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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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哎,嚴以珩,你還沒回家啊?”

203寢室的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高個子的男生從門縫裏探頭探腦向內看。

嚴以珩正坐在床上疊衣服,聞言從上鋪探出半個身子,說:“晚上的火車,正收拾東西呢。”

這是上大學之後的第一個寒假,大家心情都很不錯,嚴以珩自然也不例外。他笑得眉眼彎彎,沖來人道:“我馬上收拾好,一會兒我幫你啊。”

“嘿嘿,好啊!”來人點頭應著,拖著身後大大小小的包裹,一把推開房門,“我先把東西放過來哈!”

嚴以珩“嗯”了一聲。

他很快疊好了自己的衣服,跳下床幫那人一起收拾。

“哎,以珩,你晚上的火車,回到家豈不是都半夜了?”收拾東西的間隙,那人主動和嚴以珩找話題聊著天,“你家就在省內,坐動車應該挺快的吧?我記得兩個小時就到了?”

嚴以珩抿著嘴,笑容帶上了一點極不明顯的不好意思。

他欲蓋彌彰地摸了一把頭發,淡定說道:“明天早上才到。”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我先去南島,一周之後才回家。”

那人挺興奮地說:“哎,你出去玩啊?跟誰?南島哎!這麽遠!”

“……”嚴以珩眨眨眼睛,臉上的表情更加不自在,“跟一個……哥哥。”

那人沒多想,見沒什麽小道八卦可扒,便撇撇嘴“切”了一聲,失望說道:“還以為你小子談戀愛了。”

嚴以珩喉嚨一哽,伸手推了一把那人的腦袋。

“趕緊收拾東西!你廢話好多啊談吉祥!”

談吉祥東西不多,半個小時就收拾好了。他拍拍手,在203的唯一一張空床床沿上貼上了印有自己名字的貼紙,滿意道:“下個學期這203就是我的新家了!”

這間203寢室,六個床位只睡了五個人——空著的那個床位主人不太滿意金融這個專業,沒來報道,大概是回家覆讀了。

談吉祥今年大二,比嚴以珩大一屆,專業也不是同一個。不過嚴以珩寢室有個男生跟他是老鄉,於是一個學期過去,談吉祥跟203寢室也混熟了。

談吉祥寢室的其他人都是名副其實的富二代,老早以前就搬出去住了,六人間的寢室只剩這一個人。談吉祥一琢磨,申請搬到了203。

他開玩笑似地說:“談吉祥大駕光臨,保佑你們203從此吉祥如意哈哈哈哈哈哈!”

說著,還拍了拍床沿貼著的名字貼紙。

話音剛落,嚴以珩手機響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屏幕,沒急著按接聽。

他走到窗邊,嘩啦一聲拉開窗簾,這才磨磨蹭蹭接聽了電話。

“……一哥?”嚴以珩靠在窗子前,輕聲說道。

“哎,”聽筒那邊的聲音有些嘈雜,間或夾雜著幾聲喇叭聲,“我下班了,先回家拿行李。你的行李都收好了吧?”

嚴以珩回頭看看自己的小行李箱,背影都透著局促:“收好了,我也馬上出發。”

一哥笑著說:“不急,時間沒那麽緊,先找個地方吃飯。我找找,一會兒發你位置。你先過來,咱倆先會合吃飯,之後一起去火車站。”

嚴以珩應了一聲,掛斷了電話。

“哦!你就是和這個人一起出去玩啊?”談吉祥恍然大悟,在身後大聲嚷嚷著,“原來真的是哥哥啊!我還以為你忽悠我。”

嚴以珩回過頭來遞了一個無奈的眼神。他沒接談吉祥的話,只說:“那我走了啊。”

談吉祥“嗯嗯”著點頭:“我送你去地鐵站啊!”

嚴以珩說:“不用,又沒什麽行李——”

話還沒說完,手機進來三條新微信,都來自於剛剛那位一哥。

一個定位,一個小紅包,和兩個簡短的字。

-【打車】

嚴以珩抿著嘴,拇指在手機框框上摩挲著。

他猶豫半天,先是打了一句【知道了】,又刪掉,修改成【不用打車】,之後又改成【我坐地鐵就行】【不用給我錢】【我有錢】。

糾結再三,還是什麽都沒發出去。最後,嚴以珩只回了一個OK的表情包。

——小紅包也沒領。

和談吉祥告別後,嚴以珩拎著自己的小行李箱,坐了十幾站的地鐵,找到了微信上那個小飯店的地址。

平心而論,一哥選的這個地址並不遙遠,只是嚴以珩就讀的這所大學實在太過偏僻,不管去哪兒都是半小時起步。

大冬天的,坐地鐵坐出了一頭汗。

走進這家小飯店時,一哥還在打電話。

“我下周休假,有事情你找小吳……對對,休年假,我回家……哈哈,回家吃海鮮,吃不著海鮮嘴裏一點味道都沒有……”

