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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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孟斯故醒來是隔日下午,外面的雨停了,屋內依然只有衛生間那個壞掉的水龍頭在發出動靜。

場景令他感到似曾相識,來這間旅館的第一天差不多也是這樣。兜兜轉轉,一切不知不覺回到了原點。

他和嚴競也是。

孟斯故沒有立刻起床,緩慢坐起身,靠在床頭覆盤昨夜發生的事情。

昨夜嚴競走後,他實在難受得緊,不一會兒就撐不住精神昏沈睡了過去。高燒之中噩夢纏身,睡得很不踏實,中途應該是有人拿了濕毛巾或是降溫貼給他降溫,有過一兩回舒服,可等他努力睜開眼睛看,額頭上並沒有那些東西,眼前也一個人影兒都沒看著。

身旁被子的情況和嚴競離開時差不多,嚴競沒有回來睡,但半夜那種受到照顧的感覺十分真切,孟斯故一時間也分辨不出到底是幻覺還是嚴競真的回來又走了。

莫大的空虛感隨著深思逐漸包裹住他。桌子上還放著嚴競昨日剛買回來的糖果,隨意丟到一旁的安全-套包裝空殼子也證明著他們這些天的過度親密,誰承想,僅一夜過去,他們之間所有的和諧與歡愉就通通被打回原形。

理智上,孟斯故知道這絕對算得上好事,離返回聯邦沒多少時間了,正好借著昨日的糊塗把種種荒唐說明白。

只是理智一旦沁入感情,再清醒的人都免不得搭錯幾條神經。想起嚴競失望離開時的模樣,孟斯故不僅沒有半分報覆的快意,反倒心煩意亂。

*

躺了好一會兒,房門從外打開了。

孟斯故條件反射地從枕頭下摸槍,看到進來的人是嚴競,他的身體很快放松,手裏的槍也放了下去。

嚴競輕哼了一聲,“反應速度還行,看來是好點兒了。”

孟斯故呆楞楞地看著他,沒接茬兒。

嚴競探究式地回看過去,“怎麽,還是不舒服?”

“沒。”孟斯故嗓子有些啞,“我就是……”

就是沒想到嚴競還願意跟他說話。

孟斯故以為驕傲如嚴競該氣憤到無以覆加,一個字都不會想跟他說了,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雖說語氣生冷,說的話也沒有多麽溫和,但還願意主動開口。

想了想,他沒接著想法說,改口道:“我是覺得我睡了一覺好了很多,明天肯定能退燒,出門沒問題。”

他們計劃過明早要去植物研究所附近進行第二次、也是返程前最後一次線路探察,只要沒問題,護送任務的準備工作基本完成了。

嚴競倒好水,按下水壺的燒水鍵,“怕我明天不帶你去?”

孟斯故說:“對,但是我想去,我也應該去。”

“怎麽說。”

“這是總部派給咱們倆的任務,沒理由讓你一個人執行。況且這邊不比聯邦穩定,兩個人一起更安全,更保險。”

孟斯故的回答有理有據,然而嚴競看上去沒有多滿意。他側目看向孟斯故,覆雜的目光似要將人看出一個洞。

“不是下山那會兒了,知道兩個人一起更好。”

孟斯故頓了頓,說:“不一樣,那會兒我容易拖你後腿。有時候分開的確實比一塊兒走更合適。”

孟斯故的話音落下,屋內安靜了好幾秒。分明討論的是出任務時的一起和分開,由他們說出口卻像極了飽含言外之意。他們誰都沒提及夜裏說的那些話,氣氛倒是時時刻刻替他們記錄著。

嚴競收回視線,冷冰冰說了幾個字:“起來吃飯。”

*

由於入睡前做了幾回,孟斯故直到現在在被窩裏都是□□的情況。好在他裝衣服的袋子就在床邊的椅子上,一伸手就能夠到。趁著水壺的水燒開、嚴競倒水泡泡面的工夫,他迅速穿好了褲子。

這一覺躺了太久,下地沒走兩步,他崴腳的那條腿提不起勁兒地虛軟了一瞬。他連忙用手掌“啪”的一下撐住櫃子,沒讓自己摔倒。

嚴競回頭看了過來。

孟斯故隨口自然解釋:“沒什麽,著急上廁所,沒註意看。”

嚴競把叉子往泡面紙蓋上一戳,幾大步走近,面色不改地一把橫抱起他往衛生間走去。

“哎——你幹什麽!”孟斯故沒料到他會突然這麽做,使勁兒推開他要下去。

“腿不想再折一回就別亂動。”嚴競冷冷回道,用肩膀撞開衛生間虛掩的門,把人直接抱到了馬桶前。

到了這一步,再計較也起不到什麽作用,孟斯故平了平呼吸,“好了,剩下的我自己來,你不用在這兒。”

