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璧（十二）

沈尉回去後便揮退了傭人，自己慢慢翻看著這些年的書信往來。

多是鴿子送來的，也有趁使者慰問時捎帶的長信。

最後一張是前不久剛到的，草紙上張揚地題著半首小令：

折丹桂以贈佳人

欲共朝暮

欲到白首

沈尉滿心歡喜還來不及轉換成字句答覆，剛告訴江夢就聽見南璽回來的消息，順理成章去探望，哪知卻看見那人面色蒼白地躺在床簾之後。

“怎麽能這樣……”他低低喃了一句，指尖撫過桌案擱置的七弦琴。

那般緩的脈搏，縱使他不是醫師都覺出了無能無力。

……騙子。

南璽慢慢悠悠跟著他走到門口，還沒進門又看見沈尉背著琴和傭人吩咐備車馬，只得又跟上他，自說自話給自己找樂子。

“沈公子上哪去？”

“哎你慢點，跟不上你啦。”

“沈尉沈尉沈尉——欸不對你取字了，沈溫言——”

“沈溫言沈溫言——”

知他聽不見，南璽屏息湊過去，在他耳邊惡作劇般吹了一口氣。

沈尉腳下一頓，皺眉回過頭，看見距離他三步遠的侍從後皺得更深。

南璽下意識閃遠。

方才……似乎有人在與他玩鬧？

沈尉眨了下眼，掀簾踏上馬車。

“去長亭。”

南璽跟著沈尉上去，懶懶散散倚在一邊，看他托腮望向窗外，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上。

直到這時，南璽才覺出沈尉眉間絞著的一分痛楚。

他擡手撫上沈尉眉心，似一陣涼風拂面而來，夾雜著幾分邊關特有的沙塵氣息：“別難過。”

沈尉自是不會搭理的。

南璽也沒指望他答，沒骨頭似的歪在一旁。

長亭……這是何處？

……

馬車在一處湖泊邊緣停下了，沈尉背著琴沿木質廊橋向裏走，侍從動作嫻熟地栓好馬候在車旁。

一看就是來過很多次了。

湖水平靜而澄澈，比人高的蘆葦鋪天蓋地，葉片在風中沙沙作響。

那一抹瘦削的白影很快便消失在了葦叢深處。

南璽跟著他走了很久，看沈尉在橋盡頭停下，席地而坐時順勢解開布料，將琴放在膝上。

他站在轉角檐下，索性也坐了下去，聽著沈尉撥弄幾下琴弦後將同一首曲彈了一遍又一遍。

南璽第一次知道司馬相如的鳳求凰會讓人悶到心口發疼。

平地涼風乍起，席卷著葦葉一並搖晃。檐鈴聲支離破碎，恍神間似乎有清亮的水珠子綻在青瓦上，又像是碎玉碰撞著共鳴。

過了不知多久，沈尉聽到手下“錚——”一聲響。

他看著指尖血色出神，爾後不經意地一擡眼。

弦斷。

風止。

四周驚得可怕。

他站起來，踉蹌幾步。

沈尉看到在他身側不遠處的長廊一角，本該系著檐鈴的地方不知何時被換上了一塊玉佩。

精致的雙魚紋，系一淺青色絲結。

玉下，一片極淡的人影支著頭，見他望來，彎眸露出一片同樣慘淡的笑意。

沈尉忽然想起夫子早先說過的話。

南璽從不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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