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珍葬禮的第二天，我上完課，又去看江夢瑤。她已經臉色紅潤，神態自若，基本上恢覆了常態。夢瑤有點嬌嗔地問道：

“大學者日理萬機呀，昨天怎麽沒來看我啊？”

“唉，我參加葬禮去了。”

夢瑤身子一顫，停頓一下，說道：

“誰的葬禮？是小珍麽？”

“是的，她死了，昨天出殯。”

屋裏的空氣頓時沈重起來，仿佛有一種東西在我們之間飄蕩。過了一會兒，夢瑤問道：

“她走得安詳嗎？”

“很安詳。她是含笑而去的。”

“她夠幸福了！有一個男人為她舍棄了一切，陪著她一起吃一起睡。也許人生最後一段時間非常重要，快樂與否，決定著走向另一個世界的腳步。有一個完美的結局，是生的完美與成功。”

“那麽，你原諒吳豪了嗎？也許他是對的！”

“我們都沒有錯。各人有各人的原則。但我當然從我自己的角度出發，所以我選擇不原諒他。”

我們沈默下來，仿佛葬禮上的雨水又蔓延到我們中間了。我沈聲道：

“走了的人也就走了，而我們活著的人還得好好活著。夢瑤，別想得大多！對於你，美好的日子還在後頭，你太年輕了。”

我安慰著她，端來了一杯溫水，說道：

“好了，快吃藥吧！”

江夢瑤接過水杯，感激地說道：

“龍吟哥，我已經能照顧自己了，多虧你的安慰，幫我熬過這段苦難的日子。真不知道該怎麽感謝你才好！”

“夢瑤，我們之間無需感謝，我只是從內心希望你健康快樂。能為你做點事情，我很開心。”

江夢瑤突然握住了我的手，沙啞著嗓子說道：

“龍吟，我忽然覺得我已經離不開你了！”

這句話讓我渾身一震，我心裏泛起了一種狂喜，也許我最想聽到的就是這句話，我覺得這些天的辛苦太值得了。我嘴唇蠕動著說道：

“夢瑤，不要這樣。”

我自己都感到這句話說得太無力。江夢瑤雙眼生輝，顧盼流連之間充滿了期待。她忽然嘟起嘴，說道：

“你吻我。”

我像是嚇傻了，手腳似乎麻木了，又像被閃電擊中了一樣，木訥而無知地呆立著。

江夢瑤笑道：

“好吧，山不過來，那我就過去。我吻你！”

夢瑤那飽滿而肉感的嘴唇，徹底覆蓋了我。原來女人的嘴唇包含著那麽多的語言，那麽多的不同！

我似乎被籠罩在了一片煙雲之中，雲山霧罩，我感到自己迷失了，沒有一點拒絕的勇氣和力量，而我內心所渴望的，仿佛也就是這一刻，就是這個結果。

江夢瑤忽然說道：

“龍吟，我愛你！愛你很久了。其實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就在愛你了。”

我驚悸得出了一身熱汗，我不知道怎麽辦，我顫栗著說道：

“可是，我已經有了蘇靈……”

江夢瑤哈哈大笑道：

“看你這個慫樣！我並不妨礙你和她的愛情呀！我不妨礙她做你的情人，或者將來有一天，她成為你的妻子。我只是尊重自己的感情而已。”

“可是……那我們算什麽呢？”

“龍吟，你也愛我是不是？我已經從你的眼睛裏看到了愛情，為什麽要逃避呢？大概世界上的男人，都想妻妾成群吧？實際上，女人也一樣，也想情人無數。你為什麽對人性不敢面對，不敢正視呢？”

“可是，我不想傷害蘇靈。”

“本來，我一生中唯一想獨占的人，就是吳豪，可是沒想到他卻背離了我。我現在想開了，人性中的缺陷，便是獨占的不可靠性，為什麽要相信它呢？男人女人一旦相愛，便想彼此獨占；但實際上每個人在想獨自占有對方的時候，自己卻又想擁有萬千！多麽可笑卑鄙的人性！所以，以後誰也別想獨占我，我也不想獨占任何人了。”

江夢瑤的這一番話，在我心上激起了莫大的漣漪，激蕩開去，便是波濤。我從未聽過一個女人說出如此坦蕩如此真誠如此放縱的話來，我對她不禁油然而生了一種仰慕和敬意。

江夢瑤摟住了我僵硬的身體，膩聲道：

“現在，你想要嗎？”