嚴競站在原地沒動,給的理由聽上去同孟斯故的回答一樣理性:“明天要跟我外出,今天就別再出什麽問題。”

“我出不了問題,剛剛只是沒站穩而已。”孟斯故說,“你如果擔心,可以幫我先把拐杖拿過來。”

嚴競還是沒走,抱手盯著他,“你其實看得出我到底是嫌棄還是擔心,之前為什麽總騙自己。”

話題到底講到了這裏,孟斯故抽回手,獨自扶著墻壁站定,淡淡道:“該說的已經都說過了,再討論這些沒意義。”

“在你看來什麽有意義。”嚴競笑了,“你真打算當什麽事兒都沒發生過,不會以為咱們回國了就能全變回去吧。”

“我可以。”

“什麽。”

孟斯故一字一句說:“我可以當作無事發生,回國了也可以恢覆到以前的生活,反正不是頭一次了。”他直勾勾看著嚴競,“別告訴我你做不到。”

嚴競眸色幽深,臉上的笑意一下子斂去,“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孟斯故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呼出,說:“你又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既然知道我對你做了什麽,昨晚都離開了,幹嘛半夜悄悄回來。還有剛才,拐杖就在你燒水的那張桌子旁邊,把它丟過來給我比你抱我過來要方便省力得多,何必多此一舉。為了讓我心軟,然後聽我告訴你這句‘我可以放下’的實話?你什麽時候成這樣的人了。”

“這樣的人”,嚴競感覺無比刺耳。他何嘗不想跟以往那般利落,對孟斯故的任何舉動都不為所動,可如今面對孟斯故,想到孟斯故,每一下生理反應裏的愉悅與折磨都清晰地告訴他不可能。

“你認為我該是什麽樣兒,看你生病沒力氣,報覆回去,撇清關系不管你死活?還是我該接著跟在聯邦似的,討厭你每次看我的眼神都帶著找別人的影子,把你再推得更遠。你說這些是你真心想說的嗎,我這段時間對你怎麽樣,做不做得到你看不出來?”嚴競一整夜沒怎麽睡,眼裏滿是紅血絲,疲態隨著語氣盡顯,“孟斯故,不是只有你難受。你以為我想多一個人格占據我的身體,連喜歡一個人都註定得不到他擁有過的十分之一!這對我又有多公平?!”

*

再一次聽到嚴競說出喜歡,比起第一次聽到時的不相信,孟斯故更多了幾分無能為力。

他鼻子發酸,嚴競的話不是沒有道理,他委屈愛人離自己而去,嚴競所承受的同樣沒好到哪去。

但現實的殘忍之處正在於沒有公平,太難講得清楚道理。

“跟我沒關系。”他說,“嚴競,不用對我好,我現在沒求你喜歡我,以後也不會。”

嚴競皺起眉,簡直懷疑自己聽錯。

孟斯故沒有理會,繼續說:“所以,你我最好都及時止損。”

寥寥幾句回答致使嚴競克服了萬般秉性的主動與真情實感如同丟入深不見底的坑裏,濺不起絲毫水花。

偏偏,嚴競找不到任何話反駁。

他撞破了孟斯故自欺欺人的秘密,孟斯故也很難再把他當作K.E,如今停下可不就是止損。而他遲來的愛意也包含在被孟斯故舍棄的虧損之中。

看著臉上無波無瀾、好心給予建議的孟斯故,嚴競憤恨地一拳捶砸了過去。

孟斯故沒有閉眼,眼皮輕顫了顫,眼睜睜看著那只手落在自己身後的墻磚上。他有預感嚴競不會傷害自己,卻沒想到看見眼前嚴競憋悶到無處宣洩的模樣,胸口會酸脹得像是那一拳擊中了自己的心臟。

“愛怎麽止損隨你,就告訴我一句實話。”嚴競用發紅的手掐住孟斯故的下巴往上擡,重覆問了個前一天問過但沒明確得到答案的問題,“跟我在一塊兒,你心裏有沒有一次偏向過我?”

問題不難,孟斯故咽下喉中帶著血腥氣的不舒服,說:“沒有。”

兩人相視片刻,嚴競往後退了一步,咬牙切齒道:“孟斯故,真夠狠的。”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孟斯故好像聽到墻磚發出細微的裂開的聲音,一直蔓延自己身上。但是他感覺四肢無力,心跳飛快,有好幾秒都忘了呼吸,更別提及時躲開。

躲不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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