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晚上，我（蘇靈）從解剖室裏飄出來的時候，第一次感到身心被掏空，好像把一生的東西，在一個晚上全透支出去了。

我回頭看看那扇窗口的燈光，有些疲倦的甜蜜。於是我有些釋然了。

我回到宿舍時，見方茗也回來了。方茗用空洞的大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後疲憊地垂下眼去，眼睛邊明顯有著淚痕。

我扳住方茗的肩膀，輕聲問道：

“怎麽了？你怎麽哭啦？”

方茗點了點頭，啜泣道：

“王老板真不是個好東西！”

“怎麽回事？他不是挺愛你的嗎？怎麽著你了？”

“他，他竟然打我！”

“為什麽呢？發生什麽事了？”

“前幾天有個姓張的老板，給我發了幾條比較色的微信，我忘了刪掉。老王趁我不註意，查看了我的手機——那個蘋果普拉斯手機就是他給我買的。結果發現了我和老張的聊天。於是他就吃了醋，厲聲責問我，為什麽和老張有聯系。我一時不服氣，就說：

‘你管得著嗎？我又不是你老婆。’

結果老王就瘋了，那可真是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他惡狠狠地說道：

‘方茗，我要讓你記住，你花我的錢，你就是我的人！我絕對不允許我的朋友玩弄你！那是對我最大的淩辱！’

‘姓王的，你不要以為你有幾個臭錢，老娘就離不開你！我非得和你在一起嗎？喜歡我的男人有的是！’

‘你說什麽？方茗，你不要不知道天高地厚！在無州城，你打聽打聽，誰不知道我王大個子？天老爺是老大，我就是老二！能耍弄得了我王某人的家夥，還沒有生出來呢！’

他聲色俱厲地走到我身邊，揎拳擼袖，氣勢洶洶。我驚慌地問道：

‘你要幹什麽？’

老王冷笑一聲，把我按倒在地，喝道：

‘方茗，今天我必須得教訓你了！我要讓你記住，你犯了什麽錯！我的女人，在我還沒有放手之前，誰也不能給我動一個指頭！’

他抽出皮帶，對準我的後背、臀部，就是一頓猛抽。他可真下得去狠手啊！拔吊無情的家夥！蘇靈，你看看，到現在還到處都是淤青呢！……”

我吃驚得嘴巴好半天沒有閉上。我覺得太殘酷了。方茗這樣一個花朵一樣的女孩子，那個可惡的男人，怎麽能下得去狠手去摧殘她呢？打女人的男人，是我絕對不能接受的！我問道：

“後來怎麽結局的？你們還在一起嗎？”

“我當然和他分道揚鑣啦！那天姓王的把我的屁股都打腫了，但是我一直沒吭一聲。我沒有哭，我也沒有求饒。

後來姓王的看我這麽倔強，這麽有意志力，也慌了神，終於怯手了，心軟了，便停了手，過來摟住我，說道：

‘方茗，你知道嗎？我是真心愛你的！我絕對不允許你被別的男人染指！’

我把他推到一邊，從地上爬起來，定定地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

‘怎麽樣？你打累了吧？要不要再打？’

‘方茗，對不起，我剛才沖動了。我真沒想到我會舍得打你，我的心裏也在流血。你不知道我有多麽愛你！都怨你太過分了，竟然和姓張的勾勾搭搭！’

我鼻孔出氣，冷笑道：

‘哈哈哈！從今天開始，咱們就兩不相欠了！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你還想要嗎？我今天還可以最後給你一次。從今以後，我們就是陌路人啦！你就管不著我了，我愛跟誰好就跟誰好，你吊不著！’

我‘嘩’的一聲脫下了衣服，那種無恥的樣子就像一個標準的娼妓，要多惡心就有多惡心。老王看著我，眼睛裏失去了興趣的火焰，疲憊地揮了揮手，說道：

‘好啦，你走吧！隨你的便吧！’

我走出那間屋子的時候，回頭說道：

‘這可是你說的！你是個男人，吐出唾沫就是個釘，以後可別後悔！我明確告訴你，我這次走了，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方茗訴說完了，我抱住她那瘦削的肩膀，安慰道：

“方茗，你真苦，你心裏太苦了，真不容易啊！”

方茗停止了哭泣，冷冷道：

“沒什麽，靈兒，你知道什麽叫心如死灰嗎？那就是我，我在這個世界上，還能在乎什麽呢？”

深夜裏，似乎有一支渺茫的歌兒傳來，聲音斷斷續續，如泣如訴：

這樣的愛情讓我失望，

這樣的情境刺痛我心，

冰冷的記憶讓我絕望，

這青春讓我淚濕衣襟。

這一去不覆返的歲月，

我不知道誰對我真心！

…………

冬天的夜，多麽冷啊！風把玻璃窗戶吹打得叭叭直響。我想起小的時候，在姥娘的小山村裏，在最冷的冬夜，我們圍著火盆，坐在熱炕上，聽著窗外呼呼的風雪，便覺得自己是最幸福的人了。而今為什麽就沒有那種幸福的感覺了呢？

夜半時分，我聽到窸窸窣窣的，睜眼看見方茗忽然起床，拿出了幾個筆記本，找了一個鐵搓子，拿出了打火機。

我感到莫名其妙，問道：

“你要幹什麽，方茗？”

“我要燒掉我的日記，與我的過去徹底告別。”

我慌忙阻止她道：

“這些日記就是你過去日子唯一的紀念了，你可想好了，你真的要全毀了麽？”

“是的，我一點也不留。過去的歲月已經不在了，過去的那些人也消失了。過去的一切，就讓它隨風散去吧！我不想再看到這些，我一看到就會發瘋的。”

方茗打著了火，把日記本一頁一頁地撕下來，緩緩燒掉。火中竄出的青煙，把方茗熏出了淚水，她索性就哭起來了。那些往事就沒了，化成灰了。不論是痛苦還是歡樂，不論是好還是壞，都已經煙消雲散了。

火光映紅了方茗的臉，臉上的淚，接下來是一片死寂。她抓起一把灰，看著，幽幽地說道：

“歲月原來就是這個樣子而已。”

方茗猛然間笑了，聲音刺耳，嚇得我趕忙起床，扶起了她。我勸說道：

“方茗你別太傷心。在這個世界上，一定會有真心喜歡你的人，正在遠方等著你。你還有更好的日子在後頭呢！”

方茗點燃了一根香煙，開始吸煙。她漸漸平靜下來了，說道：

“謝謝你，蘇靈，我沒什麽了，你休息去吧！我要好好地想一想，今後的路該怎麽走。”

…………

——以下是方茗的內心獨白：

當初周文宏對我的拋棄，在我的心靈上引起了很大的震動。現在周文宏死了，怨恨也就一筆勾銷了。

後來我得到了王老板的愛情，可是曾幾何時，這個給我遮避風雨的人，卻成了最大的風雨，使我那早已受傷的靈魂，又多了一個深深的傷口。

如今我的心似乎被掏空了，什麽也沒有了。男人們把我的心拿走，有的帶到天堂，有的棄如敝屣，我感到太空虛了！

在我寫的那些日記裏，我也曾經想過，要做一個好女孩，過平淡的日子。可是當我置身於這個燈紅酒綠的世界，我卻無法重新歸於平淡。

我想，我的位置就是在那個花花世界的，我喜歡聲色犬馬，驕奢淫逸，我要生活在大酒店，住在高級套房，依偎在大款們中間。那樣，我才最快樂，最瀟灑，也最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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