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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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次見我哥是在一個冬天,那天的雪下得很大很大,霧裏朦朧茫茫一片,看什麽東西都像是隔著一層淡淡的紗布。

我剛在廚房倒了一杯水,經過玄關時,門外響起了按密碼的聲音,滴滴幾聲後,門被緩緩打開,緊接著卷進來了一地的風雪,雪花前仆後繼地擠進來,然後乖乖地躺在了玄關處黑色的瓷磚上。

我淡淡地看了一眼瞬間融化的雪,視線緩緩移了上去。我哥就站在門口,上身穿著一件白色的羽絨服,羽絨服的帽子扣在頭上,白色的絨毛堆在周圍,他的臉就藏在裏面。

我端著茶杯目光冷漠,看著他唯唯諾諾地縮在我爸身後,巴掌大的臉被凍得紅撲撲的,那雙像鹿一樣的眼睛尤為吸引人,忽閃忽閃,有初來乍到的拘謹和好奇。

他身後是風雪,一片白銀。我哥如同站在畫裏。像是一只迷了路而心驚膽戰的小鹿。

當然這是我之後回憶起來才覺得如此。此時當下第一反應就是不喜歡,也不知道不喜歡他什麽,也許是他那唯唯諾諾的樣子,也許是那雙好看的眼睛。或許沒有理由,就是不喜歡。

我收回視線,剛想走。

就聽到我爸說:“沈秋寒,這是你哥,沈言。”

我停了下來,卻沒有理他,只是默默地喝了一口水。

“沈秋寒。”沈言開口道,語氣多少帶著點別扭和小心翼翼。我斜眼看了看他,見他兩只手死死地拽著衣角,看了我一眼後微微一楞,又快速地看向了自己的腳尖,眼尾因為低垂的眼眸有些下拉,看起來有些無辜。

我停留也只不過一秒,一秒過後就頭也不回地向樓梯走去。任憑我爸在身後喊我名字,都沒有回頭。

“他這人被我慣壞了。”

“沒關系的。”

“還是你懂事,來,言言這是你的拖鞋。等會兒我帶你在家裏走一圈。”

我向前的步子頓了頓,但是最後還是不動聲色地向樓上走去。他們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被我關在了門外。

一進門,就覺得胸口有一股氣,說不上了是什麽,手上的力道也情不自禁地越來越重,茶杯很燙,我自虐般的沒有去握住杯柄,杯身把指尖都燙紅了,我一點也不在意,只覺得很不舒服,原本只屬於我的東西現在被人分了兩半,房子也是,父親也是。

沈君澤從來沒有喊過我秋寒或者寒寒。他從來只叫我全名。他的確對我很好,我要的他都會給我,只有時間不會給我。他不記得我生日,不記得我讀幾年級,甚至不記得我幾歲了。他總是匆匆而來,匆匆而去。從一星期回來三次,慢慢地變成兩次,然後逐漸地變成了一個月回來一趟。

然後房子就開始變得冷冰。

時隔一個月,他終於回來了,可沒有和我商量甚至沒有提前通知我,就把一個對我而言的陌生人帶回了家,並且親切地喊他言言。

一想到這,心臟就好像有一層厚重的布堵著,沈悶得讓我喘不過氣來。

我松了握在杯身上的力道,眼神空洞地盯著一處看了幾秒,下一瞬間,突然用力地擡起手,一砸。那繪著花卉的茶杯被砸了個粉碎。茶和碎片落了一地。

我緩緩蹲下身子,撿起其中一塊碎片,不假思索地把它牢牢地握在手中。就像往常的日日夜夜用疼痛來平覆心中燥怒。疼痛讓我舒心,讓我內心的黑暗面得以喘息,仿佛光會隨著傷口透到身體裏。讓我全身上下得以緩解。

