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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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扶我坐上馬車,車軲轆轔轔轉動,顛簸著駛向宮外。

李承鄞看著我:“今夜只有我們二人,他們都沒來,你想做什麽我都陪你去。”

他的身子搖搖晃晃,興許是晃得我頭暈,我低頭小聲道:“那你想做什麽呢?我也可以陪你。”

他笑了:“我看我們什麽都別做了,在街上走就很好。”

到了大街上,果真如李承鄞所說,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裏竟不知該做什麽。

李承鄞抓住我的手:“站在這兒不動就真的什麽都做不了了,我們去轉轉。”

入夜的街市比白日裏更加熱鬧,燈火通明如晝。李承鄞的手一如既往的溫暖,我跟著他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身旁有個賣糖人的鋪子,李承鄞停下腳步:“以前帶你來的時候,我都沒吃著那糖人,好吃嗎?”

我想起那個碎在腳下的糖人,殘缺的竹簽早就被扔掉了。

我擡眸笑道:“好吃。”

他拍拍腰間口袋:“今日我帶足了銀兩,這次你一個我一個。”

他對店鋪小販伸出兩根手指:“老板,來兩個糖人。”

我接過晶瑩剔透的糖人,那上面泛著甜蜜的黃光,吃進嘴裏卻有些鹹苦。

李承鄞拿著他的糖人:“你上次吃就是這味道嗎?”

我搖搖頭:“不是,這次……這次更甜。”

李承鄞挑起眉毛,咬下一小角兒,在嘴裏咀嚼一番後,微笑道:“原來真的很甜啊。”他抓緊了我的手,“路上人多,你小心點,千萬別散了。”

我回握他的手:“放心吧,我不會走丟的。”

李承鄞晃眼瞧見前方,拽著我:“你看,那兒有賣面具的,我們去瞧瞧。”

不等我回答,李承鄞攜我到鋪子前,挑了一副昆侖奴面具,戴在臉上搖頭晃腦:“我的樣子是不是很滑稽。”

我被他誇張的動作逗笑了:“難看死了,快放下。”說著就伸手去摘。

李承鄞卻一把抓住我的手:“就這樣……就這樣戴著吧。”他頓了頓,補充道,“畢竟是上元節,你看那些人都戴了,咱也與民同樂一番。”

不給我反駁的機會,李承鄞重新牽起我:“走,我帶你去個地方。”

**

上元節在豊朝是個重大的節日,對無數男男女女來說,這更像是一年一度的幽會佳日。

夾岸的姑娘們穿上自己最喜歡的衣裙,提著各式各樣的燈籠,或與姊妹,或與情郎,三兩成群的嬉笑著,走動時帶起飄揚羅帶和脂粉馨香。

我和李承鄞緩緩走上橋,許多人在橋上駐足,望著橋下此起彼伏的交談著。

我微微探出身子,看著橋下暗綠色流水,有船家劃過,木漿晃動平靜的水面,帶起層層遠去的波瀾,碎了船頭映下的微弱燈火。

李承鄞拉我走到另一邊,我再往下看時,睜大了眼睛。

夾岸抽出細嫩春芽的柳條拂過視線,緩緩垂下後,我看清了滿河的星點火光,那或聚或散的蓮花燈飄搖在河面,順著水流的方向遠去。

岸邊蹲著的男男女女松開手,一盞接一盞的蓮花燈,將暗綠的河水染成春日的翠色。

方才那艘小船穿過橋洞,船頭行進時,推出一條空無一物的河道,待船尾駛離,那些分開的蓮花燈依舊聚攏纏綿。

我轉頭有些愕然:“上次同你出來時,我竟未見到。”

李承鄞的笑意藏在面具後:“那時我們走的不是這條河道,後來……你又與我走散了,再見面時你不理我,便沒來這裏。”

他微微俯身湊到我耳邊:“你想不想也放盞蓮花燈?我們豊朝有個說法,這蓮花燈飄得越遠,願望便能長長久久。”

我摸了摸頭上的花勝,嘟嚷道:“你們豊朝的說法真多。”

“那你想不想去啊?”

“嗯……好吧,我勉為其難陪你去。”

李承鄞的手指圈住我的手腕:“走吧。”

我跟著他下橋,見他的方向並不是向著有花燈的那邊,出言提醒道:“李承鄞,方向錯啦!”

李承鄞回頭:“你跟著我就是了。”

他買了兩盞蓮花燈後,帶我來到有渡船的碼頭,掏出一錠銀子遞給船家:“這船今夜便賣給我,我帶夫人去耍玩一番。”

船家哆哆嗦嗦的接過銀子,握緊雙手似乎在確認真實性,連聲道:“好,好…”說罷,他解開繩栓。

李承鄞踏上船,向我伸手。我將手遞過去,只腳踏入,船身晃了晃,我下意識抱住李承鄞的胳膊,他扶著我的腰低笑道:“夫人,你可慢些吧。”

我頗難為情地瞥向旁邊,船家正看著我倆發笑,發現我的視線後,連忙繃住笑意,轉身背對我們:“祝二位今夜玩得開心。”

李承鄞扶我坐在船頭:“祝夫人今夜玩得開心。”

