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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石出(二十七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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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剎踏進瑜王府的偏院, 小院清雅擺放精致, 長年青綠的花木掩映著一池清水,水中游魚擺尾。他看偏院簇新, 應是為姜準養病特意辟出新置。

黃衣小侍領著雷剎進了正屋,繞過一架六疊屏風,又拉開層層緯縵, 姜準倚在一張軟榻上, 背靠青金二色隱囊,身上蓋著裘毯,正對著窗欞出神, 屋中不曾點香,只擺了盤佛手香柑借些清香。

“你們先退下。”姜準頭也不回,揮退左右侍從。

一眾侍從魚貫而出,重又合緯縵, 掩上房門,守在院內外。不大的帳中只剩雷剎與姜準二人。

“副帥請坐。”姜準回過頭,伸手示意。

雷剎微瞇起雙目, 姜準瘦了許多,雖然還是面圓肚凸, 那種蠢鈍感盡皆消去,反隱隱透出一種雍容沈穩。眼前的這個人, 目光隱有些哀傷,顯得那般克制那般清然,他這般隨意地靠在那, 都帶著說不出的風雅。

這個人,不是姜準。

“九王!”

姜準,不,應是姜淩,他勉強一笑,道:“雷副帥別後無恙。”

雷剎面色一緊,問道:“徐知命也沒死?”

姜淩一滯,垂下雙眸,言語滿是苦澀,道:“我也不知。”他醒後被困祻姜準軀殼之中,能聽外面人言,自己卻不能動彈。

“九王可還記得那日之事?”雷剎又問。

姜淩依舊搖頭:“副帥怕要失望,我那時半昏半醒,只知被徐……”他本想說徐師,想起徐知命所做的種種,這聲徐師怎也說不出口,“偶有清醒時,只知有漫天電閃,其餘再無知覺。”

雷剎並不是十分相信,言語就帶點嘲諷:“這般說來,九王是一無所知?”

姜淩支撐著軟榻,笨拙起身,肅聲道:“不是,那日還有一人。”

雷剎脫口而出:“六子?”那個隱在不良司中東宮小侍,身份敗露後,他藏進了朱申的府宅中,然後,再不見行蹤。他如一只趴在墻角的守宮,一不小心就會將它忽略,一旦遇襲,立刻退尾逃生,等得風波再起,他又從角落躥出來及時送上一刀。

六子才是徐知命信賴之人,如朱申,流於表,如阿棄,一個棄字,從頭至尾便是一個棄子,再如蕭孺人身邊的阿卯,以死赴命,有去無回,端得是天衣無縫,也只六子詐死脫身。

雷剎沒有錯過姜淩臉上的一絲一毫變化:“徐知命這些年來為九王布下命局,九王從無所察。”

姜淩片刻的表情無措得讓人心酸,如懵懂不知事的稚子,被棄鬧市街頭,舉目望去,全是陌生面孔。他道:“徐帥在我面前幾無避諱。”

徐知命將陰謀擺在臺面之上,那些尋藥訪仙,搜羅各樣醫方,各種道術靈通,他通通都知曉。

“終是我的過錯。”姜淩心灰意懶,只感罪孽纏身,“我自以為自己堪破生死,視死如常,然而徐帥費盡心力為我訪藥續命,我未曾堅拒過。我,心中到底藏著隱秘的奢望,盼能回覆康健與常人無異。”

“少時我便拜徐帥為師,他與我,情若父子。”姜淩道。

不良司這把刀到了承平帝手裏已生銹跡,慢慢便會歸鞘封存。姜淩極少時,承平帝就已暗中將整個不良司交給了他,一來,他確實心疼九子,司中若有奇人異士能治姜淩之疾,無疑是好事一樁;二來,九子因欠缺康健,註定只是一個閑散親王,心疾使然,自小便淡泊靜氣,不良司這把刀就更加無用。

以徐知命的才智,不會看不透承平帝的打算,他畢恭畢敬地領了命,去見在行宮靜養的姜淩。

姜淩永生都不會忘記那日午後,暑熱逼人,烈發如火球般放肆地散發著灼湯,便是避暑的行宮也失去了往日的清涼,夏蟬鳴噪聲聲。他身邊的繼後親指的女宮擔心蟬鳴擾他午睡,指使著一眾小內侍粘蟬。

那幾個小內侍都還年幼,興致勃勃地頂著竹桿,即便熱得滿頭是汗眼裏也帶著笑意。他躺在廊下的一張輕榻上,象牙席親膚帶出一絲涼意,然而,他全無睡意,羨慕地看著小內侍們你來我往地捉蟬。

