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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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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院帽連湯姆的發梢都沒有碰到就尖聲喊出了“斯萊特林”。

這四個字本是他一心所求,自從他知道薩拉查·斯萊特林是蛇佬腔以後就認定自己和奧格斯特的歸宿一定是斯萊特林。他路上喋喋不休地和奧格斯特說了一路的斯萊特林,光是在對角巷書店裏潛心閱讀的幾個小時,他就已經把《霍格沃茨——一段校史》讀了一大半。臨走前,他還依依不舍地看著那本書——最後奧格斯特給他把那本書買下來了,他在孤兒院裏更是無法無天地講著霍格沃茨。奧格斯特被他煩得每日裝睡,氣得湯姆恨不得抓著他的衣領搖晃。“我還沒跟你算賬!”湯姆惱火道,“你究竟是從哪裏知道的魔法和霍格沃茨?你居然從來、從來、從來沒有跟我說過!”

“噢……”奧格斯特揉著眼睛道,“我忘記了,好像小時候有人跟我說過。”

湯姆激靈起來,他更興奮了。研究自己力量的來源和祖先的血脈是他最感興趣的事情,第二感興趣的是研究奧格斯特的身世。然而,奧格斯特在這個上面守口如瓶,對著他但笑不語,一個字都不肯說。湯姆鎩羽而歸,奧格斯特最後被他氣鼓鼓的樣子逗得哈哈大笑:“小湯姆,你真是個壞脾氣的小孩。”他這樣笑瞇瞇地說。

但是奧格斯特騙了他。

他說不清這是什麽感受,但奧格斯特騙了他。這次的欺騙和任何一次都不一樣。說到底,他不在乎被開個無傷大雅的玩笑,不在乎奧格斯特給他取奇怪的綽號。但為什麽?難道我們不是約定好了——永遠不……

他垂下眸子。他忽然想到,四年,他從來沒有和奧格斯特一起說過,我們永不分離。

奧格斯特只在那次山洞裏漫不經心地說過他會永遠站在他這一邊。那時他就這樣輕易地放過了他,原來他錯了。這遠遠不夠,我們應該永不分離。

湯姆坐到長桌末尾後情不自禁地擡頭看去,隔著茫茫人群,他只能依稀瞥見一點奧格斯特的背影。

他抿了抿唇,靜靜地看著那一點點模糊不清的背影最終混雜在紅色的海洋,消失不見。

——奧格斯特被分去了格蘭芬多。哪怕他那樣混蛋、那樣和自己的性格格格不入,那樣莽撞煩人,湯姆也從來沒有懷疑過他們將在分院上分道揚鑣。

奧格斯特會出人頭地,驚才絕艷——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就連湯姆也沒想到這一刻到來得這麽快,簡直就是戲劇裏主角一般的出場。

奧格斯特在開學的第二天就揚名立萬,起因是他在第一節魔咒課上輕松寫意如過刀上火海而閑庭信步一般,在三秒之內把手裏的羽毛飛到了半空並且跳了一個完美的華爾茲,期間甚至沒有出聲。湯姆那時坐在奧格斯特對面,他眼睜睜看著奧格斯特的腦袋一點一點,看上去要睡著了,誰知下一秒他面前的羽毛就自己飛了起來。他目瞪口呆,奧格斯特也瞬間醒了過來,看上去他自己也嚇得不輕。

一年級,無聲咒。十分鐘之內,這個消息就在格蘭芬多裏議論紛紛,隨後如同格蘭芬多耀武耀威的旗幟一般傳遍了整個霍格沃茨,輪到湯姆上魔咒課的時候,他在一分鐘之內完成的漂浮咒都顯得不夠亮眼。

湯姆咬了咬後槽牙,依然溫和有禮地充當著好學上進好學生的形象,盡管他心裏已經開始漸漸猙獰,也許是因為整整一天連奧格斯特的影子都沒有看見,又也許是在魔法這方面他再一次意料之中的潰不成軍。

開學第二天的中午,已經整整一個上午加一個晚上沒見到奧格斯特的湯姆焦躁不安,他完美無缺的用餐禮儀都不免因此而用餐刀重重地給牛排分屍,想象這就是那群時時刻刻圍在奧格斯特身邊的蒼蠅——誰知道怎麽回事,但是這事就是他媽的發生了!奧格斯特,一個沒爹沒媽的孤兒,在入學不到二十四小時的情況下成了人群焦點宇宙中心,好像地球都圍著他轉一樣,每分每秒身邊都像磁鐵吸引別針一樣,身邊環繞著至少七八個格蘭芬多新型巨怪!

