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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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鹿溪還帶著頭盔,只有眉眼從撩開的擋風玻璃裏露了出來。

他沖嚴以珩挑挑眉毛,眼神裏帶著一點太過明顯的得意。

“找你半天了,還以為誰開車順道把你捎走了。”

嚴以珩不太明白面前這人是什麽意思,只笑著說:“沒有,我打算去地鐵站坐地鐵。”

鹿溪說:“我看你走這條路就知道你要坐地鐵啦。我送你啊,去地鐵站還有段路呢。”

“不了不了。”嚴以珩連連擺手,“沒有頭盔,很……危險的。”

更何況……怎麽說呢,一旦知道鹿溪疑似是他們集團的太子爺,再看他就總是覺得哪裏不對勁了。

“都走了一半了,沒幾步路啦。”嚴以珩又說。

鹿溪好像有些失望:“好吧。”

他坐在車上想了一會兒,幹脆摘了頭盔從車上下來,兩根手指比劃了一個走路的動作,說:“走路不需要頭盔。”

他手上還戴著厚厚的手套,兩根手指都胖胖的,做起交叉向前走路的動作實在有些滑稽。

嚴以珩不懂他到底想幹什麽,又實在被這個胖胖的手指逗笑了。他搖搖頭,沒再說話,只繼續向前走著。

鹿溪則……推著自己的摩托車,安靜在旁邊跟著。

2月初的夜晚,天黑得早。吃過飯出來時還隱約有點亮光,現在天色已經完全黑了。街燈從頭頂灑落,在馬路上映出一大片影子。

兩個人,和……一輛巨大且笨重的摩托車。

兩個人默默無語地走了幾分鐘路,嚴以珩終於受不了了:“……我說,你覺不覺得現在這個場景有點……”

鹿溪無辜地問:“有點……什麽?”

有點愚蠢,嚴以珩心想,特別是你那輛車。

他停下腳步,哭笑不得地說:“太子爺,您……到底什麽意思啊。”

“太子爺”這三個字一說出口,嚴以珩沒繃住,笑了。

“這要是讓別人看見了,還以為我是走後門進來的。”嚴以珩補充道,“強哥都對你畢恭畢敬的,我真怕他知道這事,以後給我穿小鞋啊。”

鹿溪也沒忍住,笑著擺擺手:“什麽太子爺,他們只是客氣客氣,誰真把我當回事呢?”

地鐵站就在前面,鹿溪幹脆也停下腳步。他把車支好,脫下兩只手套,對嚴以珩說:“我真沒別的意思,我就是……”

鹿溪想了挺久。他微微皺著眉毛,眼睛轉了好幾圈,心裏打的小算盤,聲音響到嚴以珩都能聽到。

嚴以珩也不催,就等著他想說的話。

鹿溪想問的話,兩個人明明都心知肚明,卻誰都不肯主動說。一個裝模作樣地苦惱要問什麽,一個裝模作樣地等著那人說。

最後,鹿溪問:“哎——你叫什麽呀帥哥?強哥介紹你們部門的時候,說的太快了,我沒聽清。”

“我叫嚴以珩。”

鹿溪拉長聲音“哦”了一聲,又追問道:“第三個字,是哪個字呢?”

嚴以珩說:“王字旁,行,拼在一起的那個‘珩’。”

鹿溪像是恍然大悟一般點了點頭,卻又立刻皺著眉頭想了想,誇張地做了個口型,說:“這是哪個字啊?我怎麽好像沒見過呢?”

他把兩只手套一疊,塞進夾克口袋裏,伸出左手攤開,笑嘻嘻地沖嚴以珩說:“是哪個字啊?寫給我看看呢。”

嚴以珩的視線緩緩上移,從鹿溪的手掌一路移到他的臉上。鹿溪依然看著他笑,在和他的視線交匯時,又用下巴指了指自己手掌的方向,示意嚴以珩趕緊寫。

嚴以珩瞇起眼睛看了看,伸手在那人手掌上寫了一個字。

寫自己名字的時候,他習慣在最後那一筆豎彎鉤上停頓一下,寫出個漂亮的弧度。這最後一筆落在鹿溪手上時,也多用了些力氣。

嚴以珩收回手,掀起眼皮瞥了一眼鹿溪,問道:“現在知道是哪個字了嗎?”

鹿溪笑著攥住自己的手掌。他把拇指和食指交錯著摩挲幾下,又插進夾克的口袋裏。

“哦——我知道了,”鹿溪說,“‘君子如珩’,是這個字嗎?”

嚴以珩反問道:“你不是不認識嗎?”

