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6、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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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跟郭龍吟纏綿完畢之後,分手的時候,不知出於什麽原因,我自己也不了解自己了,竟然從解剖室裏,順手拿來了那個骷髏的頭骨。

我回到宿舍時,方茗還沒有回來,我迅速地將那個骷髏頭放在了被子裏。

我記得郭龍吟有一次說過,只有在黑暗裏反覆觸摸骷髏,才能真正學好解剖。當然這很可能是他在開玩笑。郭龍吟有一個特點,一高興就喜歡說極端偏激的話,貌似開玩笑,而挖掘一個事情的本質,往往真實得極其驚人。

但是我抱回這個骷髏,與其說是為了學習,倒不如說是為了一個夢。

多年以來,我總是夢魘纏身,總有一種瀕臨崩潰的心境,那種東西我一直不清楚。它似乎離我很近,又離我很遠。我好像能夠觸摸,但它又縹緲不定。

其實這樣的感覺,在我童年的時候,就已經相當明顯了,那仿佛是一顆種子,一直在我的身心裏發芽,開花,如今似乎就要結果了。而我多年以來,對此好像是一無所知。

可以說,自從我知道了母親的身世之後,自從知道了我父親玩弄拋棄了我母親的真相之後,我的靈魂就已經破碎了。

我就是懷著這樣的一顆破碎的靈魂,成長起來的。如今我又像母親當年一樣,跟一個有家庭有老婆孩子的中年男人戀愛了,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再有完整的東西了,包括愛情。

是的,我是破碎的,我的心,我的笑,我的一言一行,我的所有歡樂和痛苦。

令我震驚的是,郭龍吟和我的精神世界高度契合。他竟然也迷戀著破碎的一切!這一點尤其讓我著迷。

郭龍吟甚至故意把完美的東西打碎!比如,他把完整的人體掛圖,剪開成為局部掛圖,就像把人體分解了一樣。他說過,在這種破碎中他享受到了快意!

這就是郭龍吟的生存方式。郭龍吟說過,自從初戀情人秋雯慘死之後,他就愛上了破碎的世界!他不再喜歡完美和完整,他更喜歡破碎和割裂!

其實我也是如此,只不過我以前對此渾然不覺。還記得小時候,如果有男生坐了我放在凳子上的花格小墊,我就拿回家不停地洗。如果最後聞聞,還是有一種異味的話,我就會索性用小刀把那個小花墊剪碎。

我母親殺雞的時候,我總要伸長脖子瞪著雙眼看著。母親說:

“靈兒,你別看了,你會害怕的,會做噩夢的!”

可是我卻紋絲不動地看著,我看見冒著熱氣的鮮血,從雞的脖子裏噴湧出來,我竟然覺得真是痛快淋漓。在那個時候,甚至有一種美麗的快感,在我的心頭升騰而起!

後來我在郭龍吟的休息室裏,看見了那些局部解剖圖,我曾經問過他:

“這些掛圖怎麽都是局部的,有沒有完整的?”

當時郭龍吟說出了一句至關重要的話:

“完美就是死!”

這句話使我無論什麽時候回想起來,都感到一樣的震驚。以至於當我抱回這個骷髏的時候,我再一次想起了這句話。

這個骷髏當然是死的,靈魂與生命已經遠離了它。我抱回它,就是抱回了一個布滿嶙峋惡魔的夢境。我曾經對這個惡魔一無所知。而今,我不知道為什麽,竟然變得如此迷戀這個惡魔般的夢。

我趁著方茗還沒有回宿舍之前,就迅速地脫掉了衣服,躺在了床上,摟著那個硬邦邦的白骨。

方茗終於回來了,她驚訝地問道:

“蘇靈,你怎麽睡得這麽早啊?”

我小聲敷衍道:

“我有些困,昨天沒睡好。今天要早些睡。”

方茗忽然湊到我的耳邊,低聲說道:

“蘇靈,告訴你一個秘密,我的月經已經過了半個月了,還沒有來,你說會不會出事?”