湯姆憤憤不平地把叉子插進切好的牛肉塊裏,心裏盤算起如何解決那幫煩人的蒼蠅。盡管剛剛入學,但他已經對格蘭芬多與斯萊特林之間的深仇大恨有所了解。

他本來以為自己應該擔心的,是自己到底要不要冒著被斯萊特林同學厭棄風險去找奧格斯特,誰能想到現在他的頭等危機是擔心自己頭號朋友的寶座會不會被一群蒼蠅搶走!

湯姆飽含恨意地把牛肉塊塞進了嘴裏,目光如炬地掃描著格蘭芬多長桌,他不敢肯定自己如果看見奧格斯特和別人一起共進午餐以後會做出什麽事來,所以為了那些蒼蠅的安全考慮——

“嗨,小湯姆。”

奧格斯特俯下身子,長長的額發傾倒在湯姆眼前。

“怎麽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這兒啊?”

湯姆猛地回頭,奧格斯特那種含笑的臉出現在了身後。湯姆忽然沒話說了,他大腦飛速地運轉,考慮著各種高超的話術重新博得奧格斯特的關註——

“他們都不想和我坐一塊兒,”湯姆聲音很低,頭也低著,“斯萊特林討厭我這樣的雜種。”

謝謝你,吃軟不吃硬的洛佩茲,湯姆在心裏由衷地想到。

奧格斯特的眼神變了,他的臉上笑容不變,甚至弧度擴大了幾分,但是眼睛微微瞇起,像是一只狩獵前的貓,湯姆沒由來地聯想到。奧格斯特周身懶洋洋的氣質也褪去了,他整個人頓時凜然起來。

“是嗎?他們這麽說你的?”奧格斯特仿佛漫不經心地問,順便在斯萊特林長桌邊拉了把椅子就座,頓時四周傳來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湯姆擡眼看去,幾個正襟危坐的學長學姐再也無法掩飾他們的嫌棄,都皺著眉向奧格斯特看去。

湯姆轉而盯著奧格斯特輕叩桌子的手,心裏想到,他其實應該驚慌的,至少也應該和奧格斯特換個地方談,但是出於奇怪的心理——他甚至不知道這種心思叫做什麽——他就是想要奧格斯特在他身邊,最好登堂入室一般在斯萊特林橫行霸道,好像這樣就可以彰顯……彰顯什麽呢,湯姆一時間沒想到。

他悄悄擡眼看向奧格斯特的表情,奧格斯特似乎壓根不在意背後那些斯萊特林的非議,那些話根本沒有壓低音量,幾乎是在他們倆耳邊炸開:“惡心的格蘭芬多竟然跑到這裏來了!”“真的倒胃口!”“洛佩茲……?這是純血家族嗎?我怎麽好像從來沒聽說過呢?”

奧格斯特連頭也沒回,依然鎮定自若地說:“湯姆,他們到底是怎麽說你的?”

湯姆低著頭,在奧格斯特看不見的地方極小幅度地勾起唇角,輕聲說:“他們懷疑我的血統,認為……我不配在斯萊特林呆著,他們還不肯和我說話,走路避著我走……”他如數家珍,掩面溫聲道:“我好像還聽見有人背著我說我是……一個很不好的詞。”

他悶悶地拉過奧格斯特的手,非同尋常地靠在了他的身上,就像大多數受到欺負尋找幫助的孩子一樣。他假聲哽咽道:“奧格斯特,我該怎麽辦?”

他一個字也沒有撒謊。奧格斯特如果讀心也會發現他沒有撒謊——這只是藝術的加工罷了。他悄悄勾起嘴角。斯萊特林確實有人懷疑他的血統,但那幾個家夥當面被他用幾句話懟得啞口無言;不肯和他說話的舍友,他還沒搞明白原因,不過這也不重要了,因為他已經找了斯拉格霍恩打報告;至於說“有人避著他走”……是因為他這幾天想著洛佩茲的事情全程黑臉,把許多試圖搭話的家夥都嚇跑了。

最後那句話也確實沒錯,昨天晚上,他偶然聽見有人說——“裏德爾,那個洛佩茲的人。”

這是他唯一撒謊的地方——他並不覺得這是個很不好的詞,相反,他聽見這個定語的時候渾身一震,他也不反感這個稱呼,反而覺得有趣。只是他永遠不會告訴奧格斯特這件事——就讓他以為他們喊他泥巴種吧。

