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開車。我漫步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我要靜下心走走路，梳理一下覆雜的思緒。

晨風徐徐吹過來，使我感到有些涼意。空氣是太新鮮了，我深深地吸進一口氣去，停頓一會再呼出來。我漸漸覺得心境平和了許多。剛才如果繼續留在家中，我恐怕真的要崩潰了。

我沿著清涼的大街走下去。我不知道要去哪裏。我仿佛走在人聲沈寂的山林裏，我看不見四周的樓房與路燈，只感到每一棵樹都是那麽的親切。

我覺得孤獨極了！我的心就像被一些樹枝戳穿了一樣，空空落落地疼。此刻，我的渴望比樹還要旺盛，比天空還遙遠。

我渴望蘇靈，她那個小小的身體，暖暖的，顫顫的，一直甜到我的心裏去。我想她，不能自制地想她。這種思念一旦湧上來，我就被它徹底淹沒了。

我的眼前全是蘇靈，她的微笑，她的步態，她的唇齒，尤其是她的眼睛。

此時此刻，我唯一的願望就是見到蘇靈，把她緊緊擁進我的懷中。

我看看表，已經是淩晨五點多了。東方已經露出了魚肚白，曙光即將燦然臨世。我開始往回走。

我想此時蘇靈肯定已經起床，這時候就快要去出早操了。我拿出手機，撥通了她的電話。

“我想你，你快點出來，我等著你。”

“出了什麽事嗎？這麽急。可我還要跑操呢！學生會這段時間查人查得很嚴呢！說是有可能大領導來視察我們學院。你不怕給咱班裏扣分了？”

“沒事，我給周文宏打個電話，就說你請假了，讓他和學生會紀檢部的人說清楚就行了。”

“那好吧。你在哪裏？”

“你走到校門口西邊的書報亭附近，等著我就行了，我一會兒開車過去接你。早晨路上車少，頂多二十分鐘。”

我掛了電話，小跑著回到我家所在的小區。我開上汽車，一路風馳電掣，十五分鐘後，我就趕到了約定地點。卻沒有發現蘇靈的身影。

我開始了漫長的等待，每一秒每一分都變得那麽難捱。當蘇靈出現在校門口的時候，我已經等得似乎身心交瘁了。雖然只不過等了五分鐘，我卻覺得好像有一萬年那麽長，那麽久。

我打開車窗，大口喘著氣。我甚至經不住有幾輛車從我的汽車邊飛馳而過。我怕那些車的鳴叫聲，怕那些車從我的眼前一閃而過，帶給我一種淒涼，我覺得每一次都能把我的心碾碎。

我從後視鏡裏，看著蘇靈裊裊婷婷，終於走近了我的車。她上了車，坐在副駕駛座上。我什麽也沒說，就側過身去，一把把她抱住了。

蘇靈輕柔地撫摸著我的臉，關切地問道：

“龍吟，出了什麽事，快告訴我！你仿佛一夜之間，消瘦了許多，看著你滿面的倦容與憔悴，我的心也像是收緊了。”

此刻是否回答這一切，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抱緊她，用我的嘴唇貼緊她的嘴唇，呼吸連接著她的呼吸。

良久，我終於平靜下來了。我哺喃地說道：

“靈兒，陪我走一走吧！今天我們出去散散心。”

“快告訴我到底怎麽了？”

“唉！我已經沒有家了，我什麽都不要了！我只有你，蘇靈，為了你，我寧願什麽都拋棄了。”

蘇靈沈靜地點點頭，眼神憂傷而熾熱地看著我。她幽幽地說道：

“我明白了，你肯定是向老婆提出了離婚，你們肯定吵過嘴打過架了！你現在正處在身心絕望的時候啊！你要挺住，為了我們的美好未來！”

蘇靈的冰雪聰明，溫柔默契，讓我不覺便有了深深的感動。

我發動了汽車，行駛在涼氣貫穿的大街上。蘇靈竟打了個寒噤，我趕緊關上了車窗。

天光大亮，一些老人在路邊慢跑，路上行人稀少。我弄不清楚自己現在的心情，是充滿了幸福，還是充滿了空落的感覺。

也許這個消息對於蘇靈是盼望已久的，但如此之快地降臨，也會讓她有些意外。蘇靈突然說道：

“龍吟，其實你也不必這樣急的，我才大一啊，不是還有兩年的時間才畢業嗎？我可以耐心等待啊！”