他撐著長篙站在船尾,華貴的服飾和修長的身子吸引了夾岸的目光。我不得不慶幸他還戴著面具,畢竟那下面的臉龐會使我們得到更多註目。

我的手捧著還未點燃的蓮花燈,背對著他坐在船頭,擡眼瞧見石橋向我迎來,三兩蓮花燈自船頭滑過。

慢慢地,蓮花燈多了起來。

李承鄞的長篙攪動河水,波瀾蕩到船頭,河面火光劇烈搖曳。

船行駛在密集的燈火裏,他的衣衫光滑,水光伴著火色映在胸前,晃得我眼底發酸。

船越行越遠,人群的嘈雜也越來越小,河面逐漸開闊,原本密集的燈火稀疏起來。

周圍開始安靜了,只能聽見嘩嘩水響,偶爾有水鳥撲騰翅膀飛過,帶著水沫濺入我懷中。

長篙攪起水底的沈灰,明亮的燈光下騰出霧一般的影子,隨後又下沈,消失。

李承鄞一直安安靜靜劃著船,我俯身趴在船頭,伸出手去,指間碰到蓮花燈粉嫩的花瓣,那溫度不似我想象的冰冷,倒是被燭火燒出了溫暖。

李承鄞道:“你小心些,這次要是掉河裏了,那就不是小小風寒了。”他手中搖著長篙,頓了頓調侃道,“你掉下就算了,我得跳進去救你,這長篙就沒了,我們得用手劃一天一夜才能回去。”

被他這麽一說,我訕訕支起身子轉頭向他,他的臉一直朝著前方,露出的眼睛不知是看著水面還是我發紅的臉頰。

彼此沈默半晌後,他突然出聲:“小楓,回頭看。”

我聞言轉身,原本稀疏的蓮花燈又密集起來。

我伸長了脖子,才發現越前方越多,大片大片燃著的蓮花燈擠在一起,有些已經滅了。

李承鄞小心的撐著長篙向裏頭劃去,這次,我不用探出身子去夠,只用伸手就能碰到。

逐漸深入後,我終於明白了原因。

那些載著人們祈願的水燈被攔在河面,僅一線之隔,近處河道亮光閃爍,而遠處河道徹底黯淡下來。

我看向李承鄞:“這是……?”

李承鄞道:“蓮花燈在這裏擱淺,明日會有人來回收。水燈多了,聚在一起,終究是要被廢棄的。”

我看著滿目水燈有些失落:“原來……原來無論多麽強烈的願望,也抵不過這攔水的竹竿。”

李承鄞將長篙放上船板,蹲在我面前:“這也是我為什麽帶你來這裏的原因。”

他從袖中探出火折子:“現在,你可以放燈了。”

我楞楞地看他將眼前兩盞燈點燃,火苗照在面具上,變成一線暖橙的光束,他眼裏亦燃著亮色:“你一盞,我一盞,你許個願,然後我們把它推走。

它能走得很遠,也許……能飄到你的西洲。”

我接過蓮花燈,同他一起站在船邊,閉上眼睛開始許願。

要許什麽願呢?

我有些迷茫,卻聽到李承鄞的聲音:“我生平最大的心願,一是豊朝清和盛世,二是小楓平平安安。”

我愕然:“願望應當是說給天聽的,你說出來還有用嗎?”

李承鄞側臉望向我:“神不會聽,我說給能聽到的人聽。”

我看著他,鼻尖有些酸楚,垂下眼簾深呼吸後才雙手合十:“我只希望…希望西洲好好的。”

神明在上,我相信你是存在的,還有個心願,我偷偷說給你聽——

我願,李承鄞忘了我,長壽安康子孫滿堂,快活一輩子。

我與他將蓮花燈放入水中推遠,看著它們悠悠撞在一處,然後分離,慢慢消失在對方視野中。

在河面火光隱沒的那一刻,我已是淚流滿面。

我擡頭喃喃道:“李承鄞……”手指探上他的臉,摘下了面具。

面具下那張熟悉的臉,帶著兩行模糊的痕跡。

我攀上他的脖子,他摟住我的腰,兩具身體緊緊靠在一起,嘴唇染上了彼此的氣息……

回宮路上,我們默契的對往後只字不提。

他送我到床前,親了親我的額頭,像往常一樣溫柔地低語:“好好休息,我走了。”

雙唇緩緩離開我的,他鄭重又帶著自以為不露痕跡的留戀,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後毅然轉身。

我目送他推開房門。

紙糊的門如層巒疊嶂的山門一般,一層一層,將我與他隔絕……

哥哥派的人天未亮便到了。

我裹上披風,將懷裏的酒壇子遞給永娘:“這個,是我多年前埋在樹下的酒,如今正是香醇,你幫我送給李承鄞…”

永娘點點頭,從袖口拿出小木盒:“這是往日殿下讓我收起來的狼牙,如今,也該物歸原主了。”

我打開木盒,看著裏面靜靜躺著歷經了數年的舊物,心中五味陳雜。

將狼牙戴回脖子後,我看向沈默的永娘,隱忍許久才勉強說出話來:“好好照顧自己啊,我走了。”

永娘點點頭:“我會的。”

我下定決心轉身,永娘突然喊道:“太子妃!”

我楞了楞,回頭望去。

永娘嘴唇囁嚅一陣:“您……您會記得我的,對嗎?”

我低頭調整好情緒,擡頭笑道:“我會的。”

她也笑了:

“好…保重。”

我們騎著馬,連夜向關外趕去。

門口守衛的將士畢恭畢敬對我行了大禮,推開沈重的城門。

古老的門“吱呀”響起。面前,我夢寐以求的蒼茫天地慢慢展現。

我一甩馬鞭,馬蹄“嘚嘚”踏響,帶我沖出城門。

一望無際的廣袤土地毫無保留的張開懷抱迎接我,我騎著紅馬,奔馳在曾經走過無數遍,交織了鮮血與悔恨的土地上。

驀地,我勒住了韁繩,回頭看去。

城墻高處,有個模糊的影子,孤獨地立在上頭。

朝陽從他身後升起。

而我一揮長鞭,馬蹄揚起了塵土,向著太陽隕落的方向奔離……

(BE版,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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