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是蘇靈的自述：

那天晚上，吳豪帶我從關勇家裏出來以後，在車裏說道：

“靈兒，你再也不能受什麽意外刺激了，以後我們哪也不去了，一等護照下來，我們就悄然飛走。等到了歐洲，辦好了繼承小珍遺產的手續，到那時候我就有大錢了，我給你申請到世界名牌大學留學。劍橋、牛津、巴黎、柏林，你隨便挑著上。”

“呵呵，那敢情好。不過，郭龍吟肯定在到處找我，他會發瘋地尋找的。也許他會找到你家裏的。”

“對啊，這些天他給我打過好多次電話了，問我見到你沒有。我當然說沒有見你。看來我家也並不安全，他要親自找上門來就麻煩了。這樣吧，我們住賓館去吧！”

“也好。不過無州醫學院那邊，我肯定要有個交待的，還有我的一些東西，也沒有帶過來。”

“這好辦，你寫一個休學申請，我拿著你的身份證，去給你辦了退學手續，再把你的東西帶來。”

“那麽，你以什麽身份去呢？”

“我就說是你的表叔不就行？你沒有爸爸，你媽媽在異地不方便過來。我就說你生病了，病愈後你準備去外國留學，所以由我出面辦休學，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好吧，吳豪，那就一切托付給你了。”

……

我們住進了龍園賓館，這是無州最高檔的賓館之一，北邊就是龍園廣場、會展中心，再往北，越過無州一中，在鳳凰山附近，就算是無州的大學城了。這裏有河東財經大學、無州學院、無州技師學院、最北邊就是我們無州醫學院了。在我們整個校園裏，仰頭都可以看見鳳凰山上的雙塔，這就像延安的寶塔山那樣，已經成為無州的地標了。

當天晚上，我們就在龍園賓館開了一間高級套房。鎖上了門之後，吳豪輕輕擁抱著我，柔聲道：

“靈兒，你太累了，洗個澡，早點休息吧！”

我柔順地點點頭。

“那麽，我給你洗澡。”

吳豪在浴缸裏放好了水，試了試水溫，感到正好了，才給我脫去了衣服，讓我躺在浴盆裏。他輕輕說道：

“靈兒，你把頭擡起來，枕著盆沿，讓水在胸部以下，千萬別浸了傷口。這樣舒服一些，也能解乏。”

我聽話地躺下了，慢慢閉上了眼晴，任吳豪柔軟的手和溫熱的水撫摸我。我的確是太累了，這些天來我經歷的事情，一個比一個殘酷，我的身心簡直快要被擊碎了。

我忽然想起那次，我在人體標本陳列室的地下室裏，看見的那些被解剖的人體，也是這樣躺在一些浴缸裏，像是在熟睡。我便問道：

“吳豪，你見過那些躺在浴盆中的人體標本嗎？”

“看過啊，你別忘了我是個醫生，也是上過醫學院的啊！”

“你看了以後有什麽感覺？”

“沒什麽感覺，大概男人在感覺上總是有些遲鈍的。”

“我覺得那像是一些洗浴的人，那氣氛就像個公共浴池，熱氣騰騰的。”

“怎麽還有熱氣的感覺呢？”

“當然不是真的，燈光照的，朦朦朧朧的。當時我就想，我這一輩子都不洗盆浴了。”

“為什麽呢？”

“我覺得不能擺脫那噩夢般的感覺。”

吳豪憐惜地把我從浴盆中抱出來，打開了淋浴。他手拿噴頭，讓水澆著我的背，這樣可以避免水濕了我胸部的傷口。吳豪問道：

“你怎麽跑到地下室裏去了呢？”

“是郭龍吟帶我去的。”

“天啊，他可真是個瘋子！怎麽能帶一個女生去地下室呢！我念大學的時候，我的解剖老師是嚴禁女生進地下室的。他說女孩子不宜入內，一旦進入，會對其一生都有不良影響。因為同樣一具被解剖的屍體，在地上和地下的感覺，絕對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呢？”

“一個是人間，一個是地獄。你可以在人間看到死亡，不可以到地獄裏去看死亡。郭龍吟簡直是在毀壞你。”

“他當時可能也沒想太多吧！”

我不由自主地替郭龍吟辯護了一句。吳豪就沒有再說什麽。他顯然是想給我一個寬松的環境，我太需要放松一下了。我繃緊的神經應該松弛，把內心那些殘忍的鏡頭忘掉，還我一個無憂無慮的青春時代。

可是吳豪不知道，那些殘酷的東西對我來說，已經深入骨髓了，已經帶入我的命運中去了。我無法再剔除我生命中的這一部分烙印，也許愛情的燒灼，就像生活中的鹽，不可或缺。

現在，我雖然沒有了瘋瘋癲癲的郭龍吟，卻有了紮實豪爽的吳豪，我相信他會永遠好好地愛我的。

吳豪忽然說道：

“靈兒，擡起胳膊來。”

他把噴頭掛在墻上，水流沖到我的腰部以下。他開始給我搓洗腋下。

我伸出雙臂，舉高，像是在故意讓他看，我腋下那淡淡的一層黑暈。吳豪笑道：

“你可真是太可愛了，這一圈黑暈多麽美啊！”

吳豪禁不住去親吻我的腋窩。他緊緊抱住了我，我的手指插進他的頭發裏，揉動著，穿梭著，輕柔而纖巧。

這個時刻，吳豪不知怎麽的就哭了，落下了大大的淚珠兒。這是一種什麽樣的感受啊！他把淚水和洗澡水交融在了一起。他還以為我不知道呢！我便問道：

“吳豪，你怎麽哭了？”