我無法回答。我的呼吸瞬間變得失去了節律。

江夢瑤一層一層地脫去了衣服，露出了她那潔白光滑的肌體。一股成熟女性的芬芳便彌散開來，她那渾圓的曲線，豐滿的肌膚，是那樣地激起了我的情緒。

我覺得周身仿佛燃燒了，呼呼的火焰持續不斷。我明明知道這團火焰會吞噬我，我也像飛蛾撲火一樣投向了它，我似乎聽見了自己慘烈的嘶叫聲。

不料，江夢瑤竟然伸出手來，擋住了我撲過去的兇猛動作，媚眼如絲，微笑道：

“郭龍吟，你又不年輕了，不要猴急嘛！做愛嘛，要突出一個‘做’字，才有無限的情趣在裏面，這是需要慢慢體味的。”

這個成熟的女人，這種成熟的性愛，是那樣的激蕩人心。她讓我體驗了不同的姿勢，令我心搖神蕩。我在大學裏曾和吳豪討論過各種姿勢，現在看來還遠遠不夠，我們當時的想象力太差了。

而江夢瑤，一個神奇的女人，把她浪漫的天性，富於聯想的天才，融匯到了做愛之中，使人感到這真是一門至高無上的藝術。她把這門藝術做得太精彩了。我想，吳豪失去了她，真是一種無與倫比的損失。

江夢瑤仰躺在沙發上，笑道：

“郭龍吟，在我看來，你的經驗還遠遠不夠啊！”

我紅著臉說道：

“那麽就讓我以後跟著你，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吧！”

“你首先要丟棄你的羞澀的心理。愛多麽美啊！它是人類最原始最崇高最完美無瑕的交流方式，這種身心的融合是美的極限！而你竟然還一直懷著一種回避的心理，你需要克服羞澀。”

“哈哈哈！那我怎麽克服？”

“你先把衣服都脫了，就在我眼前站著，在屋裏來回地走動，讓我看著你。哇塞，郭龍吟，你知道你多麽優美麽？我從未見過這麽完美的東西！”

我赤條條地呆立著，我六神無主，不時想去遮蓋。我看見江夢瑤用無限陶醉的眼光凝視我，那是一種讚美與鼓勵。

我的手不再下意識地捂著那裏了。我慢慢地自然起來，大膽起來，我開始行走。

作為一個解剖學教授，雖然我見過無數男人的東西，但那些都是僵死的，萎縮的，毫無生機的，我還是第一次如此大膽地欣賞自己的。我走到江夢瑤面前，自豪地問道：

“你覺得它怎麽樣？”

江夢瑤欣喜地迎接著，說道：

“它是世界上最純潔的東西，絕不是什麽濁物，我們的老祖宗也是對它頂禮膜拜的。歷史上許多建築和雕塑都再現了性的圖騰，所以說它是一種正當的高尚的東西。”

“我擦！江夢瑤，你的言論可真大膽！”

“還有呢，就是你要學會技巧，拋棄傳統的那一套模式，要建立你自己的風格。就像一些匠人，要靠手藝吃飯。做愛也是，也要靠技巧的。”

我簡直是茅塞頓開。我覺得這一課太深刻了，讓我學到了從未聽到過的東西。我感激地抱起江夢瑤，說道：

“夢瑤，你真是個讓我永生難忘的好姑娘。”

“不不不！我們並不是永恒的，世上沒有永恒的東西，包括愛情，性，而我也不能忍受一輩子只跟一個男人做愛，那簡直太乏味了。”

我目瞪口呆，好半天也沒有回過神來。

江夢瑤總是會讓我目瞪口呆的。我想起那次與她一起去喝酒，她在與我分手時說的那句話。當時我呆若木雞，佇立良久，心緒難平。

我不知道夢瑤還有多少叫我吃驚萬分的事，在等待著我。想到這裏，我莫名地感到驚異與惶惑。

江夢瑤那張精致美麗的臉，在柔和的燈光下，顯得那麽動人心魄。夜風從窗口吹進來，已經很涼了，我不自覺地就更加緊密地擁抱了她。

我感到這一切都像不真實的夢境，虛幻縹緲。就像我當年在邊疆，偶然遭遇了那個齊州女孩秋雯，偶然聽到了她的呻吟，僥幸得到了她的愛撫，我便循著那夢境而去，隨後一切卻很快消失了。而我將在清醒的痛苦中，永遠陷於沈淪，萬劫不覆。

我回憶起了秋雯在決意自殺前，對我說過的話：

“唯有淪陷者，愚不可及！”

“願你全力以赴，付出皆得所願！”

“祝你萬事勝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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