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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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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上次見滕安,還是6月份的事——今年六一,他和滕酩一起帶著滕安去了上海迪士尼。

滕安玩得很開心,他也覺得很快樂。

之後的這段時間裏,他和滕安的聯系並不多——九月之後,滕安回學校去上課了。

病了兩年,滕安的功課落下不少,好在小學的課程不算緊張,勉勉強強還是能跟著六年級的孩子們一起。

滕酩覺得新鮮,一開始還會時不時跟嚴以珩說說這些,後來時間長了,也習慣了,這些分享滕安日常的話題,也逐漸少了起來。

再後來,就是嚴以珩工作的問題了。

離職、商量新工作、註冊公司、找客戶資源……亂七八糟的瑣事一耽擱,一晃,已經到年底了。

到了年底,滕酩也忙碌起來,就光是12月的前半個月就飛了兩次德國出差。

他忙,嚴以珩也忙,這段時間,聯系確實少了。

嚴以珩在這幾分鐘的時間裏仔細回想了一下,滕酩上次提到滕安,應該是在上個月,再之後,滕酩就去德國了。

他走之前,沒有聽說滕安的情況有惡化呀……

嚴以珩按了按心臟,輕聲問道:“是……什麽情況呢?嚴重嗎?”

許醫生沒說話。

嚴以珩的手心都出了汗。他握了握拳頭,又問:“是誰陪他來的?滕酩嗎?”

許醫生說“是”。

“好,那我問問他。”嚴以珩沈默了一會兒,還是不死心,又問了一遍,“嚴重嗎……許醫生?”

許醫生依然沒有說話。

他應該還在醫院,電話那邊有各種嘈雜的噪音。

有護士推著的小推車在地上摩擦的聲音,有病人家屬焦急詢問病情的聲音,有電梯升升降降的提示音。

唯獨沒有聽到……許醫生的回答。

而現在這樣的時候,許醫生的沈默,就是最壞的回答。

最終,許醫生嘆了一口氣,低聲說了三個字。

“覆發了。”

許醫生的語氣並不沈重,說出來的話語也只有這樣簡簡單單的三個字。

可這三個字,已經足夠讓一個家庭絕望。

嚴以珩失魂落魄地掛了電話。

他坐在沙發上,腦海裏反覆回想著上一次見到滕安時的場景。

那時他們在迪士尼,滕酩抱著滕安跟著花車跑了一路,自己則在最後面幫他們拿著大包小包的紀念品。

他們在機場,滕安走路走得歪歪扭扭,卻還是堅持自己去接水喝。

他們在回來的車子裏,滕安抓著他的手,說……下次要他來家裏吃飯。

小半年前的事情了,現在想起來,畫面依然清晰。

他在沙發上楞了好一會兒,直到冷意從腳底一直灌進心裏,才像是忽然反應過來,趕緊給滕酩打了一個電話。

電話剛撥出去又覺得不好——現在都快十二點了。

然而沒等他掛斷,電話就先被接起了。

“……”滕酩沒有立刻說話,開口前先深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裏帶著無法掩飾的疲憊,“以珩。”

他的語調很平淡,像是絲毫不意外嚴以珩會在這個時候打來電話。

電話那邊還算安靜,只有很輕微的人聲。

是有人在找水喝。

看來是在病房。

嚴以珩心裏泛著酸意,說話的聲音也低落了下去:“……滕酩,你在哪兒呢?”

“醫院。你知道了?”

電話那邊,滕酩拉開了一個易拉罐,金屬拉環脫落的清脆響聲混合著碳酸飲料的呲啦聲,在這個夜晚格外明顯。

嚴以珩忍不住說他:“……在醫院還喝酒。”

滕酩低聲說:“明天還得上班,睡不著。你怎麽知道的?許醫生說的?”

“剛好找他,聽他說了一句。”嚴以珩已經顧不得這話裏帶著的小小醋意了,繼續問道,“他沒仔細說。到底……怎麽回事?”

滕酩安靜了許久,不知是不想說,還是在思考如何說。這期間,他已經快速灌完了手裏那一瓶易拉罐裏的啤酒。

嚴以珩聽著他一口一口地灌酒,心裏又焦心又著急。

他很想勸勸滕酩別喝了,這不是辦法,又想說,這個時候他更要堅強起來——他要是都倒下了,他們家還能依靠誰呢?