鹿溪把剛剛藏在口袋裏的左手亮出來,沖嚴以珩揮了揮,道:“我是想跟你確認一下啊。”

嚴以珩板著臉,故意不去看那人臉上的笑容,故作冷淡道:“你現在確認過了,我走了。”

說罷,他越過鹿溪,徑直朝著地鐵口走去。

“哎,嚴以珩!”鹿溪叫住他,“我們以前見過一面,你真不記得啊?”

折騰了小半個晚上,終於等到這句話了。

嚴以珩停下站定,轉過身來看著鹿溪,矜持地說道:“你這個搭訕方式有點老套。”

鹿溪說:“老套嗎?沒有吧。而且,我不是在跟你搭訕啊。”

他右手摟著自己的頭盔,身體微微靠在摩托車旁。他沖嚴以珩擡擡下巴,聲音裏帶著明顯笑意:“我以前真的見過你啊。不是吧,你真不記得了??”

嚴以珩繃不住了。他用手背遮著嘴角的笑意,又倒回來朝鹿溪的方向走了幾步,說道:“哦哦,好像是有那麽回事兒。”

鹿溪說:“你想起來了呀?真不容易。”

之後便開始翻舊賬:“當時還說第二天讓我去找你充飯卡,結果你第二天根本就沒來。”

這個事嚴以珩是真不記得了,鹿溪這麽一提,倒顯得是嚴以珩不守信用了。

他連忙說:“哎哎,沒有這回事吧?這個我真不記得。”

“就知道你不認賬。”鹿溪狡黠地笑著,“你要是不信,回去問你那個同學啊!我當時還問過他你怎麽沒來,他說你有點別的事情,我說,那你幫我跟他說,我今天可是特意來找他了。他沒幫我轉達嗎?”

嚴以珩實在想不起來這回事了,便很幹脆地把談吉祥賣了:“沒有,真沒有,你找他算賬。”

鹿溪撇撇嘴:“算不著,我只找你算賬,欺騙善良的高三學生,你好大的罪過。”

說著說著,鹿溪自己都笑了。

他演不下去了,擺擺手說:“好了,你想起來就行,我就是想跟你說這個。”

他擡起手看看腕表上的時間,又說:“不早了,趕緊回去吧,都快十點了,別錯過地鐵。”

他又拍拍自己的車,有點不好意思:“我總不能再帶著車跟你……上地鐵。”

嚴以珩:“……”

是真的笑出聲了,也不知道到底是哪個環節讓鹿溪誤會了,好像自己真的需要他“護送”才能回家一樣。

他又繃起臉看著鹿溪,不過依然沒堅持幾秒,又和那人同時笑開了。

“哎,嚴以珩,”鹿溪又叫他,“明天……你得來上班吧?這總不能再鴿我了吧。”

“……”嚴以珩無奈望天,“太子爺,明天周六,我不上班。”

他指指鹿溪:“你也不上班。”

“……”這下輪到鹿溪無語了。

他深感丟臉,立刻做了一個“告辭”的動作。

“嘖嘖嘖。”嚴以珩笑他,又揮揮手跟他告別,“走啦。”

鹿溪也朝他揮手:“拜拜!周一見!”

坐進地鐵後,嚴以珩打開微信,發現自己有一條新的好友申請。

——都不用點開就知道是誰。

鹿溪從他們公司的微信群聊裏找到了他。

鹿溪的頭像就是他今天開的那輛摩托車。他坐在車上,左腳撐著地面,仰拍的角度把腿拍得快有兩米長。

嚴以珩連連感慨:現在的孩子個子長得可真高。

說得好像自己比他大很多歲一樣。

嚴以珩慢慢地翻著鹿溪的朋友圈。

那人生活看起來蠻簡單的,幾乎就兩件事,籃球和摩托。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連高考、大學開學這樣的人生大事,都沒在他的朋友圈裏留下任何痕跡。

退出鹿溪的朋友圈後,嚴以珩發現自己最新分享的一條鏈接被鹿溪點了讚。

嚴以珩抿嘴笑笑,鎖上了手機。

和鹿溪……就這麽熟悉起來了。

他們不太能經常在公司見到對方——嚴以珩所在的那家創投公司在9樓,鹿溪所在的設計院在12樓,而且鹿溪那個設計職位經常往外跑,在公司的時間屈指可數。

有時他來公司,時間湊巧的話就叫上嚴以珩一塊兒吃個飯。

年紀差不多的大男生,相處起來也輕松。

聽說嚴以珩準備在大學畢業後考法碩時,鹿溪還幫他借了一點學習資料——陽城大學的法學系,可是全國都有名的。

嚴以珩一直說找個機會好好感謝他,可鹿溪老在工地上,總也沒時間。而鹿溪有空的時候,嚴以珩又在趕項目。

兩個人互相問了好幾次,終於在某天晚上碰上了時間。

“我都曬得黑成這樣了。”鹿溪一邊喝奶茶一邊抱怨,“前兩天跟一個高中同學吃飯,他問我是不是去挖煤了,我真是受不了了。”

嚴以珩笑著說:“那你很厲害啊。我大一的時候都沒做什麽跟專業相關的東西呢——你知道的,那時候我在你們學校幫忙。”

鹿溪半真半假地感慨:“那多虧了你沒去做什麽太專業的實習,不然……”

他兩只手交叉著放在桌上,下巴墊著手背,含含糊糊地說:“不然,我們不就沒機會認識了,對不對?”