“半個月?哎呀,方茗你可真傻,咱們學醫的,你還不懂這個?只要你一直來例假很正常,突然就這麽長時間不來了,十有八九就是懷孕了呀!誰的,是周文宏的嗎?你告訴他了嗎?”

方茗羞澀起來,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咬咬牙,小聲說道:

“還沒有。我想等弄清楚了再告訴他。問題是,我也弄不明白,是不是他的。我記得上個月,那個男老師也和我在一起玩了幾次呢!不一定是周文宏的啊!”

我大吃一驚,不禁目瞪口呆,良久才說道:

“方茗,這是個什麽事!我看看你咋作蹬吧,你就是太濫情了!我勸過你多少次了,不要腳踏兩只船,你看看吧,到最後,誰會對你負責呀?你這是活該,女人不能這樣風流呀!”

方茗咕嘟起嘴,嘟囔道:

“蘇靈,你的觀念還是太封建,太傳統!憑什麽男人可以花心?女人就不能開放一點?我要像西蒙?波伏娃一樣,我就是要改變社會的庸俗觀念,我就是要為所欲為!我就是要玩弄男人!”

我無奈地嘆口氣,說道:

“可是我們這裏還是男權社會呀!你看看,一旦懷孕出了醜聞,最後倒黴的往往還是女孩子,那些臭男人,一扔二百八,早就跑了!你這個傻逼妮子,不要被西方那些下賤學者,薩特的情人西蒙?波伏娃之流,忽悠得昏頭昏腦,不知道東西南北了啊!什麽第二性啊?還不純粹就是狗屁?她有著眾多的情人,只不過一個爛貨而已!”

方茗很不屑地鼻孔裏出氣,冷笑道:

“切!你懂什麽?你甘願當郭龍吟的小老婆,就當好了!我可不願意只忠於一個男人!我就是要我行我素,我就是認同性jie放!你太不了解西蒙這個偉大的女性了!你太偏執了,太孤陋寡聞了!我這裏恰好有一篇描寫她的文章,希望能改變矯正你的觀點,我給你讀一讀吧:

西蒙?波伏娃,一個全世界獨一無二的女人,一個一生執迷於愛的女人。西蒙的情感世界是豐富多彩的,她既做到了我心飛揚,又做到了愛你如昨,才會譜寫出那些傳世之作。

我斷斷續續,終於讀懂了這個我所崇敬的女人。透過她與薩特一生一世的愛情契約的誓言,如常人所能理解的,只是薩特的身邊不乏女人,而西蒙也有幾個肝腸欲斷的戀人。

他們這種獨特的愛情宣言,允許兩個鮮活的個體呈現出開放、自由的性愛觀,但彼此又非常明了他抑或她都是第一位的,這種至高無上的地位,使他們終於渡過了外界的種種誘惑,而最終又回到彼此的靈與肉的交流中。

或許這種獨特的愛情方式,更能充分地激發他或她解讀生命之欲望與興趣。他們兩人的關系超出了通常意義的情愛關系,而進入了一種更深層次的理解之中,從而達到無他無我、亦他亦我的極至境界。

在西蒙?波伏娃的身上,溫柔體貼、豁達開朗、頑強執著、聰明漂亮融為一體,難怪薩特認為西蒙身上有著他要求於女性的最重要的特質。這就不難理解薩特盡管與其他女性一度有過很深的卷入,但她們從整體上都無法與西蒙和薩特的關系相提並論。

另一方面,西蒙?波伏娃亦是法國當代最傑出的女性,她的才華可與薩特相媲美。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兩個傑出的天才湊到一起,並沒有因為遷就世俗而放棄自己的信念。相反,他們二人既是親密無間的朋友,也是並肩作戰的鬥士。他們彼此可以做到互告新歡,但又執著於舊愛才是最美,以致於人們無法探知,他們在多角關系中,是如何平衡與妥協的。

圍繞他們二人的男男女女,終因忍受不了遙遙無期的異地苦戀,抑或對不能終成眷屬的絕望,而一一逃離……

當然,西蒙與薩特的身上,也有著凡夫俗子的烙印,當他們彼此游離於世俗之外,嘗試著刻骨銘心的愛情時,他們同樣也會為新的戀情燃燒與瘋狂,最終卻又拗不過他倆愛情盟約的自律。

