥車推到近前,首先踩上席子,來到官鬥前,對他們雙滿村的劉保長道:“還是我家第一個納。”

劉保長扯了會心的笑:“李老哥好覺悟,放心,兄弟們自然是會照顧你的。”

李立田點了頭,就扛起了袋子,一手在肩頭扶著,一手牢牢把著袋口,讓麥粒從袋子裏穩穩的流到官鬥裏。

這官鬥被一個木架子架起來,直到他肩膀高,往鬥裏倒糧的時候,得把麥子高高扛起,往鬥中傾倒。

若是一個不註意沒把穩袋子,就會撒到鬥外,落在席子上。

而納賦時向來有個不成文的規定,掉在地上的糧,分不出你我,就都是公家的了。

李立田看準了鬥裏的糧食,估摸著這一鬥要裝滿的時候,就一手收緊了袋口停下來。

這時,旁邊另一個戶長習慣性的擡腳,朝著官鬥側沿磕了一腳。

咣的一聲。

麥粒碰撞,錯落下沈。

原本剛好裝滿的鬥,又空出了兩指寬的空間。

李立田神色一變,愕然看了眼擡腳的那個戶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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