嚴以珩擡起眼睛瞟了一眼,沒說話。

他伸手把鹿溪的那杯奶茶往對面推了推,清清嗓子說:“喝東西都堵不住你的嘴,哪兒那麽多感慨。”

鹿溪慢悠悠從桌上坐起。他接過奶茶,也不著急喝,只用手撥弄著吸管,順便時不時擡頭看看對面的人。

那視線落在身上時帶著讓人實在無法忽視的份量,嚴以珩咬著吸管,也沒有正面去回應那些帶著試探的視線,只是輕聲“嗯”了一聲。

是個疑問的語氣,尾音微微向上,像帶著小鉤子。

鹿溪卻突然換了個話題:“嚴以珩,像你……你們大二的話,這個假期是不是很多人都在找實習工作了?”

嚴以珩點頭:“對啊,我們宿舍六個人,有四個人都留下來了。”

“哦——”鹿溪點點頭,思考了一會兒,又說,“那,周末的時候,你們會一起出去逛逛嗎?”

話說到這裏,嚴以珩心裏好像明白鹿溪換這個話題是為什麽了。

他盯著鹿溪看了一會兒,看對方並不躲閃他的目光,臉上的笑容甚至在他的註視之下越來越明顯。

嚴以珩心想,他好像真沒遇見過這麽熱情又直白的人。

但臉上還是沒表現出太多。他說:“那倒沒有,周末一般都癱在宿舍裏休息。”

鹿溪做了一個很誇張的遺憾表情:“那好可惜啊。如果之後你想出去逛逛,可以叫上我哦!我是陽城本地人,你想去哪兒,我可以幫你安排。”

嚴以珩偏過頭,掩飾了一下快要遮掩不住的笑意,再回過頭來時,嘴角弧度還沒完全落下來。

他說:“可是上班很累啊,休息的時候我懶得出去逛。”

鹿溪又用手背撐住了下巴。他湊近嚴以珩,用只有兩個人才能聽到的氣音說:“可是,你現在這個休息的時間,不就在陪我喝奶茶嗎?”

他說著,還用空著的那只手推著奶茶杯,向嚴以珩的方向靠去。

裝著小半杯茉香奶綠的紙杯外壁帶著暖人的溫度,那溫度透過紙杯傳到指尖,燙得人心口發暖。

嚴以珩稍微躲了躲,手指不過撤開了半厘米的距離。

“那我走了,上了一周班,我累得很。”

嚴以珩說著,作勢起身就要離開——嘴上說的話是拒絕,嘴角彎起的弧度倒是越來越明顯。

鹿溪埋著頭笑了笑,在嚴以珩路過他身邊的時候,用食指和拇指圈了一個圈,把嚴以珩的尾指輕輕地圈在手裏。

淺淺的一個觸碰,一觸即分。

嚴以珩回頭看看他,只得到了來自鹿溪的一個十分無辜的眼神。

嚴以珩心裏覺得好笑:鹿溪就快把那點心思寫腦門上了。

可真要說鹿溪說了什麽出格的話做了什麽出格的事,那也沒有,只是舉手投足的每個動作都……不那麽清白。

鹿溪這個人,很……

嚴以珩不會形容,但能隱約感覺到他和自己身邊那些同齡男生不太一樣。

他們現在這個年紀挺尷尬的。不再是小孩子,做事情要自己想清楚,但又和真正成熟的大人差了十萬八千裏。

有些人仍然停留在高中,說話做事還是一股孩子氣。有些人又過分地喜歡裝成熟裝深沈,然而這些“成熟”和“深沈”,連嚴以珩這樣涉世未深的人都能一眼看到底。

但鹿溪不一樣,鹿溪有種……很恰到好處的分寸感。

拋開鹿溪自帶的光環,和——好吧,實在很符合嚴以珩審美的一張英俊的臉——和鹿溪相處,本身就是一件讓人很放松的事。

而這種“放松”之外,又摻雜著一些……“你不說,我也不問,但你我都心知肚明”的小心思。

輕輕甩開鹿溪的手指時,嚴以珩手腕一勾——

食指指尖輕輕帶過鹿溪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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