於是,在探究和找尋西蒙與薩特的心路歷程時,最後的答案卻是異常的肯定,天才的喜新厭舊,最終又因為天才的執著,而回到了最初的諾言。因為只有在真誠的融合中,才可能構築世上牢不可破的愛情堡壘,那就是彼此之間絕對的忠誠與相對的自由。

正是這種超凡脫俗的個性,使兩位文學大家的感情生活,變得如此經典與耐人尋味,在特定的三維中,打造出了如此這般空前絕後的愛情神話。若要套用國人的“屬相論”的話,我猜西蒙定是一個屬蛇的女子,命中註定要迎接這一場轟轟烈烈的愛情。

西蒙?波伏娃的一生完成了那麽多形式多樣、富有影響的作品:小說、散文、哲學論文、社會調查等;她一生在經濟上又與薩特是互相獨立,完全不依附男人的新女性;她一生游遍了世界各地,享盡了人間的良景美肴。

在這一點上,忽然讓我想到了故去的三毛,她同樣也寫過很多,也去過很多地方。唯一不同的是,三毛是個缺乏愛情滋養的憔悴的夜歸人,而西蒙則是在薩特不老的愛情裏,編織著各種仙夢的小姑娘,哪怕在她四十多歲荷爾蒙減少、更年期來臨之時,依然有比她小很多歲的少年郎向她撲來。

同樣是女人,同樣是酷愛自由的名女人,西蒙就比三毛幸運。因為在薩特那兒,她找到了每個女人所渴望的安全感,而三毛充其量,亦只是一個精神漂泊的流浪兒。

推而廣之,一個感情豐富的才女,如果在感情上只是一個一路翻山越嶺看風景的過客,她的生活肯定像張潔筆下所描繪的那般孤寂和沈重。男人可以將性、愛、婚分得清清楚楚,可女人正如西蒙所言:當女人倒下來的時候,註定是要受奴役的。

這句話仿佛印證了我在前幾年讀到的一本小說,曾體驗過的那種感覺:女人的天地只不過是一張床那麽小,誰讓女人天生就沒有尾巴,再怎麽地還是只能夾著尾巴做人。

讓我心跳不已的,並不是波伏娃和薩特兩人漫漫五十年的愛情長跑,倒是他們二人才智上的比拼與互補及漸入佳境的默契,對生命歡悅的體會,以及真愛的對撞與吸引,使他們成為後人剖析仰慕的真實偉人。

他們並不會因為彼此纏綿後離別的愁苦而悲觀失意;相反,一次又一次的離別,正是為了一次又一次的燃燒。當他們交匯在時空的一剎那時,他們是如此地放縱與不顧一切。西蒙憑借於此,穿梭於二戰時的戰區冒死去與薩特相會,一個女人不顧一切的勇敢,足以說明她會為她的所愛付出一生,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女人比男人更勇敢、更堅強。這對於偉大的女性而言,亦是容易做到的。

當我輕輕地將西蒙?波伏娃的傳記合上之後,似乎我讀懂了一個非常專情的女子的情愛畫廊。在她的每一次戀情之中,她不會像一般的女人那樣哭著叫著要嫁給心儀之人,亦不會像一般的女人那樣從一而終,就算薩特向她求婚時她亦如此堅守。

我想這樣的女子要有怎樣的定力,才不致於亂了方寸,慌了手腳,更何況要拒絕一個自己最愛、有著生死相許和心靈之約的薩特的求婚,你敢說她就不擔心人老珠黃後,薩特會離她而去?

