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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石出(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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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寄娘輕握舍利佛珠, 她站在法陣中間, 底下陰怨之氣潮湧,隨時都會撕開地面咆哮而出, 舍利佛珠感到這些幽怨之氣,幾欲從風寄娘手中飛脫,以自身渡這些惡念。

雷剎被二念所困, 殺心一起, 善意敗退,慧傘與寶鼠皆是佛家聖器,他心生惡念, 毗沙門天豈願助惡人一臂之力,雷剎手上一輕,慧傘若隱若現,漸有消散之勢。

風寄娘心知不妙, 怒喝道:“雷剎,休問己心,只聽我令, 毀陣心石像。”

雷剎一楞,風寄娘微青如瓷的臉, 冰冷僵硬,沒有一絲的生氣, 唯一對黑色的眼眸帶著暖意與信賴。她信他。

他瞬間變得清明,他本一就為千萬冤魂而來,被徐知命說了幾句, 卻在思慮這萬人可不可殺。錯了,錯了。世將亂,還是未知,這萬人卻已經橫死,甚至魂飛魄散。

慧傘重又凝成實物,沈甸甸壓著雷剎的手,吐寶鼠皮毛根根分明,跳躍幾下,沖向陣中飛快地爬到石像上,尖銳的門牙啃咬著石人頸項。

徐知命大怒:“雷剎,你膽敢以下犯上。”

一葉一揮袖袍,卷起一陣厲風將吐寶鼠刮落在地,吐寶鼠摔了個四腳朝天,翻轉身來,抖抖皮毛,又爬到石像頭上。

雷剎見此有些啼笑,吐寶鼠也好,慧傘也罷,都是毗沙門天的法器靈獸,自幼時便被繡在背上,他恨不得刮去一層皮肉將他們除去,眼下,倒慶幸當初的自暴自棄。慧傘不過毗沙門天的一絲念力,卻是所向披靡,藏在陣底的怨魂更是驚懼不已,發出陣陣嚎哭聲。

一葉雙手掐了一個法訣:“歸葉寺中眾鬼諸怨,佛法百千年不能袪其惡,既如此,皆聽我之令,為我所用。”

風寄娘大駭,一葉每念一句法訣,周遭即陰冷幾分,陣中八方八苦攜怨又出現在那,鬼霧如煙一重一重彌漫開來,只聽四面八方都是八苦的悲訴聲。

“人,生而便苦。”

“老而何為?是賊,是朽,無用無用。”

“噫,百病摧我瘦,肝腑皆痛,其藥好苦。”

“呵呵,有生即有死,一捧黃土埋枯骨,功名利祿轉頭空,妻兒子孫緣皆盡。”

“郎君,你這一去何時回還?郎君負我。”

“……”

“人有目,見世間繁華,心便不甘。人有情,慕美色而起欲念。人有知,感疼痛病疾。人,貪、嗔、怨,實是不堪,實屬醜惡,是人,就該死。”

雷剎眼前的一片濃重迷霧,伸手不見五指,耳畔又有各種鬼哭忽近忽右,肩上青燈也變得朦朧。霧中藏著各樣惡劣鬼,化作道道鬼氣,利刃似得劃開他的皮肉,雷剎身上剎時多了幾道皮開肉綻的血口。

“丁鈴”一聲脆響,雷剎細辨,這應是風寄娘所為,他靜下心,又嗅到一抹清清淡淡的幽香。濃霧之中,雙目已成地累贅,雷剎索性合上雙眼。又聽鈴聲在左側輕響,他心念一聽,收起慧傘,以傘為劍猛得刺身左側,傘柄輕顫,似有陰邪附在傘上,慧傘有靈,如曇花瞬開,飛旋間將怨魂收進傘面中。

風寄娘也是兵行險招,所幸,雷剎知她,懂她,也信她。院中濃霧愈加濃郁,於她卻是無礙,清晰地看到一葉赤著雙足踩在地上,陰氣在他腳邊翻騰纏繞,唇中的法訣靡靡不休,亂人心神。