奧格斯特會怎麽樣呢?他會殺人嗎?還是說他會折磨那些欺負他的人,讓他們陷在爛泥裏拔也拔不出來呢?湯姆青筋凸起,神經興奮地跳動,各種想象如流星一般閃過腦海,在奧格斯特沈默不語的這幾秒裏,他迫不及待地期待他的回應。他非常、非常期待看到奧格斯特的失控,就好像希望他一起墜入深淵一樣。

奧格斯特沈吟片刻,終於說:“這樣啊。”

他咧嘴笑了,“那我去問問他們吧。”

湯姆徹底傻掉了。

這個答案好像符合了他心裏那種,對以牙還牙式反擊的期待,但又不同尋常;它又透露著一股子傻裏傻氣的味道,問問那些欺負你的人?問什麽?問他當時的心理活動嗎?湯姆簡直無法想象奧格斯特的腦回路,但是——他可是奧格斯特·洛佩茲啊。

奧格斯特是被別人打了右臉一巴掌還要伸出左臉讓對方再打一巴掌的聖人嗎?顯然不是。

四年來培養起來的無條件信任在最後一刻占據了上風,湯姆也不知道為什麽,但是最後他嘆了一口氣,默默地跟在奧格斯特的身後走了過去,心裏已經做好了收拾爛攤子的準備。

奧格斯特極其精準地找到了剛剛說話的那幾個學長學姐,幾乎在他走過去的時候湯姆就有種不好的預感,光看塊頭,他們至少是五年級的學生。

奧格斯特微笑著問:“女士們先生們,中午好,我想請問大家一個問題。”

他彬彬有禮地繼續說:“請問大家願意和我做個朋友嗎?”

湯姆如遭雷擊。

一個五年級男生——似乎就是剛剛大聲辱罵奧格斯特一個格蘭芬多來斯萊特林用餐的人——第一個惡毒地開口:“滾開!蠢獅子,你臟了——”

奧格斯特輕笑著打斷了他,“謝謝您的回答。”他輕快的聲音伴隨著一道明亮的紅光,男生連尖叫都沒來及出口就跪倒在地,椅子啪地摔翻出了五米開外,男生這時才終於尖叫出聲,他的膝蓋如同千斤重的鐵一樣黏到了地板上。奧格斯特一邊揮了揮魔杖讓椅子回到原位,一邊說:“倒也不必行如此大禮。”

周圍沒有人笑,斯萊特林長桌一片死寂。原因依然心知肚明,一個入學一天的一年級學生,沒張口地擊敗了一個五年級學生,全程不到五秒。

這一秒,湯姆看見了太多。

他看見遠處教授長桌上匆匆趕來的斯格拉霍恩教授。

他看見周圍驟然握上魔杖的高年級學生們。

他看見遠處吹口哨起哄的格蘭芬多們。

他看見奧格斯特閑置的左手百無聊賴地一圈圈繞著自己的額發——他每次不耐煩了就會這樣。

他看見每個人臉上畏懼與震驚混合的表情,這種恐懼讓他幾乎渾身戰栗,這就是高處的感覺嗎?這就是強大的感覺嗎?

他再次看向前面拿著魔杖的少年,他穿著紅色的格蘭芬多校袍,在一群人當中格格不入,把魔杖當成筆來轉圈,臉上寫滿了張揚肆意和無所畏懼,好像沒有什麽是他破不開的,沒什麽是他害怕的——而這樣的他,會對自己真心實意的哈哈大笑。

湯姆忽然感到一陣熱流在心裏湧動,仿佛是奔湧的熱血從心口流入全身,他慢慢往前走了幾步,恰好和洛佩茲並肩而行。

湯姆微笑著說:“那麽,還有人不想和我們做朋友嗎?”

去他媽的別人、去他媽的血統論,去他媽的忍氣吞聲。

湯姆把他原本計劃好的拉攏計劃忘得一幹二凈,他現在大腦中奔騰的還是他和洛佩茲並肩而行的身影,他們無比強大,他們戰無不勝,至於那些煩人的蒼蠅,全都要匍匐在他們的腳下。

他握住奧格斯特的手,緊緊地握著。他忍不住地出手汗,剛剛的一幕太刺激,他忍不住一遍遍回味。奧格斯特被他拽著跑出去,踉踉蹌蹌。湯姆急急道:“我有很多問題想問你。”

“哦——”奧格斯特拉長語調,“我可以不回答嗎?”

