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序（十五）

春再次陷入了那種莫名的情愫。

他坐在藤椅上沒入暗色，明明已經疲憊到了極點，現下卻異常清醒。

他給自己沏了壺熱茶，捧一團氤氳的水汽靜坐。

秋說的那些話在腦中反覆回響，眼前卻閃過冬的影子。笑著的，迷茫的，不解的，淚眼朦朧的。林林總總，細想只覺怦然驚鴻。

春深吸一口氣，仰頭喝凈手裏那杯茶。

怎麽能……有那種想法。

懷裏還有一包不知何時放的花種，春隨手撚起幾粒摩挲著。

荼蘼。山茶。鶴望蘭。月桂。紫藤。薰衣草。

默念了幾遍花名，春摸了一顆放在掌心。纖細的幼苗在他指間抽條拔節，生長出展翅欲飛的花。

春盯著那朵花，緩緩揉了揉眉心。

月出東山，流光傾斜入戶，在春臉上柔柔落了一抹亮色。

他就這樣坐在半明半暗的分界線上。

過了許久，似是終於想明白了什麽，春放下茶盞起身，拎著傘邁出房門。

“天堂鳥。”

春呢喃一聲輕聲道謝，臨走時把那朵將開未開的花仔細別在了秋窗前。

……

冬也沒睡好。

他抱著貓爺坐在躺椅上發呆，手下無意識地撫著貓毛茸茸的肚皮。貓爺窩在他膝上舒舒服服打著小呼嚕，歪頭睡得四仰八叉。

先生怎麽還沒回來啊……

冬垂下眸子給貓順毛，有一搭沒一搭地胡思亂想。

定是昨晚上喝了太多酒與先生胡鬧惹了不快，不然先生怎麽會這麽晚還沒回來……

沒吃晚飯就出門，是在外吃過了嗎？

先生不會離家出走了吧？！

冬向後靠去，仰面倒在躺椅上，樂著自己想法可笑。他小聲打了個呵欠，目光漫無邊際地落入夜空裏。

入夜。

是星子明明滅滅，相互糾纏出軌跡。是涼風穿堂而過，檐角偶然滑落的水滴砸進葉間。亦是行者步履匆匆，衣袂翻飛時沾染上夜露濕重。

在第一縷晨光穿透雲層之前，春推開了院門。

冬坐在躺椅上活動手腕，臉上還有未消的倦意：“先生？”

春有些意外，放下傘走近幫他揉了揉肩膀：“怎麽不進去睡？”

冬搖頭，把貓爺放下去，拍幹凈腿上的貓毛：“在等你。”

春心裏驀地一暖。他低下頭捏住冬的後頸，彎眸輕聲道：“我睡會，你去洗漱吃早點，困的話再睡會，不用叫我。”

冬乖乖應了聲，等春閉上門後才從衣領裏把春扔進去的東西摸出來。

是一把包好的花種。

冬小心地把它們埋在了院墻下。

待他把自己折騰好再去看時，春已經睡熟了。

似乎累得狠了，春眼下有片玉煙淡淡的青色。他不自覺地皺著眉，長發散亂地鋪在枕上。

冬輕手輕腳走過去，幫他把手臂放進被子裏，擡手撫平春眉間的褶皺。平時看不出來，此刻春閉著眼躺在那裏，竟平白無故生出幾分脆弱的蒼白。

鬼使神差地，冬屏住呼吸湊近，極輕地吻上春的唇角。

很輕很輕的一下。

冬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在燙了起來，把春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臨走還不忘帶上門。

室內歸於寂靜。

春在他閉上門的瞬間睜開眼，若有所思地碰了碰冬剛才親吻的地方，眸中彎起幾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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