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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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這場意外的車禍造成的小傷倒也沒有讓嚴以珩有太多失落的情緒——他只是單純不喜歡醫院那種壓抑的氣氛。

兩塊傷口不算嚴重,處理起來也沒那麽困難,平時有鹿溪幫忙換藥,傷口好得也快。

他沒在去過安和醫院——既不想因為自己這點小得不能再小的傷口占用醫療資源,也實在不願意再去感受一下醫院緊張的氛圍。

那些患者或平靜或恐慌的眼神,實在讓他心裏難受。

過了幾天,那位騎手也出院了。

嚴以珩沒要他的賠償,只口頭上念叨了幾句,這事情就算過去了。

那騎手很是感謝了一番他的大度,還提出來以後免費給他送餐。

嚴以珩:“……不了不了,你別再騎車騎那麽快,就比什麽都強了……”

畢竟還年輕,皮外傷看著嚇人,其實好得也快。等到嚴以珩參加覆試的時候,那兩處傷口都只剩下一小塊痂還沒脫落了。

參加覆試的前一天晚上,鹿溪親親嚴以珩的手掌,低聲說:“前些日子倒黴是為了明天攢人品。”

嚴以珩說:“真看不出來,你還相信這些。”

鹿溪不信,但他也不許嚴以珩說這種話。他立刻伸手捂住戀人的嘴,警告似地看著他:“不許胡說八道。”

嚴以珩做了個舉手投降的動作,點了點頭。

第二天,嚴以珩便去參加覆試了。

覆試分為筆試和面試,全部結束後,已經是晚上十點鐘了。

鹿溪開車過來接他——那場小車禍之後,鹿溪總是不放心嚴以珩自己上下班,只要沒有課,就要過來接他。

時間太晚了,兩人回了鹿溪姥姥家那棟小房子。

考了一整天的試,嚴以珩的大腦現在仍然十分亢奮。

他不想睡,也睡不著,靠在鹿溪肩膀上,跟他說著今天參加覆試時的各項見聞。

鹿溪笑吟吟地聽著。

說來也是奇怪,本來挺精神的,跟鹿溪說了幾句話,困意反倒上來了。

嚴以珩打著哈欠說:“困了,去洗澡了。”

鹿溪湊過去親親他的眼睛,說“好”。

目送嚴以珩進了浴室後,鹿溪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消失了。

*

嚴以珩晚上的筆試結束前,鹿溪先後打了兩個電話。

第一個是打給HR的電話。

他想去的那家企業,已經發布了今年的招聘公告,包括正式員工招聘和實習生招聘。

鹿溪試著投了簡歷,挺順利地被選中成為這一批的實習生。

並不是說成為實習生活就一定能在一年後的秋招中被優待,但根據過往經驗來看,他們還是傾向於選擇在公司內有過實習經驗的學生。

鹿溪會講話,人也長得年輕又帥,很容易就拉近了和幾個HR姐姐的關系。

趁著有空的時候,他跟HR閑聊了幾句,問問最近幾年的就業形勢。

HR說的話,跟網絡上那些帖子,幾乎是一樣的。

“我們這邊呢,老實說,目前國內的崗位,儲備資源是比較充足的——或者說,國內的崗位,現在是一個供不應求的狀態,一個人走了,立刻就能有另一個人補上。所以——”

HR停頓了幾秒,沒有再繼續說下去,而是問鹿溪:“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大概明白……”鹿溪輕聲說,“就是說,現在招聘的新人,基本沒有留在國內的可能,是嗎?”

HR沒有回答。

鹿溪仍然不死心:“沒有別的辦法嗎?不能、不能商量一下嗎?我是說,這、這不是件小事,總要有一點考慮的時間吧?”

HR笑了:“可以商量,可以考慮,你現在不就是在考慮嗎?鹿溪,有些話……其實不需要我明說吧?”

HR壓低聲音,繼續道:“你想要留在國內,一點都不難。”

她又一次說出了那句話:“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鹿溪閉著眼睛,神色疲憊地靠在駕駛座上。

他按了按鼻梁,好像連嘆氣的力氣都沒有了。

“……明白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謝謝,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對普通人鹿溪來說,進入這家企業不容易,留在國內更難。

而對於鹿家的小輩兒來說,這兩件事,都易如反掌。

動動嘴,一頓飯,一個項目就能解決的事。

……可偏偏,鹿溪不想只做“鹿家的兒子”,他想做“鹿溪”。

而“鹿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做自己喜歡的事,做……自己能做到的事。

他按按胸口,覺得心臟隱隱作痛。

沒等他再多猶豫,母親的電話又進來了。

“給誰打了那麽長時間電話啊?”鹿媽媽問道,“一直忙。”

鹿溪也沒有隱瞞:“在給那家企業的HR打電話了解情況。”

鹿媽媽也並不覺得驚訝,她只是問:“問清楚了嗎?”

“差不多……問清楚了。”

鹿溪的母親沒有追問他究竟問了些什麽,而是說:“既然問清楚了,那你選好了嗎?還是想做你想做的的這行嗎?”

