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第 103 章 大結局(二……

關燈
第103章 第 103 章 大結局(二……

秦飛白如往常一般, 在怡紅院點了些下酒菜,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

他渾身都散發著濃濃的酒氣,眉眼間滿是疲態, 久未打理的頭發,纏亂幾乎成結,膩膩地緊貼在他頭皮上,在房內艷紅的燭火下, 泛著層薄薄的油光。

幾個衣著暴露的妓子, 仍在抱琴唱曲兒, 甜軟的嗓音, 聽得人骨頭都發酥。

秦飛白對此興致怏怏, 看也不看她們一眼。

突然間, 房門被人猛地用力踹開, 門板隨之哐的一聲被甩在墻上,激得墻灰都跟雨似的轟然而落。

妓子們紛紛尖叫出聲, 躲在角落瑟瑟發抖起來。

秦飛白終於擡起眼,冷著目光朝門口看去,但當看到眼前人時,卻是皺眉, 眼神中閃出點不解:“你怎麽會來這兒?”

劉溫被人扶著, 一步一頓地走到房中,用那雙渾濁的眼狠狠地盯著秦飛白:“事到如今,二殿下還要跟我裝什麽蒜?!”

秦飛白側身看了眼房間角落滿臉害怕的女人們,命令道:“還不趕緊滾出去!”

她們蒼白著臉跑出去。

人一走,房內霎時變得空曠許多。

劉溫被手下扶著坐好,手摁著桌面,努力壓抑著怒火道:“二殿下是覺得我無用了, 便想要了我這個棄子的命嗎?!”

秦飛白依舊是皺著眉:“你究竟在說什麽,我聽不懂。”

劉溫像是受夠了他這明知故問的姿態,臉色陡地沈下來,剛要說什麽,但因氣血上湧,整個人開始劇烈地咳嗽。

秦飛白有些嫌惡地避開身子。

劉溫咳嗽了好一陣,才終於氣喘籲籲地朝秦飛白道:“你把孫涵月藏到哪兒去了?!”

“孫涵月?”秦飛白緊盯著他:“她不是一直跟你在一起的嗎?”

“她不是已經被你帶走了嗎?!”劉溫語氣中滿是對他的反感之情,怒形於色道:“你交代的事我都做了,你不能背信棄義!”

秦飛白對他這通駁斥毫無頭緒,想再辯解幾句,卻聽得外頭突然吵鬧起來,隨之便是一陣整齊有序的腳步聲。

不知何時,門口便被荷槍執刃的兵士層層圍住,不大的房間被圍得如同鐵桶般,水都無法流滲。

範行自隊列裏緩緩走出,他身邊跟著兩個押人的手下。

兵部尚書尹百川面露驚恐地看向秦飛白,不可置信地開口道:“二殿下,您......”

範行打斷他,視線慢慢地逡巡,最後落到眼神陰鷙的秦飛白身上。

他勾起唇角,溫和一笑:“尹大人在赴二殿下約的途中,不慎被下官捉拿,這才來晚了,二殿下可千萬莫要責怪。”

劉溫慌張地看向秦飛白。

秦飛白對上範行的視線,陰冷地笑了笑,旋即在所有人未反應過來之前,驟然暴起,幾步邁到窗前,開窗躍下。

範行大手一揮,命令道:“給我追!”

......

養心殿。

王勳跌跌撞撞地跑進來。

秦景正低頭處理手頭的奏折,聽聞他慌亂的腳步聲,擡起頭,眉頭微蹙,有些不悅地道:“你這副模樣,成何體統?!”

換在平時,王勳聽到皇上略含嗔怒的話,指定是二話不說就跪地求饒了,可今時不同往日,進殿後,他連氣都來不及喘勻實,就急忙道:“二殿下那裏有異動!”

秦景眸光一凜,若鷹隼般充滿鋒芒。

他沈聲問道:“你說什麽?!”

王勳的語調滿是驚慌:“懷山王、兵部尚書與二殿下私下會面,此刻他三人正在怡紅院中議事!”