歸葉寺中,老叔與阿蕪攜手對坐,飛雲遮月,明明靜夜無風,寺中佛鈴搖晃不休,佛音中寺中一株又一株的牡丹展葉開花,迅速蔓延開來,成繡成堆,枝枝葉葉、層層疊疊挨擠寺中無一空隙之處,一尊一尊殘敗的佛像漸被牡丹所掩埋。大雄寶殿中大門被一陣無聲的怪風吹開,殿中燈盞搖曳幾下,齊齊熄滅。

阿蕪緊緊依偎進老叔懷中,二人聽到寺中無數鬼聲齊道:“佛主有令,吾等應召。”

“佛主?”

“吾主,是吾主。”

“吾主有令。”

“有令,有令……”

“我等非生,他人為何要活?”

老叔看著遍布寺中的牡丹花瓣盡落,卷成一團黑霧,呼嘯著往徐知命府邸方向飛去。殿中墜地的佛頭眼中有淚。

風寄娘呵氣成霜,衣裙發梢結出一層薄冰,歸葉寺那些百年怨鬼,攜著沖天的陰氣,法陣底下的冤魂頓時鼓噪起來,它們有恃無恐,惡念藤蔓般滋生。

“阿弟。”風寄娘哀痛失望,又喚了一葉一聲。

“呵。”徐知命有點憂心引起天道的註意,面有不虞,見風寄娘竟還奢望一葉回頭,遂笑,“風娘子,百步之路,你竟要一個走了九十九步的人回首?”

風寄娘恨得咬破嘴唇,她早已非人,血脈不通,舌尖嘗不到血腥味,深深地看一眼一葉,將一枚小銀鈴往他立身之處輕擲,指引道:“雷剎,殺一葉。”

一葉動作一滯,無動於衷,地底的陰魂漸次從的地底爬出,歸葉寺的怨魂見生便殺,阿戌怔楞間,無聲無息地倒地,面目扭曲,死不瞑目。徐知命輕哼一聲,他身上似有寶器護身,那些怨魂不敢近身,轉而席卷向雷剎。

怨魂來勢洶洶,雷剎閉上雙目都有所覺,將慧傘擋在身前,一團濃霧以鈞之力撞向傘面,雷剎連退十數步才堪堪停住身形。怨魂不得生機,怒意升騰。

一葉令下,這些怨魂轉而與地底的冤魂交織,萬千怨魂你得我不甘,你度我怨恨,四周日磚石被陰氣浸蝕,屋墻梁柱紅漆駁落,漸漸竟成一片陰獄,此地無日無月無時。

雷剎手中的慧傘嗡嗡作響,越轉越快,邊緣成風刃割開無邊的濃霧,有怨魂近身皆被散去,然而,不過杯水車薪,一力難退萬敵。

空中天邊隱有雷聲作響,沈悶,遙遠,似有一個連天接地的巨人踏步而來。

風寄娘驚駭不已,天道不可欺,萬計怨魂終被天道所覺。一葉仍立在那,一動不動,念著法訣驅使冤魂。

倒是徐知命面露喜色,飛步到石像前,手中現出一個陰魂盤,上面刻星宿時辰,吐寶鼠沖它尖嘯,被徐知命一把拂開,無奈寶鼠靈活,敏捷地避開來,反身又去噬咬徐知命。

風寄娘忽然想起一事:“你們欲借一惡掩一惡,趁天道行怒之時,借機為九王續命引渡龍氣,逼天道認下他是真龍天子?一勞永逸。”

徐知命笑道:“風娘子跟隨一葉多時,果然有些見識。”

“命何來?龍氣何來?”風寄娘屏息問道。

徐知命道:“各借蒼生一點壽數,龍氣?大王那些只知欺壓百姓的兄弟子侄,左右於民無益。”他瞥了眼一葉,道,“法師雖入魔,此舉也算得以身全法,既消己過,又庇天下康泰,大善。”