他貼身的內侍比他年長幾歲,細微體貼,知他躺著無趣,招手喚來一個小內侍捉了一只蟬,扯去翅膀放在一邊的案幾上哄透他。

丟了翅膀的蟬蟲子在那苦苦掙紮,爬上幾步,又被內侍拿細棍挑了回去,蟬蟲頓了頓,重又向案邊爬上去,好似不知疲倦。

許是夏日太過煩躁,許是看蟬只能困於指寸之間,令年幼的他感傷己身,他難得語帶薄怒,吩咐貼身內侍將蟬放生。

貼身內侍吃了一嚇,趕忙捧著蟬去放生,一頭撞衣袂飄飄恍然若仙的徐知命身上。徐知命接過蟬,笑道:“前人讚蟬潔凈,道蟬蛻於汙穢,以浮游塵埃之外;又讚蟬潛蛻棄穢,飲露恒鮮。謂之蟬中清蓮。”

他說罷,一斂寬袖,深揖一禮:“不良司徐知命拜見璟王。”

這人便是他今後的老師?姜淩意外地失禮了,直聲問道:“徐師也認為蟬品性高潔?”

徐知命輕笑出聲,他的笑聲如晨間的清風拂面而來,然而,他的言語卻尖利如矛,他道:“甚惜,世人不知蟬啊,不知它為一害。”

“蟬為害?”姜淩驚詫不已。

徐知命托著蟬,示於他面前,笑道:“大王細看這只蟬蟲的口器,形如尖刺。幼時它躲在汙泥之中,吸取樹根根汁,大後破土而土,吸取枝桿樹枝。”他又指殿中古樹,“大王,這些與人綠蔭遮蓋的樹木苦蟬久矣。”

姜淩細看蟬蟲,果然如徐知命所說有尖銳的口器,他敏而好學,追問:“不過,又怎知徐師所說為真?飲露之說為假?蟬蟲口器雖利,也可吸飲晨露。”

徐知命輕笑道:“大王若是有心,不如細查蟬蟲浮生,便知真假。”

姜淩頓時意興闌珊:“阿父與阿娘定然不肯。”

徐知命反手向上攤開,意為要與姜淩診脈:“大王見諒,可否?”

姜淩倒不在意這些他的唐突,將手腕遞與徐知命。

徐知命凝神推診,末了道:“大王有心疾,忌躁郁悲怒,不過,人非脆紙薄冰,無須過這般戰戰兢兢。”

只這一面,姜淩便已心折,心悅誠服地拜徐知命為師。徐知命學識淵博,無有不精,為人又極為雅致,他們師生本就投緣,再兼長日相處,姜淩一載內見徐知命比見承平帝的次數還多,彼此情份自然非同小可。

待他日益年長,徐知命為他命格康健操心忙碌,偶也發狂悖之語,道:既知命,怎能認命?人生天地間,命當由己。

徐知命不認命,也不讓他認命,他近乎無所不用其極的尋找為他改命的方法,只是……

姜淩閉了閉眼,他沒料到,徐知命會為萬人為祭,事敗時,仍不束手,將他移魂至自己兄長軀殼之中。

他與姜準同胞骨肉,姜準混賴粗魯,待他卻極為愛護,笨手笨腳地小心呵護,憂心他生氣病發,在他面前從來都是賠著小心,連大氣不敢喘。

可他現在,竊兄長之命而活……

姜淩頹喪掩面,他所欠良多,死不抵罪,根本不知如何償還。

雷剎無言靜默,品不出其中滋味,若姜淩所說非假,他既罪又無辜。徐知命的所思所想,如江海,其深不可測。他所作所為,看似只為姜淩打算,實則也將姜淩拖入深淵,若只是為己,又是所求為何?

“徐知命道天下將亂,認定唯你能救萬民於水火。”雷剎想了想,“九王既欠了天下人,不如就還天下一個盛世太平。”

姜淩不語,老僧入定般坐了良久,道:“副帥可願為刀?一柄懸於我姜淩頭上的刀。”

此話一出,雷剎也大為驚訝,以姜淩的品性,若他為天下之主,想必會善待子民,徐知命攝萬魂引天雷改命,許真能得償所願。

“九王厚愛,只是雷剎落拓無志。”他眉眼寒冰消融,道,“只願攜妻寄情山水。”

姜淩更添落寞:“原來,副帥也要遠離。”

雷剎沒有應答,只揖禮告辭,道:“他日君掌玉令,願君天下為先。”

“此亦為我之固願。”姜淩道。

雷剎勉強一笑,他與姜淩之前也算所得,只是,世情更變膈下生刺,難以心安。偏院侍從恭敬引他出院,一路送他出府,沈默緘口一字都不多言,雷剎在遠遠瞥見瑜王妃李氏坐在一株花木下,身後侍婢捧著食盒,提著食籃,應是前往偏院送膳,不知何故竟在此處逗留。

她可知自己的良人已經換了一人?

