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死後的這五年

0.

“死亡是對愛情最大的誹謗。”

1.

十一月他去參加了不太熟悉的學長的婚禮，學長叫作阿布拉克薩斯·馬爾福，金色的頭發在黑金色禮服的映襯下熠熠生輝。新娘很漂亮，不知道是哪個純血家族的，他沒打聽，不過兩人很般配。

婚禮結束是舞會，純血派的人們已經在他周圍繞成一圈，艾弗裏家的長子總是頻頻擡頭看他，似乎隨時準備著他發號施令在婚禮上大幹一場。他心裏覺得好笑，但是並無表示，只是沈默著給自己倒了一杯香檳，灰黃的顏色，在光照下像碎金流轉，他出神地盯著，記憶深處忽然響起來一句：“小湯姆，香檳要一口悶才過癮。”

他一時間怔住了，那種太過熟悉的心痛再一次席卷周身，明明是在熱鬧的人潮，明明是在歡笑著的人群，他卻忽然覺得自己如墜深海，溺斃一般的耳鳴，周圍的一切聲音都像隔了厚厚的墻壁傳來的。

“……裏德爾先生？”

“餵，餵！湯姆·裏德爾！”

“Voldemort？”

他眨了眨眼，自己依然坐在熙熙攘攘的婚禮現場，他下意識向左手邊看去，一陣重影讓他有些惺忪，自己左手邊的人正驚訝地看著他，嘴巴一張一合地說著什麽。他定了定神，終於看清自己左手邊坐著普林斯。

“走神了。”他笑笑說，左手本已經握住了紫衫木魔杖又慢慢松開，右手將香檳送到了嘴邊，一口悶完了。

這一回，他沒能嗆著。

阿布拉克薩斯很幸福也很得意地發表著結婚感言，神采飛揚的小夥子，估計長這麽大一點苦都沒受過。湯姆裏德爾已經恢覆了往日的漠然，手不自覺地把玩著脖頸前的懷表，心想，剛剛突然升起的那種想要殺光所有人的沖動，說到底是一種憤怒。

憤怒什麽呢，他也沒想明白，所以先不想了。

普林斯這一代的家主剛剛三十歲，算得上年輕有為，現在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抓著湯姆就一個勁的閑聊。說著些什麽“女兒才六七歲就已經有了很高的魔法天分”、“馬爾福家是有本事的”、“聽說裏德爾先生最近留校任教了，恭喜恭喜”之類的廢話。

湯姆沒動腦子，就像個社交機器人一樣有一搭沒一搭地應付他。但他不可避免地想到，如果他還活著的話，這會兒應該迷迷糊糊地靠著他肩膀睡覺，黑色細軟的頭發會壓在他的頸窩裏，然後在婚禮開始時懶洋洋地把所有純血家族噴個遍。

“說起來……裏德爾先生今年也二十歲了吧？”

“還有一個月左右過二十歲生日。”

“真是年少有為啊！不過，裏德爾先生有考慮過自己的人生大事嗎？”

湯姆一梗，原本自動運行的社交應答回路短路了，他挑了一下眉回看過去。

“人生大事？”他意味深長地重覆了這四個字。

“啊哈哈哈哈，裏德爾先生不要裝傻啦，這一代純血家族都很看好你的，光我知道的，諾特家、史密斯家就都有意思呢。”

湯姆半垂首，嘴角有一點意味不明的微笑。

“是嗎。”

“當然，依我看啊，諾特家的二女兒就很不錯，年紀正好相當，又是斯萊特林的同學，聽說也很仰慕你——”

“這樣啊。”湯姆慢慢地說，“真不好意思，普林斯先生，我並沒有結婚的打算。”

普林斯似乎屁股和椅子有點不兼容，驚訝萬分地跳了起來，“沒有結婚的打算？是短期內呢，還是——”

“一輩子。”

湯姆微笑著說。

過了半晌，普林斯似乎轉過彎來，也許心裏演繹了一場盛大的狗血戲劇，這才斟酌著開口：“湯姆啊……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第五年了，對吧？”

湯姆笑得有點僵，這時巫師婚禮進行曲的調子遠遠地響起，新娘進場了，踏著歡快地步子和馬爾福走入了舞池，眾人含笑著祝福這對新人。湯姆也向舞池看去，他握著懷表的手越發用力。普林斯先生好像聽到了什麽，但又懷疑那不過是他的自言自語。

“是啊，五年了。”

2.