鹿溪沒回答,算是默認了。

這個問題,實在討論過太多次,鹿媽媽大約也覺得厭煩了。她嘆了一口氣,問了一個從前從未問過的問題:“我們給你找的公司,難道不比你自己硬著頭皮到處跑找到的好嗎?你出去問問,就這兩家公司,看看大家更想去哪一家。”

鹿溪說:“去你們選擇的那一家……不用問別人,我知道答案。”

“那你到底在犟什麽呢?”

“我不是在犟,媽媽。”鹿溪輕聲說,“我只是……想,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我想做我自己,而不只是……鹿家的兒子。我希望我得到的一切,都是因為自己的努力,而不是因為……因為我姓鹿,因為我是鹿家的人。媽媽,您能明白嗎?”

鹿溪的母親在電話那旁久久地沈默了。

而後,她無奈地嘆著氣,也像鹿溪剛剛說話那樣,輕聲地說著:“可是,孩子,沒有我們給你的這些,你又能做什麽呢?”

鹿溪閉著眼睛,頹然地靠在駕駛座上,像是用盡最後一分力氣一般,說:“我想試試看。”

母親沒有再說話。

兩人相對無言了許久,電話那頭忽然傳來了鹿溪父親的聲音。

他竟然也問了這通電話開始時,鹿溪母親問的那句話。

“給誰打電話啊?聊這麽長時間。”

鹿溪的媽媽重重地出了一口氣,對丈夫說:“你兒子。”

鹿爸爸調侃道:“你又惹你兒子生氣?”

鹿媽媽出了個警告的聲兒。

又過了幾秒鐘,她似是非常無奈,道:“……小孩子,又在說胡話了。”

說著,她掛斷了電話。

……剛好,鹿溪也不想再繼續聽了。

再之後,嚴以珩就出來了。

鹿溪稍微坐直了身體,按亮了車子的雙閃。

嚴以珩看到後,立刻小跑著過來。

9點多的冬夜,天色已經黑得不行了。嚴以珩穿著深色的衣服,幾乎被黑暗湮沒。

可是很奇怪,鹿溪就是能看清他,就好像……周圍再黑,他也在發著光一樣。

*

他亂七八糟地回憶著這些一兩個小時前的混亂故事,嚴以珩已經洗完澡出來了。

鹿溪想,有時候,他真覺得嚴以珩每次出現,都是在給他的人生投下一束新的閃亮的光。

在他和父親因為高考志願冷戰多日的那個下午。

在他因為上課而遲到聚餐,卻被誤會是太子爺耍大牌的那個傍晚。

在公司的同事表面上對自己和和氣氣,背地裏說全靠父母的那個午後。

在……連自己的母親都會明晃晃地說,沒有他們,自己什麽都不是的……這個夜晚。

在每一個他想要放棄、想要妥協、想要繼續扮演那個彬彬有禮落落大方的“鹿家的兒子”的時候,他又總能從嚴以珩的身上汲取到能量。

好像只要在他身邊,他就能……再堅持一下,再堅持……做“鹿溪”一下。

可是現在,他的堅持換來的,是入職後就要去不知道海外哪個地方、不知道何時才能回來……的一個優秀的offer。

鹿溪覺得自己的心都快被撕成兩半了。

“快去洗澡吧,”嚴以珩又打了個哈欠,“做了一天腦力勞動,累。”

鹿溪從沙發上起身,走到那人面前擁住他,在他唇上輕輕一吻:“這就去。”

十分鐘後,鹿溪也洗完澡,兩人都帶著一身水汽躺在被子裏,靠得很近。

嚴以珩說困,卻也沒真的立刻睡著。

他枕著鹿溪的手臂,頭發戳刺著他的肩膀。

嚴以珩的頭發很柔順,發絲戳在身上,只有一點點癢意。

這癢意傳進了鹿溪心裏,在他焦躁且煩悶的心上,戳開了一小片安靜而溫暖的小山洞。

這個小山洞,好像強韌到可以遮風擋雨。

鹿溪向嚴以珩的方向再靠過去,將他整個人攬入懷裏。

懷裏那人的身體柔軟溫熱,像從前那麽多次一樣……讓他安心。

嚴以珩動動身子,臉頰貼在鹿溪的脖子上。

他的嘴唇一開一和的,說話時雙唇會軟軟地滑過鹿溪的皮膚。

“今天的筆試沒什麽難的,都是一些很基礎的題,不會有什麽問題。”嚴以珩說起了今天的覆試,“面試……不好說,面試的成績太主觀了。但我覺得,我表現得還不錯。”

鹿溪笑著去吻他的頭發:“我現在都不擔心了,你沒有問題的。”

嚴以珩掙紮幾下,從他懷裏探出頭來:“我也覺得沒問題,但還是要跟你說。”

黑暗中,嚴以珩依然像在發著光,他像是這深夜裏唯一的光源。

他看著鹿溪,眼神柔和但無比認真。

“你生日那天曾經問我,有沒有想過以後。”嚴以珩輕聲說,“這就是我的答案。”

鹿溪的手臂猛地收緊。

“這是我設想的未來,我在按照……我的想法,去實現它。”他繼續說,“那你呢,鹿溪?”

他第一次把這個問題這樣攤開在兩人面前。

他問道:“鹿溪,你想好了嗎?你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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