“不行。”湯姆斷然道,絲毫不管他的心情,“你為什麽會無聲咒?”

奧格斯特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說這其實是一個意外你相信嗎?”

“你再用一遍,前幾天那個羽加迪姆勒維奧薩——我也想學。”

“不,不。”奧格斯特千載難逢地臉紅了,“我不要。”

“為什麽?那你剛剛擊敗那個大塊頭的咒語,我也想學。”湯姆的眼睛亮閃閃的,他固執地問:“為什麽不教我?”

奧格斯特移開視線,好久他才說,“我本來不想用的。”

“那你為什麽要用?”

“因為你。”奧格斯特說,“因為我想給你裝個大的,因為我想當你可以吹牛逼的朋友,因為我想讓你像現在這樣求我教你。”湯姆氣得給他鼻子上來了一拳,奧格斯特哈哈大笑地躲開了,他又側身,躲過了湯姆氣急敗壞的推搡,“別生氣,哈哈哈。”他彎下腰去,忽然掏出一朵小小的郁金香,塞到了湯姆鼻尖前一點。

“別生氣啦。”他熟練地眨眨眼睛,“給你賠禮,好不好?我就是會一些小魔法,以後再也不會這樣隨便用了。”

“……”湯姆瞪著面前的那朵郁金香,又瞪了一眼奧格斯特。他接下那朵郁金香,花卻忽然散開消失不見了,他楞神地盯著眼前,空氣中忽然又浮現出一行金色的字,是剛剛郁金香的魔法重新拼湊而成的:“我非常抱歉,對不起。”

他忽然什麽氣都生不出來了。他扯了扯嘴角,背過身,向禮堂走去。

這是什麽情感?這倒底是什麽情感?

湯姆看向已經回到格蘭芬多長桌的奧格斯特,他正被一波又一波的人拍著肩膀誇“幹得漂亮”,他忽然想到這個詞,關於他為什麽希望奧格斯特在斯萊特林大鬧一場。

——是嫉妒啊。

他討厭有人呆在奧格斯特身邊,討厭他身邊數不清的格蘭芬多,討厭奧格斯特漂亮的藍眼睛看向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

他身邊的人,只能是自己。因為他是他唯一的朋友,他們只有彼此,沒有間隙。

斯格拉霍恩最後只扣了他們一人二十分,這和他們倆幹出的事情相比簡直就像輕描淡寫的毛毛雨一樣。斯拉格霍恩的眼神就像黏在了奧格斯特身上一樣,如果不是不好明面上太過偏心,湯姆懷疑他要當場把奧格斯特收作教子。

湯姆在聽到斯格拉霍恩的判決後轉頭向格蘭芬多長桌看去,預料之中地同奧格斯特對上了眼睛。

他看著奧格斯特不以為意一樣地聳了聳肩,情不自禁地笑了。

如果湯姆年紀再大一點,他也許就會知道這一刻到底發生了什麽。

——栽了,徹底栽了。

裏德爾和洛佩茲永遠走在一起。湯姆用一年多的努力終於證明了這句話。

這期間,他不僅用裝可憐離間計趕走了數不清的格蘭芬多蒼蠅——奧格斯特被這招吃得死死的——他還要負責驅趕洛佩茲的迷弟迷妹,他們常常在看見洛佩茲以後低聲尖叫甚至快要暈倒。

湯姆每次遇到這種事情就恨不得翻白眼,而這時奧格斯特就一邊憋笑一邊在旁邊說風涼話。

湯姆一邊在心裏痛罵他濫情、張揚、莽撞的自大狂,一邊罵罵咧咧地裝出一副溫和有禮的樣子幫洛佩茲收拾爛攤子。

不僅裏德爾是洛佩茲的人,洛佩茲也是裏德爾的人。他們是摯友,是形影不離的分身,是互補的性格。他們是沈穩和跳脫,冷淡與笑容,謹慎與勇敢。再也沒有人去嚼碎嘴為什麽一個斯萊特林要和格蘭芬多走在一起——因為湯姆看洛佩茲的眼神那樣深,他們簡直懷疑,別說洛佩茲是格蘭芬多,就算他變成一只貓,湯姆也會對他另眼相看的。

不是因為格蘭芬多抑或斯萊特林,而是因為洛佩茲是格蘭芬多。

十二歲開始,他們不再有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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