秦景拍案站起,整張臉繃出幾分殺意來,眼中寒光似劍,冷得人心驚:“朕最厭惡官員皇子結黨營私,他們倒是好膽子,不光不避諱,還明著告訴朕他們存續異心,真是囂張至極!”

王勳被他的神色嚇得顫巍,咽了咽口水,道:“那......皇上,您要如何處置二殿下他們?”

秦景面色沈冷,他頓了頓,才緩慢道:“兵部尚書尹百川乃小忠小信之輩,柔奸成疾,偽學偽才,妨賢病國,罪大惡極,傳朕旨意,即淩遲處死,尹氏子弟,俱著正法。”

他又道:“懷山劉氏受累朝知遇之恩,不思投匭上書,檢身約己,反驕矜僭越,狂妄悖逆,翻遍史書,亙古未有,即淩遲處死,劉氏所有子孫,寘之重法,永不敘用。”

王勳楞了楞,接著問道:“那......二殿下呢?”

秦景深籲口氣,闔上眼,慢慢道:“貶為庶人,宗人府永遠圈禁。”

......

孫涵月聽完秦香絮的話,立馬尖聲反駁道:“不可能!你以為你憑錯漏百出的計劃,就能蒙騙過皇帝,給人定下謀逆的罪過嗎?!我告訴你,皇帝不是傻子!他不可能被你這小小的伎倆糊弄過去!”

“是啊,”秦香絮輕聲肯定道:“的確是個不算完備的計劃,但我什麽時候說過,我的目的是叫父皇全然信我了?”

孫涵月轉過身,盯著坐在椅子上的人,問道:“你到底想說什麽?”

“你擅長下毒,但對人心卻一無所知。”秦香絮長籲一口氣,接著說道:“他信不信,根本不重要,我要的,只是他的猜忌。”

她說著張開了雙手,“皇帝坐擁天下,有著遠勝旁人的權力地位,自然也有著遠勝旁人的懷疑與猜忌之心,一個多疑的帝王,待他知曉他的皇子,與手握兵權的藩王私下密會,你覺得他會想什麽?”

“當然是疑罪從有。”

秦香絮擡眼看向孫涵月,笑道:“總不能是想著藩王與皇子交好,乃天下之福吧?王妃您覺得本公主說的對不對?”

孫涵月的眼睛四處亂瞟著,卻始終不知該看向什麽地方。

半晌,她想起什麽,臉上重又揚起運籌帷幄的笑,昂著下巴朝秦香絮道:“我勸你還是收回這些上不得臺面的打算,不然,你永遠得不到美人斑的解藥。”

孫涵月威脅完,便瞇著眼,打算看秦香絮求饒的可憐模樣。

可她註定要失望。

秦香絮只是端起桌面上的熱茶,喝了口,語氣淡然道:“毒是下在這裏的吧?”

“知道你還敢喝?”孫涵月都不知秦香絮是勇敢還是蠢,總之語氣不屑道:“你想活,就好好聽我的話,將令狐率的下落說出來。”

秦香絮卻沒有回答她這問題,喟然道:“看來那日我與皇兄交談的場面,還是被你瞧見了呢。”

孫涵月沒有否認。

但與其說她瞧見,不如說是聽見。

那日秦香絮走後,孫涵月仔細考慮一陣,還是派人去跟蹤了她,想借機摸清秦香絮的底細,誰料這一摸,竟摸出個不得了的。

“你現在知道,已經遲了。”孫涵月說:“你有工夫在這兒跟我說這些,不如老實告訴我令狐率在哪兒。”

“我方才不是已經說過了嗎?”秦香絮道:“他不會回來了。”

孫涵月見她敬酒不吃吃罰酒,惡聲問道:“你就這麽想死?你不要你身為公主的榮華富貴了?”

“我想不想死,大抵已經不重要了。”秦香絮望向孫涵月,眉頭輕皺,目光中帶了點審視的意味:“因為你,根本沒有救我的本事。”

孫涵月臉色一變,但很快否認:“你是覺得死到臨頭,所以不想再掙紮?我告訴你,我的本事可大著呢,你是死還是活,全在我一念之間!”