過了好一會,我才把碎片清理幹凈,然後洗幹凈了手上的血,當做什

麽事都沒發生過,下了樓。

沈言就坐在沙發上的角落上,小小小的一團,應該是聽到我下樓的聲音,朝著我看了過來,視線落在我身上之後,立刻對著我笑了笑。

我沒理他,直接去了餐廳。

阿姨已經做好了飯,全是我爸喜歡吃的東西,一桌子全是辣的,其實我一點都不喜歡吃辣,吃多了胃會痛。

我一言不發地坐在了座位上,沈君澤放下報紙,對著客廳裏的沈言喊道:“言言,過來吃飯了。”沒過一會兒,沈言就乖乖地走了過來,然後拘謹地坐在了一邊。

一頓飯吃得索然無味,沈君澤對著沈言問東問西。還貼心地給他夾著菜,而沈言很乖巧地一一回應著,把那些菜全吃了。

吃完飯,沈君澤沒有多留,他很忙,所以才很有錢。他叮囑了沈言幾句,然後轉向我拍了拍我的肩說道:“聽哥哥的話。”他這話說得如釋重負,好像終於把一件棘手的東西轉交給別人,還是迫不及待地那種。

沈君澤走後沒多久,阿姨打掃完也走了。一下子房子變得安安靜靜。我沒上樓,坐在沙發上看著最新的綜藝節目。我能感受到沈言他的視線一直在我身上游走,他以為我不知道,所以當我轉頭對上他眼睛的時候,他嚇了一大跳,眼神躲閃,不知道該看向何處,看起了有些可笑。

他最終似乎找到了一個安全點,一眨不眨地盯著,支支吾吾了一下,好像對我有話要說,過了好久,他才小小心翼翼地說道:“你的手受傷了。”聲音有些發抖。

他的話,讓我一楞,我看了一眼手掌,血還沒止住。隨即又覺得有點可笑,自己的父親對於這麽明顯的傷口沒有一點兒的註意,或者說他看到了只是當作沒看到。而第一次見面,就讓我很討厭的家夥,如今顫巍巍地和我說,我受傷了。

我動了動手,感覺手掌緊繃繃的,撐了一下沙發,站起身。

沈言見狀也站了起來,我得從沈默好像給了他一點點的勇氣:“要不要我給你處理一下。”

我轉頭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什麽話也沒說,直接上了樓。

第二天下樓的時候,沒想到沈君澤也在,兩父子有說有笑地在飯桌邊,也不知道在說些什麽。看到我之後沈君澤朝我招了招手:“來來來,吃早飯了,之前那個項目忙完了,這段時間爸爸好好陪你們倆。等會兒吃完早飯,爸就帶你們兩個去買幾套新衣服。”

我沒有起伏的嗯了一聲,直徑來到桌邊。沈言很有眼力見地替我盛了一碗粥,遞給我。他看我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很是期待,我知道他在期待什麽。

我看了他一眼,突然想到一個好玩的,我惡作劇般的伸出手,然後在沈言的期待下,越過那只碗,再越過他,自己盛了一碗。再次經過他的時候,他遞過來的手已經收了回去,一張白皙的臉有些發紅,盯著那碗被我拒絕的粥發呆,不過也只是一會兒,接著他就開始吃了起來。

沈君澤對於桌上的一切沒有發表任何意見。我坐回位置,看著明顯吃撐了,還在繼續的沈言,心情格外好。我慢條斯理地喝完了粥,不知道為何,今天的粥似乎格外好吃。

“沈秋寒粥好喝嗎?”沈君澤放下筷子問道,難得給我夾了拌粥的配菜。

我笑了笑:“好喝,不稀不厚剛剛好。”

吃完飯,我們三個就出了門,沈君澤打算帶我們去M市有名的奢侈品店。沈言就坐在我旁邊,我往車窗那邊靠了靠,他似乎看出了我的抵觸,很自覺地往另一側擠了擠,不讓自己碰到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沈君澤故意的,特地挑了一輛小的車,非要三個人擠在後座上。