他便把臉埋進了我的懷裏，雙肩在顫抖，我便抱著他的頭，把下頜抵在他的頭頂。

我們就這樣摟抱著過了很久。吳豪說道：

“因為感動。你知道嗎，我有了一種家的感覺。我已經找了很久很久。現在終於找到了。”

“家？對了，我怎麽從來沒聽你談過你的母親？”

“我沒有母親，她早就過世了。她生下我的時候，就因為大出血而死了。是我要了她的命。我爸爸經常嘆息：一條大命換了一條小命，他這是個什麽命啊！”

“天啊！吳哥，我真不應該揭起你的痛苦。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怪不得，我覺得你對女人有一種不能形容的感覺。”

“你感覺到了什麽？”

“我感到，你缺乏母愛，所以你特別渴望溫柔的女性。”

吳豪激動地擡起頭來，又開始熱烈地親吻我。他吻我胸部的時候，有一種近於嬰兒般的尋覓與癡迷。也許再放蕩的男人在親吻女人胸部時，也帶有一種戀母情結，這飽含著一種崇高的人性。

吳豪又往下開始吻我的脖頸，這是一次最愜意的徜徉。我的頎長漂亮的脖頸，曾經為郭龍吟帶去過多少癡狂與迷戀；而今它在另一個男人的嘴唇中，仍然令人如醉如癡。看來，男人對女性身體的品味，是有共同點的。當然，不同的地方也很多。

比如：郭龍吟喜歡我閉著雙唇，而吳豪喜歡我微張著；郭龍吟喜歡我並不整齊的牙齒，說特別性感，而吳豪卻建議我把那兩顆虎牙拔了，說會更完美的；郭龍吟喜歡我走路的時候，像水螳螂一樣的步態，而吳豪最喜歡看我憂傷的模樣。

就像這個深夜，吳豪不是像郭龍吟那樣喜歡從背後抱住我，而是面對面地摟過我，讓我的皮膚貼在他的皮膚上。他說只有這樣，他才能感到與我融為一體了。

洗澡洗了好久。最後，吳豪給我擦幹凈水珠，抱著我走出了浴室，輕輕把我放在床上，然後給我蓋好了被子。

吳豪溫柔地摟著我，卻沒有與我做那個事兒。他是體諒我太累了。快睡著的時候，我突然說道：

“萬一郭龍吟找到我了怎麽辦？他不會放過我的，他肯定要殺了我。”

“放心吧，不會找到的，這個地方誰也不知道。你安心養傷，把精神調整好，一切有我呢！”

吳豪漸漸睡著了，輕輕地打著呼嚕。

我也慢慢地合上眼，進入了夢鄉。我夢見郭龍吟光著身子，拿著刀站在我面前，恨恨地說道：

“好啊，蘇靈，我找你找得好苦啊！原來你竟然躲在這兒！你竟然跟我的兄弟睡在一起，你們都背叛了我！我要殺了你們這對無恥小人！”

我使勁地晃著吳豪，可是他一直昏睡不醒。我用被子裹緊了身子，戰戰兢兢地說道：

“你怎麽能找到這裏來的？”

“我是聞著味兒來的，你有一股我熟悉的味道，哈哈哈！你就算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找到的！”

“求求你，郭龍吟！你別再找我了，我的心已經被換了，已不是過去的那個我。你放過我吧，你非要找，就去找過去那個愛你的女孩子吧！”

郭龍吟的身影忽然擴大了，成倍地放大起來，他用比臉盆還大的手，一把抓住了我，冷笑道：

“不是你是誰？蘇靈的脖頸和胸部有一道傷疤，那是我特意留下的標記，我要看看那傷疤還有沒有，要是沒有，我就放了你。”

這時候，我感到脖頸很疼，血似乎仍在流淌，我在內心祈禱，快別流血了啊！別流血啦！可那血還是嘩嘩地流下去。我絕望地聽見郭龍吟狂笑道：

“別撒謊了，就是你了！跟我回去吧！”

我無奈地被郭龍吟抓走了。半路上，我忽然驚叫道：

“完蛋了，我的血快流完了。”

我們路過了一個玫瑰園，那裏的花竟然開得正好。郭龍吟疑惑地問道：

“你看這個玫瑰園，是不是咱們校園裏的那個？”

我驚訝地說道：

“原來這些花沒落啊！”

有一股霧氣正從一扇門裏湧出來，瞬間就淹沒了玫瑰園。我不禁吃驚地問道：

“那是什麽這麽洶湧？”

郭龍吟冷冷說道：

“是殺氣！”

我便又一次驚問：

“你帶我來這裏想幹什麽？”

這時我的眼前閃過了一堆白骨。郭龍吟幽幽地說道：

“霧氣一彌漫，人就會變成白骨了，就像變戲法似的。”

“那你為什麽拿著刀？”

郭龍吟狂笑道：

“我帶著刀來到這裏，就是想讓你想起，我們曾經在這個地方做愛，有屍體，有白骨，也有鮮血。”

“不對，郭龍吟你別嚇唬我，我知道的，這把刀只是個道具，過去我們做愛時，身邊也總是有刀的。但是我並不害怕。”

郭龍吟從背後摟住了我，我覺得那種熟悉的動作與姿勢，又使我柔情似水了，我似乎無力掙脫也無法抵制。

郭龍吟同以往一樣，親吻了我脖頸上的傷口。當他的嘴唇蓋在我的嘴唇上的時候，他突然拿起了那把刀，直插在了我的心臟上！我覺得熱血一下子噴湧出來了，就像打開了一個噴泉一樣……

我的天啊！我嚇得一身冷汗，大睜開了眼睛，忽的一聲，從夢中驚坐而起。旁邊，吳豪還在酣睡著，發出了輕微的有規律的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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