雷剎回到歸葉寺,將姜淩之事告知風寄娘與老叔。

風寄娘驚嘆,寄煙寫道:徐知命妄為。

老叔卻道:“徐知命可是移魂到了六子身上?”

雷剎道:“大有可能,荒寺並無六子蹤跡。”又皺眉,“以徐知命的智計,若他有心避世,找他無異大海撈針。”

風寄娘問道:郎君有心要找徐知命?

雷剎理所當然道:“正事要緊,徐知命不值你我浪費心神。”

老叔撫掌讚道:“有理。”

借魂續命、借殼移魂種種都是逆天之舉,前者更招來天遣,後者天道若是有覺,還不知會生什麽惡果。老叔思及此,再傷別離,待香合好,開口催促雷剎啟程。

風寄娘看著遠山如畫,漸去漸遠終成淡寫,雷剎抿著唇,專心趕著車,他們帶了許多書冊,間中又有幾張輿圖,二人也沒有日夜兼程的打算,白日趕路,夜間便尋地休憩。

每逢車停,雷剎便燃起火堆,焚一爐清香,起初兩人均說著過往喜樂,過往無可再說,便說些奇聞怪談,連著異志都不說時,隨心所欲說些胡言亂語,竟也有趣味非常。

暑去春來,不覺間已過三載,風寄娘與雷剎二人進深山訪古寺,逢高人隱士,奈何無一人知如何通三界之外。

倒也不算無有收獲,雷剎得了指點,再非早些懵懂,道法佛家都已略通一二,二人一路又得了好些的道法寶器。

大雪澌澌,雷剎放下車簾,飲了一口酒,將收著寶器的匣子放在膝上。風寄娘取笑:郎君今日怎清點起財物來。

雷剎心情極佳,道:“集到多時才知好!”

風寄娘驚訝:此言頗為市儈。

雷剎笑而不語,將一壺酒飲盡,道:“寄娘,我今日心中愉快,舞刀助興,可願一觀?”他說罷飛身出了馬車,砸了手中酒壺,抽出長刀在飛雪中隨性而舞。

風寄娘坐在車轅上,笑看長刀劃開綿綿落雪,堆雪飛湧如岸邊驚濤,琉璃世界之中,俊秀過人的青年郎君,刀破雪天,說不出的肆意昂然,天地之間任爾行。

雷剎興盡,收刀半跪在飛雪中,漫天的純白中,風寄娘看到一抹刺目的紅,不待驚立細看,那抹紅伴著一道金光沒入泥雪中。

她聽雷剎念道:“非人非鬼之身,攜非生非死之命,以己命己血與功德寶器為祭,祈開冥河,以正陰陽。”

鵝毛飛雪迷亂了雙眸,風寄娘滿臉的淚水,雪地上現出一條陰氣翻騰的陰河,引渡人橫舟河中,他問:“欲渡何人?”

雷剎橫刀斷下自己一臂,道:“無可渡之人,以斷臂恕罪。”

紅血鮮肉一入陰河,即引起陰氣潮湧,河中怨魂殘念齊湧而上將斷臂拖入河底,引渡人點了點船篙,陰河翻轉,倏忽間重歸地下。

風寄娘跪倒在地悲泣出聲,似要將千百年的孤寂苦痛都訴諸淚水,又似要將這千百年的委屈無奈咽回肚中,八苦繞心釀出一味奇苦的酒,入腸斷魂。

一條微涼的手臂輕輕將她攬進懷裏,風寄娘擡起淚眼,雷剎一笑,單手為她拭去,道:“百年空對?未免太過焦熬。”

三界之外無通途,他帶不回她,卻可前來尋她。

風寄娘緊緊偎進他的懷裏:“你我已為三界所棄,再無退路可尋。”

雷剎道:“此處也可為鄉。”

大雪如絮,素裹山河,林間空地那輛馬車不一會就覆蓋上一層積雪,不耐雪天之寒,拉車的馬掙脫韁繩,嘶鳴一聲,棄車揚躥奔入林中,空蕩蕩的林間只餘馬車車身。

若是掀起車簾,車中還一爐清香,細吐紛芳。

作者有話要說:  啊,終於完結了。

感謝所有看文的小天使,謝謝你們。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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