車外的天又開始下起了雪,漫天而落,下的時候轟轟烈烈,細小而又柔軟的白雪前仆後繼,落地的時候卻沒了原本的模樣,一層接著一層,覆蓋在縱橫交錯的路上,成了一片倒了的白色天。

“今年這個年過得熱鬧了。”沈君澤首先打破了這份寂靜,不過這些話對我來說無疑是諷刺了。我連眼皮都懶得擡一下。

沈言這一次沒有回答,不知道是沒聽到,還是不願意回答。沈君澤見我們兩個人沒有回話,也不再說話了。一下子車內又恢覆了剛才的安靜。

春節期間堵車的厲害,原本二十來分鐘的車程,硬生生開成了一小時。到的時候我熟車熟路地走到了大廈裏面,去了一個我經常光顧的店裏。

他們來得慢,等進來的時候,沈言身上落了不少雪。店裏的店員異常熱情,上前接過了他們脫下的外套,然後簇擁著沈言和沈君澤來到沙發旁。沈言沒有經歷過這樣的待遇,一臉不知所措地在別人的擁戴下坐在了沙發上。

他太緊張了,以至於接下他們遞過來的紅茶時,直接去拿了杯身。茶很燙,可想而知杯子直接落在了地上,好在下面鋪著地毯,杯子才沒碎。

那遞來紅茶的店員應該是新來的,非常臉生,被嚇得臉色慘白,一個勁地說著對不起。聽到動靜的經理走過來了,看了一眼沈君澤,臉色一變。直接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那姑娘罵哭了。

沈言似乎也沒想到的區區一杯打翻的紅茶,會那麽興師動眾,他連忙站起身:“是我沒拿穩,不關她的事。抱歉”

沈君澤也擺了擺手:“也沒什麽大事。沈秋寒帶你哥去挑一下衣服。”

經理瞥了女孩一眼。那女孩紅這一雙眼睛離開了。我放下杯子,極其不情願地站起身,雖然我很討厭沈言,但是在外我會給足我爸面子,做個讓他滿意的兒子。

沈言看到我站起身,也急匆匆地站了起來,牢牢地跟在我身後,生怕跟丟似的。我想著等他一下,也不是不可以,早點完成任務早點回家,就停了下來。沒想到這人壓根沒看路一下子撞到了我身上,他離我很近,我能聞到他身上似有若無的香味,直到這時我才發現我居然比他高一個頭。

他比我大了整整兩歲,卻在身高上比我矮上半截,看起來有些滑稽可笑。

沈言連聲道著歉,我看了他半天,他的一張臉漲得通紅。

真是有趣。

我走過幾個衣架,沈言依舊很拘束地跟著,我不知道他的尺寸,但是沈君澤給的任務總是要完成的,便隨便挑了幾件看起來不錯的衣服,一股腦地丟在他身上,他眼疾手快地全接住,沒過一會那衣服就已經擋住他的臉了,一邊的店員幾次想上來拿,都被我瞪了回去。

選完之後,我拍了拍手對他說道:“走吧。”

沈言嗯了一聲,特別乖巧地跟著我,對我的行為置之不理。我覺得他現在像極了一條討主人歡心的寵物狗。我心情大好,可這好心情沒有持續多久,等我回到休息的地方時,就看見沈君澤旁邊坐了一個男人,長得很嫩,白白凈凈的,一臉笑意地看著我爸。這個男人我見過,曾經在我爸車上呆了很久。

沈君澤雖然已經四十多了,但是看起來很是英俊,身上有著不同於其他人的成熟穩重。頭發總是利落地梳上去,一米八五的身高永遠套著一身幹練的西裝。笑起來那雙桃花眼特別撩人,眼角淡淡的細紋沒有給他增加老態,反而添了不少難以言說的魅力。

