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豪又飲了一大口酒，輕輕地放下杯子，這已經我們每人喝下的第三杯白酒了。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硬著舌頭，一字一頓地說道：

“龍吟，我要告訴你一個驚人的秘密！……蘇靈那次懷孕，懷的孩子，並不是你的！”

“什麽？你說什麽？”

這時候，“啪”的一聲，我的酒杯被我攥得猝然碎裂了。

“是的，我是說，蘇靈還有別的男人。”

“不可能，你胡說，蘇靈一直都是愛我的，她說過離不開我！”

“可那孩子千真萬確是另外一個男人的。這是蘇靈親口告訴我的！”

我軟綿綿地癱坐在沙發上，仿佛剩下的一半心，也丟失了，被蘇靈拿走了，不知道給了誰。這個打擊太強烈了，幾乎完全擊碎了我的心靈。

我似乎又看到了空曠的大街，我一個人獨自奔跑，我就像一架機器，高速運轉，已經停不下來了，直跑到粉身碎骨為止。

是的，粉身碎骨！我是見過那種場面的，十二年前，我的初戀情人秋雯，一個美麗的女孩子，她那如花似玉的軀體從山崖上跌落，而我撿拾到的只是一堆殘肢斷骨！

我見過的。那就是人世間最可怕的事情——死亡！如今我這樣奔跑著，我要讓別人看看，我究竟會碎成什麽樣子！我喃喃地說道：

“不可能！不可能！她怎麽會懷上別人的孩子呢！她的一切都是我的，她的身體，她的靈魂，包括她的笑，她的哭，也都是屬於我的！是誰敢搶了我的寶貝？”

“郭龍吟，你冷靜點！……你要知道，其實蘇靈並不適合你。你們兩個人的內心，都有一種破碎的東西。再這樣發展下去，只能彼此毀滅了對方！”

“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事？吳豪，你到底想要幹什麽？”

吳豪沈默了好一會兒，慢慢地說道：

“我想讓蘇靈離開你。”

這句話，每一個字都重如千鈞。我瞪大了充血的眼睛，喊道：

“吳豪，你為什麽要挑撥離間我和蘇靈的關系？你究竟什麽居心？難道說你愛上了她？你也想得到她嗎？你休想！我真沒想到你會這麽卑鄙！居然搶哥們的女朋友！

不！其實我早就看透你的邪惡本質了，你為什麽要和瀕臨死亡的小珍同居？難道真是因為愛情嗎？你和我說過無數次，你倆的愛情早在十年前就死亡了！你對她只有滿滿的仇恨！那麽你為什麽轉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彎？說穿了，你還不是看中了她是個富婆，擁有巨額財產嗎？

哼！你也不要以為你憑借陰謀詭計，如願以償地繼承了小珍的遺產，成了億萬富翁，就財大氣粗了，就可以肆無忌憚，為所欲為了！就可以任意采摘美麗的鮮花了！

別忘了，你現在還一分錢也沒拿到手呢！將來到了歐洲，究竟會不會順利繼承遺產，還很難說呢！你還是夾起尾巴，老老實實做人，別不知天高地厚，打你的那些鬼主意了吧！”

我的每一句話都像刀子，狠狠地插在了吳豪的心上。吳豪的臉上陰晴不定，鼻孔翕張，等我說完了，他才冷冷地笑道：

“郭龍吟，你不要血口噴人！你這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我是為了你們好，我是想挽救你和蘇靈！你們再這樣發展下去，太可怕了，一定會是個慘不忍睹的悲劇結局！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要是讓你們分開了，就等於救了兩條人命！”

我憤憤地指著吳豪，喊道：

“哼！那樣的話，無異於讓我現在就死！連你也想讓我現在就死嗎？我知道了，我明白了，你們都在逼迫我，想逼死我！”

“實話告訴你吧，郭龍吟，那個小姑娘蘇靈，自己也已經感到了這種危險，她告訴過江夢瑤。只是她無法自己停止這種毀滅罷了！”

我狂笑不已，斜睨著吳豪，質問道：

“如果我真和蘇靈分了手，然後呢？然後讓蘇靈跟著你走，去另外的世界過日子，與你在歐洲自由地做愛，是不是？”

“郭龍吟，你不要這樣說！蘇靈的確是一個好女孩兒，我是想挽救她，這樣一個花骨朵兒，我們不能任其毀滅！”

我骨頭裏的火在“嗶嗶啵啵”地燃燒著，我的身體好像瞬間燒成了灰燼。我絕望地站起身，猛然掀翻了酒桌！

我聽見了“劈裏啪啦”的杯盤破裂聲，我“哈哈哈”地大聲狂笑著，從吳豪家裏沖了出來。

我聽見吳豪在我身後喊道：

“郭龍吟，你真他媽的是個瘋子！你已經不可理喻，不可救藥了！……”

我仿佛是飄下樓梯的。但是，就在這個痛徹肺腑的時刻，我竟然莫名其妙地，還有心情一級一級地，數完了從吳豪家一直到樓下，共有多少層階梯！

我不能抑制地想象著，從樓梯上滾下來一個人，血肉模糊，等我跑上去接住了，一看，那個人竟然是蘇靈！

我走到了大街上，便開始狂奔，像一只兇猛的豹子，剛從山林中竄出來，帶著驚恐與絕望，向萬丈懸崖竄去。

我似乎看到了很多路，可是我不知道該向哪裏走，我就專門找有玫瑰花的地方跑。

我忽然醒悟，我是想摘幾朵玫瑰送給蘇靈嗎？不！她是怎樣懷上的孩子，究竟是誰的？其實我早就懷疑不是我的了！我在街上不停地狂喊著：

“你究竟懷的誰的孩子？你究竟懷的誰的孩子？……”

後來，我終於跑到了一間寬敞的屋子裏，有許多的人睡在那裏，有一個渺遠的聲音，冷冷問道：

“你從哪裏來？你要做什麽？你將到哪裏去？”

“我從有玫瑰的地方來！我要殺人！我要上天堂！”

我抓起一把刀就開始殺人。滿地躺著的都是血肉模糊的屍體……

良久良久，我黑暗的心，終於慢慢地透出了一線光明。那道光明漸漸擴大，我終於看清楚了，原來這裏就是我的解剖實驗室。

我心醉神迷地看著那些屍體。其中有一具屍體，那麽年輕，那麽英俊，像極了我的學生周文宏。我想著從何下刀，甚至想到了下刀的姿勢。一陣耳鳴過後，我便沈醉到解剖之中去了。

…………

解剖完這具年輕的屍體之後，在喝茶休息的時候，我突發奇想：

我是一個學者，我不停地解剖屍體，是為了更深入地了解人體結構；我同時也是一個文學家，我不停地寫小說，是為了更深刻地解剖人性。這兩件事情，殊途同歸，都是為了解開同一個偉大的課題——人的本質是什麽？

所以，我是一個偉大的解剖學家！全世界所有的解剖學家，都不如我會寫小說；全世界所有的文學家，都不如我會解剖屍體！哈哈哈！我就是古今中外，空前絕後，震古爍今，天下無敵，最最偉大牛逼的人物——郭龍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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