這些話出自蘇靈的口中，我感覺她有些言不由衷，我不禁皺眉道：

“靈兒，為什麽你不說我們能夠光明正大，結合在一起太好了？難道你並不希望這樣嗎？”

“當然希望，我願意你的心裏和生活裏，都只有我一個人。可是我也不希望你處理起一些矛盾來犯難。你應該打冷戰，給老婆一定的時間，讓她主動提出離婚來。你不要太逼迫自己，那樣我也會很不開心的。”

我沒有想到這個才十七歲的小女孩，考慮問題居然如此成熟，能如此善解人意。我感動得眼睛有些濕潤。

汽車很快駛出了無州城，我一路往南。蘇靈問道：

“這是去哪裏啊？”

“我們去爬蓮花山吧！這可是我們無州最高也最美的山啊！”

一路絮叨些閑話，此處略過不提。大約四十分鐘後，我們到了蓮花山的北門。我把車放在了停車場。

我過去買了兩張門票，於是我提著準備好的面包、水果、礦泉水，和蘇靈進了山門，開始爬山。

一路迤邐而行，山石犖確，巨石林立，懸崖峭壁，水流淙淙，廟宇亭閣，碑崖雕刻，風景秀美。山頂有無州最大的觀世音菩薩雕像，高達幾十米，其宏偉高大，甲於河東省。

卻說我們爬到半山腰的時候，蘇靈有些累了，我們就在一塊巨石旁邊，席地而坐，開始吃早餐。

大約用了十分鐘，我們很快吃完了簡易的早餐。蘇靈拿了一張餐巾紙，幫我擦了擦嘴角，擦掉我剛才沒擦幹凈的一些面包碎屑。她動作輕柔，情意綿綿，我不禁有些感動，就伸出臂膀，摟住了蘇靈，輕輕吻她。

在這個晨光初現的早晨，我的嘴唇覆蓋了蘇靈那兩片鮮嫩欲滴的紅唇，仿佛是在吮吸著花蜜。

但是我很明白，這種甜蜜會讓我付出沈重的代價。這個想法轉瞬即逝，卻使我心裏多少有了一些苦澀。我喃喃地說道：

“離婚並不可怕。我主要是擔心孩子，怕他以後在一個不完整的家庭裏生活，就不能擁有無憂無慮的童年了。而且，我很想要兒子，只怕魯萌是不會答應的。”

蘇靈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仿佛嬰兒一樣明亮。她幽幽地說道：

“愛孩子是人的天性。你會得到兒子的。因為你是他的父親。今後你就有了兩個孩子啦，一個兒子，一個女兒，哈哈哈！”

我展開雙臂，再一次抱緊了她，心中升起難以言狀的感激和憐愛。

是的，蘇靈還是一個小女孩，確實太像我的女兒了。她兩眼明亮，兩腮白裏透紅，穿有淺藍色的裙子，在風中被吹拂得衣袂飄飄，就像一湖藍色的水，安靜又柔情。她簡直就是一個淩波微步的神妃仙子！

蘇靈嬌羞怯怯的樣子，還完全像是一個高中生。我想起第一次在解剖實驗室見到她時，她瞪著一雙瘋狂的大眼睛，寧靜地坐在我的對面，看我解剖屍體。她當時還問了我那麽多的問題，都是一些很有趣的話，讓我至今回憶起來，仍舊興味無窮。

我記得那天她也是穿著一條藍色的裙子，在一片玫瑰花的香氣中款款而逝。那一天，我坐在那間充滿血腥味的解剖室裏，呆坐了很久。

由此我知道了我的心中還有愛情，很溫暖的愛情。就像蘇靈說過的話一樣，殘忍的背面，肯定是溫暖的東西。當時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的心中還有沒有暖意呢！

於是我安靜下來了。我把美好而寧靜的回憶，當作生命的必須。是的，我需要她，我命裏需要。

此時此刻，當我看一眼我眼前的這個美妙的女孩子時，我內心的那種沖突便平息下去了，代之升起的是對蘇靈無限的憐惜與愛情。

我們相依相偎。我的思緒在隨風激蕩。我恨不能永遠就這樣依偎著走下去，直到我們白頭偕老，走完這個風波險惡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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