怨魂為一葉所召,他曾為佛子妄自降世救民,引來天道震怒,再以萬鬼生人間苦獄,天道再不會放過他。

雷剎的慧傘哀鳴聲又尖利幾分,傘緣被陰氣所侵,沾上層層黑霧,他閉緊雙目,不知疲倦揮傘驅散惡鬼,八苦追在他身邊欲奪他的心志。他不看不聽,他只知殺一只,少一只,便有百鬼千魂,總有殺盡之時。

風寄娘唇邊浮起一絲笑意,她身邊有這樣的人,又有何懼。

徐知命這般膽大妄為,試圖將天道玩弄於鼓掌之間,何等的狂妄,即便讓他一時得得逞,事後若超噬,這人間怕要真成鬼獄。

風寄娘手中的舍利燙得快要握將不住,她一咬牙,奔到雷剎身邊,十指指甲急長,用尾指割開雷剎手臂:“再借鮮血一用。”

雷剎依言站定,撐傘擋開四周襲來的怨魂。

舍利佛珠被血浸染,發同灼燙的紅光,風寄娘跪在尖埃之中,擡頭與一葉笑道:“阿弟,這也是你教的。”

一葉猛得睜開雙目,似不敢置信:“徐知命,阻她行法。”

徐知命正欲為九王續命引渡龍氣,萬裏之遙,只差一舉,他雖知一葉開口定是非同小可,仍是控制不住猶豫一下。

只這一下,風寄娘已將染血的佛珠盡數沒入泥中:“無界之人,不生不死之命,,非人非鬼之身,以鬼子之血、佛家舍利為祭,祈陰冥開冥河,以渡流離之怨魂。陽歸陽,陰屬陰,陰陽自有界,生死自有歸。”

話音落處,地開一縫,縫隙開裂成河,虛虛無無,飄飄渺渺,院中陰氣歸流一般往河中紛湧,漸漸聚氣化水,黑水流淌,往不知處奔騰來覆,河岸兩處兩生花簇擁而開。萬千怨魂現出依稀人形,嚎泣從湧向冥河之中,整條冥河浪起如同鍋開,怨魂在河中載浮哀求,卻為黑水所禁,不得逃脫。

一葉見大勢已去,面色頹然。

風寄娘跪在冥河岸邊,她擡起頭,血紅的兩生花在她腳邊怒放,河中的怨魂憤怒地伸出手,試圖將她拉入河中,雷剎撐著傘,護在她的身側。

“阿姊。”

“一葉。”風寄娘倚靠著雷剎,好似身在名山秀水中賞景談心,她道,“一葉飄零,這個法號不好。佛子,你非屬人間,不如歸去。”

一葉茫然:“歸何處?”

“既不去九天,便入陰冥。”風寄娘道。

一葉忽然有些淒淒:“你開冥河,人間便無你的容身之處,將流亡於陰陽兩界之間,你入陰卻為陽,入陽卻為陰。 ”

風寄娘擡眸看了眼雷剎,生出無限的遣憾來,此間事了,也不能一道看盡天下奇秀了。

雷剎全身是血,毗沙門天的寶傘重得他快要拿不住傘柄,他的掌心又滑又膩,拿不住任何想拿之物。冥河的兩生花燦爛如朝霞,妝點著漆黑陰森的黑水,他腳邊倚坐著一個紅衣女郎,她一身紅裳,比兩生花還要鮮艷,還要奪目。

情愫繞成有毒的紅線,纏繞在兩人心尖,不覺之時,已經無藥可醫。

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雷剎終是知曉了這三苦的苦味,苦得讓人恨不得將心肝脾肺硬生生哎吐出來。

河中有舟自橫,舟上面目不明的引渡人一身玄衣。

一葉閉了閉雙目,解下一個素布荷囊遞給風寄娘,頭也不回地赤足淌過黑水站在船上。引渡人劃動船槳,扁舟顛倒入水,冥河水倒轉回流,兩生花開敗,鮮艷的紅色被黑水帶去,不過一會,整條冥河消失無蹤。

徐知命怎也沒有料到會出變故,再不覆神仙之姿,一指雷剎與風寄娘二人,怒喝:“殺。”

作者有話要說:  那個,我卡在這,是不是有點不太厚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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