其實真愛在人生之中並非一次。但是,歷史回答了這一切,西蒙或許超脫世俗之上,更加體會到永恒的愛只有一次。西蒙的從容、淡定應該是征服薩特的特質,這使他們能真正達到無他無我、亦他亦我的自為,卻又一生一世緊緊相隨的永恒之愛。

所以,也只有西蒙這樣的奇女子,才能與文學天才哲學大師薩特相提並論,因為西蒙是惟一的。而薩特身邊的陶樂絲、奧爾加、阿萊特等等女人,終將成為過眼雲煙。薩特一生不變的愛情女主角仍舊非她莫屬———西蒙仍是薩特情有獨鐘的獨一無二的女人。

這樣的女人,已非一般意義上的人,而已為神矣。一旦由人演變為神,經歷過一次又一次撕心裂肺的蛻變之後,終會學會以善待的眼神來審視周遭,無疑在善待自己的時候,也就寬容了周圍的一切。

猛然間,從西蒙的身上折射出一個古樸的真理,不經一事又怎會長一智。難怪在成長的道路上,或多或少會有一些痛苦後的頓悟,而天才的頓悟就在於有過一次陣痛,就不會再犯第二次錯誤。

在西蒙的世界裏,解讀西蒙的個人生活,盡管時光已逝,我惟有在潛意識中,感知西蒙作為女性的輝煌與燦爛。我想同樣作為女人,至少我能從她的情感軌跡中,感悟到一個對精神的極致追求,與欲望的放縱交織在一起的,真實的尋求快樂的西蒙。

她之所以偉大,不僅僅簡單地歸結為她一生既非薩特的妻子,亦非薩特的情人,然又兼而有之的特殊關系。在互相珍視對方為永遠的獨一無二時,二人身邊又不乏一些美麗的誘惑。

真正難理解的是,他們各自都站在感情天平的兩端,踩著不同的翹翹板,玩著各自的游戲,但這種游戲方式最終還是為二人事業上永無止境的追求所替代。對他們來說,毫無疑問地均視彼此為在事業和感情上都不可替代的唯一。

在肉欲與愛情的多元化伴侶之選擇中,他們並沒有因為美麗的邂逅而迷失自己,同樣將各自放在掌心中緊緊相握,傳遞著彼此的溫暖,他們是真正意義上的知心愛人。所以,才演出了一幕超乎世俗的精彩人生。

我倒因此而有理由相信,正是靠著彼此永恒的激勵與支持,使他們都成為彼此作品的第一閱讀人。更重要的是,他們坦誠地吐露、赤裸地面對,他們相守了一輩子,卻並無一紙契約的羈絆。

正是由於各自的自由生活,給他們的愛情塗沫了一道令人眩暈的光環。換言之,他們在盡可能的範圍中盡情享樂,但都不會忘了給予對方以溫柔體貼,因為有薩特,才會造就西蒙。同樣有了西蒙的存在,才能襯托出薩特的分量。要是換成別人,肯定又是另一個落入俗套的普通故事。否則便會陷入你不是你、我不是我的乏味常局。”

我長舒一口氣,無奈地說道:

“我的天啊!你終於念完了啊!好吧,方茗,你朗讀這個幹啥?長篇大論的,我差點睡著了。我們的三觀太不同了,誰也說服不了誰。各人還是按照自己的觀念繼續生活吧!但是,你只能自己承受你的行為所帶來的苦難,沒有任何人能夠替代你受苦!”

“是的,我明白。我會咬住牙堅持住的。”

但我還是對方茗有一股關心,於是說道:

“明天下午沒有課,我陪你去一趟醫院,好好檢查一下吧!這個事可不能大意了。其實你也不用太緊張,也不一定就有事的。好嗎?”

方茗想了想,才說道:

“謝謝你!蘇靈,你知道嗎?雖然咱們班好多人都說你古怪,不近人情,可是我早就說過,你是一個好人!你主動來幫我,我很感動的。”

我搖頭謙虛道:

“不用客氣,咱們是好姐妹嘛!”

方茗一臉憂悒,滿眼愁緒。顯然她心裏真有些害怕。我叫方茗找出婦產科的書來,好好看看。我也看了半天,其實我也有擔憂。我也和郭龍吟親熱過多次了,雖然采取了一定措施,但是也怕自己出了事啊!

我看了好一會兒,才舒了口氣。書上說必須精子與卵子相遇才能結合懷孕,而郭龍吟還沒有一次在我體內留下種子。我安心地放下了書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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