秦香絮見她不承認,也沒再在此事上糾結,淡然說道:“原先我一直想不明白,好色如命的劉溫,怎麽會為你這麽個姿色平平的人“守身如玉”。”

聽到“姿色平平”時,孫涵月的表情變得有些難看。

“後來我想清楚了,再好色如命,那也是如命,哪裏真及得上他的性命。”秦香絮篤定道:“你是靠美人斑威脅劉溫娶你的吧?”

“你對自己的毒這樣沒把握,是怎麽敢給劉溫下的,你就不怕他突然死了?”

秦香絮突然“哦”了一聲,“也許你本就是想他死的吧,只是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改換主意,想延他的命了。”

說到這裏,秦香絮雙手支著下巴,以隨意而俏皮的姿態道:“可是怎麽辦呢,某些人的本事實在是不行,想要延劉溫的命也延不住,只能著急忙慌地開始找起令狐率。”

她說話的嗓音溫柔,可聽在孫涵月耳朵裏,卻立馬激起她三丈高的怒火:“劉溫至少還活了幾年,哪兒像你馬上就要死!”

她目光兇狠地看向秦香絮:“你若是還想多活半年,就給我識相地老實點!”

“半年啊......”秦香絮輕嘆口氣,“真是久呢。”

孫涵月見她話有轉風向的苗頭,怒火總算歇了點:“你知道就好。”

秦香絮朝她微微一笑:“可我不想活那麽久。”

“你、你這話什麽意思?!”孫涵月驚問。

秦香絮站起身,慢慢走向她,不顧她的掙紮,強硬地拉住她的手說:“總歸是要死,我必須得死得其所。”

她話音剛落,便有隊做懷山打扮的人闖進來,個個面色肅冷,手中緊握著大刀,刀刃表面泛著森涼的冷芒,看得人心驚肉跳。

孫涵月呼吸都快停滯了。

秦香絮依舊在笑:“我的計劃是有不足,但若懷山王妃欺綁於我,威脅不成,反致我身死,你覺著事情會發展成如何呢?”

孫涵月看著秦香絮,不停地重覆道:“瘋子,你簡直就是瘋子......”

她甩開秦香絮的手,就要往外跑,但那些執刀的人卻先一步攔住她。

孫涵月當即跌坐在地,惶惶地看著秦香絮一步步逼近。

秦香絮嬌艷的面龐上,沒有任何對死的恐懼,只是漠然。

她手一擡,便從身後人手上奪來刀刃,輕輕地將其置於頸,側刀身流轉著璀璨銀色霜芒,將她的臉映得猶如美玉。

“我先走,你過些時候來陪——”

她話剛至一半,便因來人的出現被迫終止。

秦香絮凝眸看著沈鶴知,疏離道:“你來這裏做什麽?”

沈鶴知卻無視她的冷淡,徑直走到她跟前,擡起骨節分明的手,強硬地將她手中的刀刃奪走,然後扔遠。

刀刃落地,便是哐啷的清越之聲。

秦香絮擡眸,“你——”

“我好傷心。”

沈鶴知說,“到最後,你居然不想讓我陪。”

生死這樣沈重難言的話題,落到他嘴中,竟成了隨意的兒戲。

旁人避之不及的東西,他倒好,眼巴巴地湊上來。

只是他湊過來歸湊過來,秦香絮卻不想帶,偏過臉,繼續看著沈鶴知身後的孫涵月。

沈鶴知沒讓她如意,擡起手,輕扼住她下頜,重又讓她轉過臉來。

秦香絮哪兒有心思在這兒跟他你來我往地玩兒,又是焦急又是不悅地擡眼。

可當望見沈鶴知唇邊清淺的笑意時,卻是一楞。

在她楞神的當間兒,沈鶴知上前一步,將她打橫抱起,頭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他緩聲說:“既然不想帶我,那便不準死了。”

秦香絮眼見著孫涵月離她越來越遠,越發焦急起來:“我現在沒有工夫跟你說這些,你將我放下,聽見沒有?!”