像沈君澤這樣的人,又英俊又有錢,身邊鶯鶯燕燕很多。

我轉身拿來沈言抱在懷裏的衣服,毫無預兆地扔在了他們兩個人的中間:“選好了。”

沈君澤聽到我的聲音,臉色一變,回頭看了我一眼。離那個男人遠了一些。那個男人倒是不在意,淡然地看了我一眼:“沈大哥你兩個兒子長得真好看,都隨了你。”

男人站起身想來拍拍我的肩膀,我側了一下身子,躲開了,走過他身邊的時候,用只有他聽到的聲音說道:“離我爸遠點。”

那人的手微微一僵,又收了回去。看了看我,然後不顧我的警告,把我的衣服往旁邊挪了挪,繼續坐在了我爸身邊,一副怡然自得的樣子。

我餘光從眼角緩緩落在那男人身上,又不動聲色地離開,對著一旁站著的經理說道:“這套茶具我很喜歡,能賣給我嗎?”

“哎呦,沈小公子喜歡,送你一套,那個小張去……”

“不用了。”我撐著下巴笑了笑,指了指,“我就要這套。”

沈君澤應該是感覺到了我情緒不對,和那男人又說了幾句,拿出一張卡遞給店員。

“等會兒送過去,地址沒變。”沈君澤站起身,理了理他身上的西裝,我看到那個男人故意把一張紙條放進了沈君澤的口袋裏,轉身對我挑釁地笑了笑。

沈君澤看我了一眼,見我沒什麽反應,放心地說道:“走了,去別的地方看看,看你哥有什麽需要的。”

然後我們便離開了,走到一半,我突然停下來:“爸,我回去和他們說一下,讓他們把茶具也送過來。”說完也不等沈君澤反應,就往回跑。

等我跑回去的時候,那個人果然還在,和店員們說著什麽,見到我回來,臉上露出驚愕的表情。

我繞過他,走到桌邊拿起了茶壺細細地看著上面凸出來紋路。

“沈小公子,我來我來。”經理堆著笑,伸手過來,我別過身沒讓他碰。

“你不該幹涉你爸。”那男人突然開口了,“他需要自己的生活。”

我沒說話,繼續研究著手裏的東西,那人見我沒有要理他的意思,走了過來:“沈大哥……”他話還沒說完,就響起了破碎的聲音,緊接著就是一陣尖叫。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跌坐在地上人,那男人頭上的血慢慢流了下來,越流越多。茶壺碎了一地。我冷漠地轉身,又拿起了桌上的杯子再次砸了上去,男人明顯嚇到了,大叫起來,死死地護著自己的頭,我只好退而求其次,砸向了他的手臂。

幾秒過後,我停了下來,看著茶杯上的血跡,滿意地笑了笑,隨意地把茶杯丟在了一邊,下一秒用手狠狠地掐住了他的脖子,那男人臉上滿是鮮血,那張原本白凈的臉已經不見,血汙一片。

店員們嚇得不敢出聲,也不敢上前。

過了好一會我才松手,男人瘋狂的咳嗽了好久才緩過來,他滿眼恐懼地看著我。我扯出他系在褲子裏的襯衫,擦了擦沾在我手上的血:“離我爸遠點,聽到了嗎?下次不只是破頭了。”說完站起身從皮夾裏掏出錢,丟在他身上,“你這樣的人我見多了。想要錢,也要想想有命花嗎?”

我理了理身上有些皺起來的衣服,轉身抱歉地對著嚇到店員笑了笑:“抱歉了,嚇到姐姐們了。”然後把一張卡放在桌上,“沒有密碼,去買點東西吧。我希望攝像頭裏,還有其他人不會知道這件事。當然知道了也沒事,不過到時候可能要麻煩幾位姐姐了。”

我帶著笑,說的話溫情款款。但是我知道她們一定能聽懂話裏的意思。

我轉身離開。

沈君澤自己的生活過得夠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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