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4、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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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陽如血,溫暖明亮的暮色,飄浮在無州醫學院的校園裏。

宿舍窗外不時傳來女生尖銳的叫聲,把黃昏的靜謐攪成了碎片。那是方茗等姑娘在與周文宏一起打排球。

許多女生都喜歡與我們的班長周文宏打球,為此晚飯後這一段空閑時間,我們宿舍樓下的空地,也就變得格外熱鬧生動。周文宏是我們班女生心目中的白馬王子。他英俊瀟酒,風流倜儻,非常樂意與女孩子們相處。

他們打排球的方式很特別,並不需要正規的場地、球網,而是一群男女同學圍成一個圈,相互接傳。雖然還有幾個男孩子,但是周文宏顯然是這群人的中心人物。

而在這個時候,我——蘇靈,往往是一個人獨處。並不是我不喜歡打球。以前我也看球類比賽的,但我不喜歡方茗那種刺耳的尖叫聲。在周文宏與方茗談戀愛之後,我更不喜歡看球賽了。我越來越討厭周文宏了。凡是周文宏在場的球賽,我一概拒絕參加。

我承認,開始的時候,我對方茗得到周文宏的愛情,是羨慕嫉妒恨的;但是後來,當我獲得了郭龍吟的愛情,我把這兩個男人對比之後,我發現這個周文宏純粹就是一個草包,“縱然生的好皮囊,腹內原來草莽。”

周文宏除了泡妞、打球,在學生會裏咋咋呼呼,似乎別的什麽追求也沒有。他就是一個標準的花花公子,一具行屍走肉,一個混世魔王!

周文宏不愛讀書,應付學習,熱衷社交,擅長在班委和學生會裏勾心鬥角,是一個精致的利己主義者。這樣的人,將來走上社會,必然是一個沈浮於宦海的猥瑣官僚,他不可能擁有任何真正屬於他自己的成就!

而我的郭龍吟呢,他就截然不同了。他有著強烈的事業心。他可以為了一個實驗,廢寢忘食,幾天幾夜不離開解剖室。他可以為了一篇論文,埋頭苦幹,通宵達旦地寫作!我無比堅定地相信,郭龍吟一定會成為一個震古爍今的大學者,一個空前絕後的解剖學大師!

我愛上他,是我一生中最偉大的成就;他能愛上我,是我一生最大的驕傲!當然,我的出現,也刺激了他的作品,成就了他的事業,我相信,功勳章裏,有他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

我一個人坐在宿舍裏,拿著一本書,卻讀不進去,就這樣胡思亂想著。聽著樓下方茗的尖叫,一聲比一聲尖銳,便知道肯定是那個畫皮男孩周文宏,又在不斷地把球傳給方茗了。

宿舍樓裏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亮了,校園漸漸地安靜下來了,操場上的學生也陸續地散去,像一些四處飛散的雲朵,不知不覺去了哪裏。

七點鐘了,晚自習就要開始了。

我夾著課本走在夜色中。教學樓就在眼前了。高大的楓樹在晚風中發出迷人的微響,夜色顯得更加沈寂與安詳。

快到教學樓門口的時候,我忽然停住了腳步,改變了方向,不由自主地走向了解剖實驗室。郭龍吟為了方便我去找他,給了我一把解剖室的鑰匙,對外宣稱的理由是我是解剖課的課代表。

我輕輕地走進了玫瑰園,我看一看那扇窗子,希望看到那窗子上的燈光。它在每個開放的夜晚,就像一只燃燒的眼睛,讓我的心充滿了溫暖與愛情。但是今天窗戶卻一片漆黑。顯然郭龍吟沒有在這裏。

我悄悄打開了解剖室的門,仿佛打開了另一個世界的門。

我一個人靜靜地站在門口,失神地望著那個吊立的骨架,還有形狀不同的大大小小的各類骨頭。它們被刻意擺放得十分整齊。

我沒有開燈,只是借著窗外射進來的微弱的路燈光,看著它們。現在我對這些骨頭已經沒有一點畏懼了。它們在這種窗戶玻璃的反光中,顯得耀眼奪目。

在這一刻,仿佛整個世界都充滿了慘白的骨頭。我看不見別的東西,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我置身其中,仿佛也是其中的一副骨骼。

當我想到這一點的時候,我嚇了一大跳。是的,我莫名其妙地感覺,也許用不了多久,我就會站在這裏,只剩下一副骨骼!