這是奧格斯特失蹤的第五年。

十二月，很難說湯姆裏德爾對自己的生日有什麽期待，如果非要說的話，可能就是在自己的教師辦公室裏把所有過往的一切全部翻看一遍。

奧格斯特八歲時送他的表鏈，不小心落在他房間裏的手帕，送給他的亂七八糟的衣服，閑得無聊扔給他的綠色圍巾，還有奧格斯特自己雜亂無章的魔藥課筆記。他喜歡在魔藥課課本的邊邊角角上畫教授的Q版頭像，加入鼻涕蟲俱樂部的那天湯姆甚至要暗自揣測斯拉格霍恩是不是知道了奧格斯特一直在磕斯拉格霍恩×蜂蜜酒的cp。

湯姆有時也會去探索霍格沃茨城堡，這五年裏他最精彩的一次生日是十七歲那年，他借著男生學生會主席的身份大晚上地還在霍格沃茨亂轉。但是其實他只是睡不著。

生日……真正的生日到底該是什麽樣的來著？

應該在生日的清晨，走出斯萊特林寢室的那一秒被魔法變出的彩絲和花瓣砸中腦袋，然後擡頭看見一雙亮晶晶的藍色眼睛興高采烈地瞇著，歡快的聲音響起：“生日快樂小湯姆！”

應該在生日的白天，在所有的課上奧格斯特大聲叫到：“老師今天是湯姆生日！”然後他一邊社死一邊無可奈何地微笑。

應該在生日的晚上，奧格斯特乘著飛天掃帚降落到他的窗前，對他扮著鬼臉，送來一個巨大無比的生日蛋糕。

他笑著說：“本來想騙你這是我自己做的，不過想來想去會辜負小精靈的勞動……不過呢，確實是我親自去廚房要來的。”

……

現在這些再也沒有了。

黑暗中無限延伸的走廊，湯姆忽然產生了一種厭倦感。殺光所有人然後去死這種念頭，每天都要升起很多很多次，但是當他握住胸前的懷表，聽到一句“I’m looking at you.”,就只好繼續孤獨地走下去。

湯姆停下腳步，他猛地回頭，看見一個房間裏，奧格斯特正對他狡黠地一笑。

很難說那一刻他是什麽感受，就像荒島上的人看見遠處的帆船，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眨眼，哪怕是幻影，也請多停留一會兒。

直到眼睛發疼，因為不眨眼而不斷地流淚，他緩緩地走近，沒有消失，奧格斯特沒有消失，他甚至就站在自己的眼前，咫尺的距離。

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

他輕聲說：

“奧格斯特·洛佩茲？”

眼淚奪眶而出，誰說得清是因為什麽。

幾秒之後他才意識到這是什麽，是一面鏡子。

鏡子華貴漂亮，下面刻著一行小字“厄裏斯”，湯姆已經意識到這是什麽，失望和殘餘的喜悅一同傾瀉，他感覺喉頭發澀，他太久太久太久，沒有看見這個人了。

他雙手撐住鏡子的邊框，感覺一種前所未有的沈重壓倒了他，不可承受的生命之輕和愛情之重，他不得不撐住這樣一個幻影，才能勉力咬牙□□。

冷然的寂靜之中，他無聲哽咽。

這就是沒有你的生日麽？

是的，沒錯，這就是沒有你的第五個生日。

3.

其實當初那天他已經記不太清楚了，人的大腦會自動清除自己無法接受的記憶。

混亂、尖叫、心痛、掙紮、飛濺的綠光，他喊出阿瓦達時的得意，他跪倒在地的絕望，生、死、憐憫、殺欲、愛、恨、嗔、癡、嘔吐、說不出話的喉嚨、墓碑、空曠——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想的，但是其實當時他已經崩潰了，外表冷靜著處理一切，心裏迅速的腐爛。他先是用莫芬的魔杖清除了裏德爾家所有人的記憶，然後茫然著幻影移形回到了霍格沃茨。他發現霍格沃茨禁止幻影移形，所以從霍格莫德一路走到了霍格沃茨。

大腦是空白的，但等到他清醒過來，他已經坐在了鄧布利多面前。

他討厭鄧布利多，但那一刻他已經暈眩了，他幾乎沒有停歇地開始流淚，說不出話，奧格斯特死去的那一刻他的聲帶也跟著瓦解了，眼淚擊垮了他自己，他從來沒有哭過，這次破例。

他好像一直在為奧格斯特破例，但是奧格斯特從來不為他打破底線，他向來說到做到。

他說“你殺死的第一個人一定是我”，就真的做到了。

怎麽會有這樣的人啊。

鄧布利多沒有問他什麽，又或許問了，總而言之他記不清了，等到最後，他唯一的印象就是鄧布利多嘆息著拍著他的肩膀，他的眼睛裏竟然也盛滿了水光。

鄧布利多最後說：“孩子，我們都是罪人……你回去吧，這件事情，我來處理。”

後來鄧布利多陪著他一起給奧格斯特修了墓，墓裏是空的，但是這不重要。

湯姆長久地沒有說話，最後他親自用手給墓碑刻上了名字，August·Lopez。

“為他寫一句墓志銘吧。”鄧布利多說。

湯姆為他寫到：

“Per aspera ad astra. ”

湯姆輕聲說：“鄧布利多教授，我覺得，奧格斯特沒有死。”

“他在被擊中時消失了，而且，這個懷表……它上面的魔法沒有失效。”

鄧布利多很久沒有說話。

最後他說，“湯姆，死亡不過是另一場偉大的冒險。我很高興你現在明白了這個道理。”

是嗎。湯姆心想，手上的刻刀飛舞。

“教授，我準備畢業後，去阿爾尼巴亞看看。”

“很不錯的想法，我一直有在期待來一場畢業旅行。”

湯姆站起身來，他再次看向自己親手刻完的墓碑，上面的墓志銘閃閃生輝。

生於八月，死於八月，從此以後再也沒有這個以八月為名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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