嚴以珩在離他兩三步遠的地方定定站好,安靜等著一哥打完電話。

一哥擡頭看了他一眼,招招手,在接電話的間隙用口型比了一句“坐啊,還得我請你坐啊”,又快速地交代了幾句工作,掛斷了電話。

嚴以珩把行李箱推到腳邊,這才笑瞇瞇地坐下。

“提到吃海鮮,你眼睛都在冒光。”嚴以珩笑他,用食指戳了戳臉,比了一個羞羞的動作。

“就好這口。”一哥也笑,他搖搖食指,說,“你們這種內陸小孩不懂海鮮的美味。”

笑著笑著,一哥忽然皺了眉。

他伸手從桌上的抽紙盒裏抽出幾張紙蓋到嚴以珩的腦門上。

“不是讓你打車嗎?”一哥很不客氣地呼嚕著嚴以珩的額頭,“我查過了,坐地鐵和打車差不了幾分鐘,費這勁擠地鐵幹什麽?出一腦門汗。”

嚴以珩一開始沒反應過來,直到一哥手指的溫度透過幾張薄薄的紙巾傳到皮膚上時才後知後覺地躲避開。

他腦袋向後仰著避開,自己也抽了幾張紙胡亂放到前額。

一哥笑著推了一把他的腦門。

力氣不大,但足夠讓嚴以珩耳邊的碎發飛起小小的弧度。

地鐵裏真的太熱了,熱到那幾根頭發都被汗水打得濕漉漉的。

一哥又用紙巾幫他擦著那幾縷濕發,小聲嘀咕了一句“不聽話的小屁孩”。

嚴以珩依然很不熟練地躲避著他的動作,又不服氣地說:“我都快19歲了,你們家管19歲的人叫小孩啊。”

一哥哈哈大笑:“19歲怎麽了?就算你29歲、39歲,那不還是比我小?你在我這永遠都長不大,永遠都是小屁孩。”

嚴以珩撇撇嘴:“你說話好像我爸。”

“我可不就是在替你爸教育你?”一哥說著,又伸手在嚴以珩額頭彈了個腦崩兒。

嚴以珩這次沒躲,只掀起眼皮無奈地看了他一眼。

畢竟還要趕火車,兩人只簡單吃了一點東西。

這桌菜的價格有點零頭,一哥嫌麻煩,從錢包裏掏出兩張百元鈔票,順手又買了兩瓶飲料遞給嚴以珩,算是抵了零頭。

嚴以珩接過這兩瓶飲料,又瞥見一哥錢包裏一沓紅色的鈔票,低下了頭。

心裏的那點期待和小雀躍忽然就低落下來,兩人一前一後離開小飯店時,嚴以珩低聲說:“我打算這個寒假去找個實習做做。”

他盡量用毫不在意的語氣說道:“等找到了工作賺了錢,下次我請你吃飯。”

一哥有點驚訝:“你才大一啊,大一寒假就找實習?你急什麽。專業課都還沒上呢。”

說著他又想明白了原因,連忙又道:“你別又胡思亂想整這沒用的,假期就好好放松,真想實習,以後有的是機會。”

嚴以珩低著頭走路,沒說話。

又走出幾步後,一哥還是沒忍住,低聲說道:“你應該不是還在擔心還錢的事吧?跟你說了多少次了,別把我當債主,我可不是討債的。”

嚴以珩說:“你本來就是我的債主。”

一哥氣笑了:“沒聽說過哪個債主請欠債的吃飯,還買衣服買鞋送你上學的。”

嚴以珩又不說話了。

好在這裏距離火車站並不遙遠,十幾分鐘後兩人進了站,又剛巧趕上了檢票開放。

兩人拎著自己的行李,被周圍的旅客擁擠著過了閘機。

嘈雜的人聲沖淡了方才那點不大不小的插曲,也擠掉了那點若有似無的尷尬。

幾分鐘後,動車緩緩啟動。

一哥的位置在下鋪,簡單收拾過之後很快就睡著了。他不怕冷,也可能是空調溫度實在太高,他脫了外套躺在床上,被子也沒有蓋。

嚴以珩在上鋪悄悄觀察了一會兒,輕手輕腳地下來幫他蓋上了被子,之後又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沒過一會兒,一哥又覺得熱了,伸手揮開了被子。

嚴以珩抿著嘴笑笑,在心裏數落著一哥醜醜的睡姿。

他沒再管亂做一團的被子,只把一哥的肚子蓋好,便坐回自己的床上,抱著膝蓋扭頭看向窗外。

動車剛好在這時經過一條長長的隧道。

隧道很黑,車廂內不太明亮的光反倒映出了嚴以珩模糊的面容。

他看著車窗裏的自己,伸手在臉頰和下巴的位置戳了戳。

他像是發現了什麽了不起的玩具,又對著車窗鼓了鼓臉頰,才不好意思地重新坐好。

車窗上映出來的那張臉再熟悉不過了。

19歲的年紀不大不小。少了一分少年男孩的青澀,也少了一分大人的成熟;既不像小孩子一樣有話就說,卻也不能做到完全藏住心事。

嚴以珩又看看車窗上映出來的影子,想,難怪總是會被一哥看出來心裏的想法。

*

一哥叫韓千一,嚴格來說,確實算是債主——不過不是嚴以珩一個人的債主,是他們嚴家的債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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