我暗暗問自已,為什麽要來到這裏?我覺得心裏空空落落的,什麽也沒有。我渴望被安撫,具體地說,渴望被郭龍吟安慰。

自從昨天夜裏,我接了郭龍吟的那個電話,我變得魂不守舍。我不知道他當時怎麽了,究竟喝了多少酒。也不知道他在與誰喝酒,為什麽醉成那個樣子,為什麽那種話都敢當眾說。

這個夜晚我徹底失眠了。當時郭龍吟說了那句露骨的話之後,我就猛然掛了電話。

我禁不住周身都在顫栗。我不知道該怎樣回答他。郭龍吟是太瘋狂了。當然,我也明白了他對我的癡情有多深。

我幾乎是睜著眼睛,一直到了淩晨,我忽然明白了自已也是無限渴望的!是的,我需要郭龍吟,我渴望他的愛撫!

無限孤獨的夜色,是那樣的死寂,那樣的漆黑。我不知道這個夜晚,郭龍吟是在哪裏睡覺。我不停地想著他,想得五內俱焚。

我就那樣顫栗著拿著手機,好久好久沒有放下。我的上牙和下牙磕動的聲音,在那種無窮的沈寂裏,顯得是那麽響亮。

後來方茗進到宿舍裏了,她看出了我的狀態不同於平時,關切地問道:

“蘇靈,你怎麽了?是不是病了?”

我沈聲說道:

“我好像是感冒了。”

“我這裏還有感冒靈,你先吃點藥吧!”

方茗拿出了藥品,還端來了熱水,熱情地遞給我。這個姑娘對我還是很熱心的。可是我依舊還是顫栗,我說:

“不要緊的,不用吃藥,我的病是藥物是治不好的。”

方茗停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問道:

“剛才誰打來的電話?”

“是我姨媽,她讓我周末去她家裏住下。”

“奧。對了,蘇靈,你近來好像有什麽心事啊?跟我說說唄!”

“沒有,我很好啊!只是我有時候心情不好,我挺想媽媽的。我媽媽一個人過日子,我上大學之後,她就更孤單寂寞了。”

後來,我和方茗不再說話了。夜漸漸地深沈下去了。我浮想聯翩,似乎回憶起了我生命中的一切一切。

直到今天上午上解剖課的時候,我看見郭龍吟那蒼白疲憊的臉,看見他眼裏飽含的深意,我才算安下心來。

郭龍吟的眼神是那麽關切,好像在問:

“親愛的,你昨晚過得怎麽樣?”

我瞪大了眼睛,專註地回望他,好像在說:

“沒什麽,你放心吧!”

我覺得我和郭龍吟之間,已經幾乎不需要語言了,只需要一個眼神,一個表情,就已經足夠了。而且這種默契的交流,讓我們感到非常幸福與愜意。

郭龍吟在下課的時候,收拾了一下講義,就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我覺得他應該給我一個眼神,一點安慰,讓我平靜。可是他竟然毫無表情地出去了。我呆呆地坐在那兒,感到心靈正被他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劃碎。

於是那種愛的寂寞,洪水一樣地包圍了我。這一天整個下午,再也沒有他的一點消息,他竟然沒有給我打一個電話,也沒有給我發一個字的信息!這個殘酷的男人!

我等待的心都要枯幹了。我渴望見到郭龍吟,問問昨天晚上究竟發生了什麽事,看看他的心情好不好。

可是郭龍吟回到那間停放著死屍的解剖室之後,就關上門再也不出來了!這一整天,我都是在極度的焦慮與期待中度過的。

於是,我不知不覺就走進了玫瑰園。與其說是去上自習,倒不說是希望在那裏碰上他。

我沒有打開燈,就在夜色的沈寂中站著,也不知過了究竟多久。我覺得門口吊立的那個女孩的骨骼,變得充滿了善意,而且在向我微笑!

盡管那種笑,是那麽抽象,正常人根本理解不了。深夜裏骨骼的笑容,多麽古怪,多麽空洞,多麽驚悚!

但是這種無人能夠理解的笑容,還是讓我感謝它,親近它,我在神秘中握住了那副骨骼的手。那是怎樣的手啊!仿佛是一堆橫生的樹枝,堅硬無比。

那一刻我懂得了什麽叫肉感。我不停地握住自己的手,然後再去握那只枯枝般的手。對比之下,我更明白了生命的無比珍罕寶貴。

我摸著她的手,想著心事,便慢慢地有了一種柔情溫熱的感覺,似乎有血在她的骨骼裏流動。我為這種感覺而激動不已。這種敏感而細膩的氣質,是我從小就擁有的。

我仔細撫摸著她的無名指的時候,似乎感到了隱隱約約的環形指痕。那個女孩,她生前曾經戴過戒指嗎?是的,她肯定戴過婚戒,她肯定有過美麗的青春與愛情!

她的愛情究竟是什麽樣子呢?難道也像我的愛情一樣,註定是一場慘絕人寰的悲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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