“嗯,聽見了,”沈鶴知說:“但我就是不放。”

秦香絮實在是沒轍,只能說道:“我以公主的身份命令你,放下我!聽見沒有!這是命令!”

沈鶴知步子頓也未頓,說話的語氣坦然至極。

“抱歉,臣鄉野出身,平生最不懂的——”

“就是規矩。”

......

秦香絮硬是被他帶了回去,她一路本是不停在反抗,但當回到公主府,見到令狐率時,反抗的動作就止住。

沈鶴知將她放到床上,轉身朝令狐率道:“開始吧。”

令狐率頷首,打開醫箱,欲要上前。

秦香絮卻是楞住,問道:“這......這是在做什麽?”

沈鶴知垂眸,淡聲道:“替你解毒。”

“解、解毒?”秦香絮不可置信:“可宋城分明說——”

“宋城?”沈鶴知回憶了一陣子,才開口說:“哦,他,你把他說的話都當真了?”

秦香絮很是不解:“他難不成還能騙我嗎?”

一旁的令狐率嘆口氣,說:“他確實沒有騙公主,只是過去事,他知曉的不全罷了。”

當年,令狐率學醫時,師傅從外頭領回來個姑娘做他師妹。

這姑娘便是孫涵月了。

孫涵月在學醫一途上確有天分,但沒奈何急功近利,師傅便總是駁斥,嚴令她沈下心思,專註求學。

但她還是不聽,到最後,師傅便幹脆不再教她,說要等她平了心、靜了氣,才重新給她授課。

師傅是出於好心,但孫涵月卻不覺得,她只覺得是令狐率想獨學,所以讒言構陷,令師傅與她離心。

她哪裏能受得住這樣的屈辱,因而便日夜不休地研究能叫令狐率付出代價的法子。

她終於想到了。

學醫的天賦,在制毒上也能令她一騎絕塵,孫涵月花了整整三年,研制出美人斑,無聲無息地毒死了令狐率的妻兒。

令狐率果然從此頹喪下去,不再如從前般學醫問藥,師傅對他失望至極,與此同時,也看到了三年專心看書,不問世間事的她。

師傅很高興,稱讚她終於改邪歸正,重又與她授課。

孫涵月一開始滿足現狀,可時間越久,她就越覺著師傅教得慢,左來右去,都是些基礎不過的東西,根本不能令她傲視天下。

因而在下定決心後,孫涵月便做出了偷看師傅典籍的事兒。

結果當然是師傅勃然大怒,憤憤將她趕出了師門。

後來的事,秦香絮就都知曉了。

孫涵月先是在秦飛白身邊待了幾年,後來又不知怎的,去到劉溫身邊。

令狐率說著說著,嘆了口氣。

那些年,他雖然不曾如師傅期望中專心求學,但也不曾閑著,花費心力,研制出了美人斑的解法。

秦香絮昏睡間,眼前像是走馬燈一般,往事紛至沓來。

她看到她窮惡的養父母,對她頤指氣使。

看到她家門前奔湧的溪流中,水花翻騰若浮雪。

也看到了——

那個年少時,攙著她,一步步站起來的人。

這次,她還是如從前一樣。

勇敢地邁出步子,抓住了他的手。

......

秦香絮昏迷了十日才醒,醒過來,又在家養了半月,沈鶴知才允她出門。

她昏睡後,沈鶴知替她做了掃尾的工作。如今天下局勢已明朗,秦飛鴻被立了太子,她似乎能省些心力,不用再為他操勞。

所以秦香絮打算身子好全後,便抓緊時間,回到綏青,只是不巧,她讓人收拾完東西的時候,正遇上柳同懷出征歸來,舉國歡慶。

百姓們紛紛出門迎接,沿路的彩帶瓜果,多得像是石子,密密麻麻地緊扒在大道上。

沈玲瓏吵著要去看熱鬧,秦香絮遂了她的心意,帶著她一同去城墻上看。

烏壓壓的軍隊,氣勢雄渾地歸來,秦香絮含笑看著他們,但當她的目光落在囚車關押的逆賊首領臉上,笑意卻瞬間凝固了。

沈玲瓏本好奇地看著那些士兵,但等說了話,遲遲得不到娘親的回應,擡起頭,看著一臉蒼白的秦香絮,有些緊張地問道:“娘親您沒事兒吧?”