可這些話,嚴以珩一句都說不出來。

滕酩不知道現在的情況嗎?他比誰都清楚。

他的家庭,他的父母,早就因為孱弱的次子痛不欲生了。這個家庭表面上的平和不過都是偽裝出來的,如今滕安病情的覆發,只是無情地撕開了他們面上的表象,露出了傷痕累累的內在。

那些想說的話,最後凝至嘴邊,只變成了一句話:“好啦,少喝點吧,滕酩。”

滕酩捏緊了手裏的易拉罐丟進垃圾桶。他大概在住院樓某一層的樓梯間,說話都還帶著回聲。

“前兩天的時候,我媽病了。”滕酩終於開口,“發燒,病了幾天。那幾天本來應該是帶滕安覆查的日子。我不在家,我媽病了,我就跟我爸說,要不晚幾天再去覆查,等我回來再說。”

去年做過手術後,滕安一直要接受定期的覆查——就像許醫生之前提到過的,膠質瘤預後很差,覆發概率非常高,為了實時監測是否覆發,必須要定期做檢查。

滕酩繼續說:“等我回來之後,發現……”

滕酩久久地沈默了。

接下來想要說的話,對他來說似乎十分艱難。嚴以珩甚至能感覺到他幾次張開了嘴,又實在說不出一個字。

他耐心聽著,直到他聽到滕酩說……

“……他突然,說不了話了。”

做好了足夠的思想準備,可聽到這句話時,嚴以珩還是心裏一緊。

……前陣子和滕安視頻時,小孩還在說,他有的同學已經開始進入變聲期了。

嚴以珩眼眶發熱,自己像是也失去了說話的能力。他只呆呆坐著,什麽都說不出來。

“……也不是完全說不了話,就是……”滕酩慢慢組織著語言,“說不了完整的話,只能說些一兩個字的字詞。我趕緊帶他去醫院檢查,結果發現……”

滕酩的聲音有些不明顯的哽咽,他緩了幾秒,繼續說道:“覆發了,長得很快,已經快要……跟他之前切除的腫瘤一樣大了。”

嚴以珩不知不覺摳緊了手機的邊框,用力到指尖都在泛著疼痛。

他張張嘴,說出幾個字的時候又發現自己的聲音幹啞得不像話。他趕緊清清嗓子,說:“我明天……能去看看他嗎?”

滕酩說“好”,又低聲跟他道著謝:“謝謝你,以珩……謝謝你。”

嚴以珩幾乎不知道自己是怎樣掛斷了電話,也不知道掛斷電話後自己又在沙發上呆坐了多久,只記得自己起身回房間時,手腳都是冰涼的。

第二天晚上,嚴以珩去了一趟醫院。

到病房的時候,剛好看到滕爸爸在給滕安洗臉。

滕爸爸看到他,跟他打了個招呼,又低聲對滕安說了一句。

“以珩哥哥。”滕安叫他。

嚴以珩仔細聽了一下,滕安這四個字說得,確實有點含糊不清。

他點頭笑了一下,走過去拿起毛巾洗幹凈,遞到他的手上,說:“好久沒來看你啦,來看看你。”

他捏捏滕安的臉,假裝沒聽過昨晚的話,若無其事地問:“小胖子,最近怎麽樣,變聲了嗎?”

滕安先是說“好”,又皺著臉說“沒”,緊接著又皺緊眉毛,說“急”。

全都沒超過兩個字。

嚴以珩依然笑著,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不著急,正常變聲年齡就是14-16歲,這個區間內,早晚都正常。”

滕安笑瞇瞇地說“嗯”。

滕爸爸在病房裏坐了一會兒,之後便找了個借口出去了,只留下嚴以珩陪著滕安。

嚴以珩拿了個橘子慢慢剝著,剝好後放到滕安的手裏,開玩笑道:“我這一年吃過的橘子,都是在你這兒吃的。”

滕安依然笑瞇瞇的:“好吃。”

前後聊了這麽一會兒,嚴以珩大概知道滕安的毛病在哪兒了——能說話,只是……好像只能說些一兩個字的話了。

嚴以珩心裏難過,表面上倒是半分都沒顯露出來。他打量著滕安的臉,說:“你是不是長高了一點?我記得上次去迪士尼時,你好像還沒這麽高。”

說著又仔細看看他:“好像也瘦了一點。安安,你是不是開始抽條了?”

滕安很驚喜地“哎”了一聲。

原本只是緩和氣氛找的話題,說到現在,嚴以珩心裏也真的有了許多感慨。

“小孩真是好啊,每次見都跟上次不一樣。”嚴以珩捏捏他的臉,“每次見你……都比上一次成長了好多。”

滕安蹭蹭他的手,很費力地挪動著身體坐到他身邊。

他很不好意思,苦著臉糾結再三,最後還是靠在了嚴以珩身上。

他用兩只手抱著嚴以珩,臉也埋進了他的肩膀。

嚴以珩也伸手抱住他,還拍了拍他的背。

本以為這只是小孩子的撒嬌,然而……

幾分鐘之後,嚴以珩感覺到了流到脖間的冰冷淚水。

滕安剛吃完一整個橘子,連呼吸都像是帶著橘子的清爽氣味。

現在,這帶著橘子味的淚水,又一點點浸濕了嚴以珩的衣領。

那橘子很甜,嚴以珩吃過,可現在落進心裏的,只有酸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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