她這話引起了雙兒的註意,雙兒連忙擔憂地上前來扶,“公主若是不舒服,咱們這就回去吧。”

“不,不......”秦香絮反應過來,朝雙兒道:“你先帶著玲瓏走,我過會兒回去。”

語畢,她也不待雙兒是何反應,領著隨風便去了宗人府,見了被囚禁中的秦飛白。

幾日不見,他比從前更加憔悴,身形清瘦不少,唯獨那雙壓在黑發中的眼,沈沈地散著冷光,如同野獸。

見秦香絮來,秦飛白只冷笑兩聲,問道:“怎麽,身子好了,想起來看我的笑話了?現在你看到了,感覺如何?”

秦香絮沈著臉,上前幾步,在所有人都沒料到之際,她狠狠地在他臉上甩了個耳光。

清脆的巴掌聲,在寂靜的幽室如雷貫耳。

秦飛白面上很快浮現紅痕,但他絲毫不在意,只冷聲道:“皇妹,咱們許久未見,這份見面禮是不是有些太重了?”

秦香絮用力地盯著他,情緒有些崩潰:“原來是你!原來一直都是你!怪不得元和三年,你率兵抵禦外敵後,隔年綏青就有山匪造亂!”

她胸膛劇烈起伏著,示意著她理智的崩塌。

秦飛白擡起頭,瞇著眼看了他一陣,似乎想起什麽:“哦對,你以前也在綏青待過。怎麽,我的人讓你受委屈了?”

他扯著唇低低地笑了兩聲:“你該感謝我才是吧,若不是我,你哪兒能回到京城,重新做上高貴的公主?你如今的錦衣玉食,不都是我帶來的嗎?我如同你的再生父母啊——”

這番厚顏無恥的話,聽得秦香絮心中作嘔。

她腦子飛快轉動,一點點地梳理起這些年發生的事:“流民匪寇,都是假死的顧天維帶出的兵,你讓他們在手臂上刺團花紋的圖案,就是為了掩蓋他們真實的身份!”

“數量這樣大的兵馬,既要供養又要不被發現,豈是易事,所以你便派孫涵月以美人斑挾持劉溫,讓他替你做事!是不是?!”

“我真是小看你了,”秦飛白盯著她,忽而大笑:“真好,原來皇室中不全是廢物,也有如我一樣聰明的人啊。”

“聰明?你居然將這稱之為聰明?”

秦香絮憤憤道:“國家難得安定,你卻為了貪位保功,主動造出兵燹,惹得百姓流離失所,不得生存,外觀九州饑溺滿眼,你絲毫不感痛心嗎?!”

“你為了皇位,苦心布局多年,可與畜生無二的你,根本不配坐到那個位置!你根本不配!”

“不配?!我哪裏不配?!”秦飛鴻赫然起身,眼神兇戾:“古之帝王創垂基業,哪個不是踩著枯骨橫屍、血流千裏,我才殺了多少人,遠不至橫屍百萬的地步,我分明仁善至極!”

“簡直荒謬!”秦香絮:“皇帝之於百姓,便是不能開創豐功、積德偉業,可也斷然不能做出戮我人民之事!你此番言論,全是妄言!”

“妄言?當真是妄言嗎?”秦飛白放肆地大笑,語氣中滿滿的都是諷刺:“當年我搶掠周邊縣鎮,餓死數萬百姓的事兒,你還記著吧?”

秦香絮皺眉:“你到底想說什麽?”

秦飛白睜大了眼睛,很有興致地看著她,想要把她臉上每一分表情看清:“我的好皇妹,你要不要猜猜,當年我是奉了誰的命令啊?”

秦香絮心神一震,反應過來便否認道:“不可能,他怎麽會——”

“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當然要美名加身,萬民稱讚了,冷血無情這四個字,他怎麽會願意要,當然是我替他擔下。”

秦飛白看著秦香絮泛白的臉色,繼續殘忍地說:“不然,我犯下這麽大的過錯,他為何半點懲治的意思都沒有?你以為我是將功折罪嗎?錯了!大錯特錯!因為從始至終,我就不是那個有罪的人!”

“真正心狠手辣的,另有其人!”

“不、不可能,你在說謊,你、你在說謊。”秦香絮向後倒退幾步,不覆來時的鎮定,有些慌亂地外跑去。

她一路小跑,腦子中宛如漿糊,直至在宮門前撞到出宮的小福子,她才晃過神來。

小福子先是行禮,才是關心:“公主您跑得這樣急,是要去見皇上嗎?”

秦香絮楞了楞,才問道:“你不在你師傅身邊跟著,怎麽自個兒出了皇宮。”

宮裏的太監,都流行收幹兒子一說,小福子便是王勳的幹兒子,平日幾乎寸步不離地跟著王勳,跟尾巴似的,所以秦香絮見到他單獨出現,才會有此一問。

小福子解釋道:“幹爹瞧著天似是要下雪的模樣,托我回宮裏給他取傘呢。”

秦香絮從他這話裏察覺到什麽,皺眉問道:“王勳也出宮了?”

小福子點頭。

“他去哪兒了?”

“宗人府。”

......

秦香絮已經盡她最大的努力,回到宗人府,可還是遲了一步。

方才與她冷聲爭辯的人,此刻捂著心口,在地上蜷縮起身子,滿臉的痛苦。

秦香絮的步子在門口頓住,她堪堪地扶著門站穩。

秦飛白灰暗的眼睛中,倒映出她的身影,他扯著唇,想要故作輕松地笑一笑,可溫熱的血線卻沿著他唇角,滴落在陰冷的地面。

他力竭地向上擡眼,似乎想穿過厚重的房屋,看到什麽,“看來......咱們的父皇比我們想象中,還要心狠呢。”

“你——”秦香絮再開口時,聲音已有些發啞。

秦飛白察覺到她這變化,彎了彎唇角,說:“其實我們都很像他不是嗎,為了達到目的,可以不擇手段,手足相殘。慈愛如父,多疑是君,你與我一樣聰明,早該想清楚這點。”

秦飛白闔了闔眼,有些無力道:“估摸你離開後不久,我在宗人府憂思成疾,不治身亡的消息就會傳遍天下吧。是啊,凡事都是我的過錯,咱們的父皇,永遠不會明白跼蹐難安幾個字如何寫。”

他說:“你不必在這兒兔死狐悲了,我死後,再沒人能威脅你皇兄的太子之位,你該比誰都高興。”

“願賭服輸,我敗了,有此下場也是應當的。”

秦飛白闔了闔眼,說話的聲音逐漸變小。

“其實有的時候,我很羨慕他,羨慕他資質愚鈍,還是能得到母親的關懷;羨慕他成日無所心事,高興得像傻子;也羨慕他有人不顧一切地為他圖謀。”

“明明我也不差,明明我也很好,但為什麽......我總是過得那樣艱難?好似所有人都看不到我的努力,看不到我的苦難,我天生就該如此,永遠做被放棄的那一個。”

“母妃愛我,更愛她的地位榮寵,舅舅愛我,更愛他費盡心血的李家,天底下,到底有誰愛我呢?我自己嗎?”

秦飛白自嘲地笑了下:“真好,原來有人愛我啊。”

他眼皮子越發重,說話的聲音低弱蚊吟:“你說,若下輩子,我們都不生在帝王家,是不是......是不是......”

秦香絮沒能聽清他最後說的那句話。

她不知她是怎麽走出宗人府,又是怎樣站到養心殿前的,總之等她回過神時,她已經在這裏了。

暮色中,丹楹刻桷的宮闕顯得那樣巍峨,縱然在廣袤的天穹之下,也有著無盡的威嚴。

秦香絮盯著養心殿的大門發呆,她想沖進去問個明白,但又覺得,答案其實早就有了。

蕓蕓眾生,都是活在天底下的人。

所以當初在大理寺,那個犯人才會直接被殺死,卻無一人察覺。

她想,也許父皇早就意識到了這些流民匪寇的真實身份,但他沒法追論對錯。

匪寇打著清國屙名頭起義的同時,欺壓百姓,劫掠縣鎮,他們當然有錯。

但父皇就無辜嗎?

他也不無辜。

沒有他的命令,不會有這些起義軍。

可父皇真的做錯了嗎?

若他沒有竭力抵禦外敵,屆時闖賊覆京,滅我社稷,等到既失山河,滿眼悲慌的那一天,舉國百姓也要因之流離失所,茍全微息。

她真的想看到這些嗎?

秦香絮抿了抿唇。

她垂下頭,有些無措地轉身欲走,但在餘光瞥見養心殿門口的人影時,停下了腳步。

沈鶴知邁步,目標明確地走來,問著她道:“你是特意來接我的嗎?”

他本是含笑問著這話,但見著秦香絮情緒低落,便收起笑容,目光在她臉上游移,“怎麽了?為什麽不開心?”

秦香絮癟了癟嘴,把他的手拿下,悶聲回了句:“沒什麽。”

她不願說,沈鶴知也不強迫,只從容地握住她的手,朝外走,邊走邊說:“東西都收拾好了,咱們明日出發如何?”

“好。”秦香絮回得心不在焉。

或者說,她這一路上一直都心不在焉,直到回了公主府,一道小小的身影撲到懷中,她才醒過神。

沈玲瓏拿手指著令狐率,告狀道:“爺爺欺負人!爺爺壞!”

秦香絮看向令狐率,問道:“到底是怎麽回事?”

令狐率無奈道:“她想爬樹,我沒肯。”

“你們不爬給我看,我自己爬不成嗎!”沈玲瓏氣呼呼的,“這也不肯,那也不肯,擺明是欺負人!”

“你又不懂爬樹,萬一摔著怎麽辦,是不是?”秦香絮無奈地笑了笑,說:“待你再長大些,哪怕你天天睡樹上,娘都依你。”

沈玲瓏人正在興頭上,哪兒肯輕易罷休,搖著秦香絮的手臂就開始撒嬌起來:“今天不行嗎,我就爬一下,一下!”

秦香絮被他可憐的眼神,看得有些心軟,剛要開口。

沈鶴知卻蹲下身子,摸了摸沈玲瓏柔軟的頭發,緩聲問道:“功課做完了?”

沈玲瓏沈默了。

剛剛還跟炮仗似的人,這會兒瞬間變成鵪鶉。

沈鶴知彎了彎唇,朝張稟山道:“把小姐帶去做功課。”

張稟山忙不疊地稱是,領著他的小祖宗就往回走。

沈玲瓏邊走邊恨恨道:“可惡的功課!天底下怎麽會有這麽可惡的東西!真該死!”

秦香絮擡眼,看了看沈玲瓏打算爬的樹,是株海棠。

她見過這海棠開放時的葳蕤模樣,燦爛若雲霞,清風一至,花瓣便簌簌地落了滿肩。

她緩緩走到海棠下,狀似無意地問道:“你還記得,當年在樹下,我問你的問題嗎?”

沈鶴知頷首,毫不猶豫道:“當然記得。”

秦香絮擡頭看他:“那你的答案,還與當年一樣嗎?”

沈鶴知側身輕笑,烏沈的眸子倒映著她的身影,滿是柔和。

他輕輕捧住她的臉,回道——

“青曉會永遠愛央央。”

(全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