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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我與死亡平分這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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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我與死亡平分這陰影

*結局前分支章。原創人物的故事。

“愛上神或許並非不可能,然而絕不能被原諒。”

“愛神的方法是,自己創立一門宗教釋經,或站在祂的對立面。”

**

我在寫一封信,用作業羊皮紙,禿毛的羽毛筆,和墨水瓶中到底的墨水。我坐在那個閣樓的小房間裏,在那堆教科書、舊作業和曾屬於別人的千奇百怪的書堆中寫信。桌邊的日報顯示著日期,十一月末的某個日子。

我寫得很慢,因為沒有魔杖告訴我該怎麽排布文字;但我仍然在寫,因為我做不到別的事情了。痛苦的記憶湧上來,但與之同時的還有那最後一刻意想不到的溫情……我抿著嘴唇,然而太陽穴突突地痛:此前無數人生的碎片如同往常一樣侵襲而來,它打斷了回憶。溫情消失了,疼痛提醒著我將要做的事情,於是我艱難地下筆,寫道:我親愛的。

我在寫:讓我這樣寫給你看一次吧,親愛的溫斯蒂,讓我寫一次給你看吧,求你,你不知道我曾多少次這樣寫過你,但從來不讓任何人看。

我頓了頓筆,手指在紙上移動,估算著落筆的距離。我敲了敲太陽穴:頭痛,連綿不絕,習以為常。我往下一行繼續寫。

但你不知道的事還有很多,讓我把一切都寫上吧。我太——我太痛苦了,只有我記著……但是,寫完這封信,我就燒掉它,就像以前無數次在記憶裏燒掉記錄一樣,只要你不對我感興趣,或者我快要死了、而且沒有遇到你,那你是安全的。別懷疑,我說的就是安全,我太了解你了,親愛的。現在讓我往下說吧。

你不是一直好奇,我為什麽會愛你嗎?我知道,這份好奇,跟你有一段時間在圖書館查諾查丹瑪斯和天目時的好奇,沒有什麽兩樣。這對你來說不重要,你還有重要得多的事情要關心……唉,你就是這樣的人,你不關心我,或者說,我還沒有到你需要這麽關心的程度,傲慢,自大,自私,我愛上的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別怪我這樣說你,我忍了太久,而且我還是愛你……這話不適合表白。但你既然讀過來了,親愛的,那就請——求你——讓我告訴你我愛上你的故事吧,那也會解釋你曾經關心過的我的“預言”的。

親愛的,我要告訴你我一生的故事,它的最大的不幸和希望就是你。

現在從我母親和妹妹還活著的那次說起吧,那是最開始的一次。我覺得你是可以理解我的意思的;就是不能理解,現在也只想你在我家看到過的那兩個名字:梅麗莎,海洛伊絲。梅麗莎是我的母親,你應該想得到,她是個強勢、強硬又瘋狂的女巫,深信不疑著作為純血巫師的自己天生高人一等(看看我們家的書)。可是你知道,我們不是個顯赫的家族,沒有悠久的歷史或者古老的榮光,甚至在古靈閣都沒有一個像樣的金庫——你不要以為,她是位像岡特家族或者什麽家族那樣落魄的“高貴”後代,不是的,她只是認為,我們既然是純血家庭,那麽——不說遲早——至少,我們是很應該向他們看齊的。那是她的夢想,為此不惜葬送了我怯懦、膽小,一心只喜歡讀詩歌小說的軟弱父親:她鼓動他參加食死徒,親昵地稱他為英雄,然後,很不幸,那位主子被小嬰兒殺死了,而我的可憐的父親,也因為常常做出不符合他們那些人喜好的舉動,死了。他的屍體被傷心了一陣的她保留下來,你已經見過了。

然而,經歷了這些不幸,她仍然沒有放棄她的希望。那麽誰來實現她的夢想呢?我妹妹已經很大了,但還沒有展現一點魔法的能力,她做了各種努力,最後不得不承認她是啞炮。我想海洛伊絲就是這樣恨上我的……無所謂,我們是對關系惡劣的兄妹……

說遠了。那麽,只有我了。我從小就被母親教育,她所教的東西大多數都是魔法,危險的實驗,不適合孩童的一切。她很喜歡做一些危險的魔法研究,待在家裏;這是她沒有親身投入食死徒行列的一個重要原因。這點我們以後還會提到。在我父親還活著時並不算總被提起的純血論和虐待麻瓜的言論也從這時被她反覆重提。總之,這一次,我還沒畢業,就被我母親要求著像馬爾福他們那樣加入了食死徒,以“恢覆我們的地位與名望”。她說這話時的熱切和渴望,我再也沒在別的地方見過。那時我恨她,理所當然,沒有快樂的童年時光,沒有溫情的學校時光,我怪她把自己的夢想加在我身上;我拿著不管怎麽拼命都考不過格蘭傑的成績被她趕出家門;別人在霍格莫德逛街時,我因為拿不到她的簽名而只能憋著火在圖書館讀書……但我沒法抵抗她。

我加入了食死徒,而且在最後的霍格沃茨戰爭中和高爾他們一樣留了下來——是啊,我留下來了,雖然我大可以離開——只是那時我沒認清這一點,後來你也沒有——這麽說真是自揭瘡疤。

然而,最可笑的是,我留下來了,居然還被他們拋棄了……他們不要有人搶功。

哈……那麽,一個十七歲的、偷偷留下來、又被同伴拋棄的壞巫師,他會做什麽?看著昔日的同學們流血犧牲,他會想什麽?

看了這麽久,你是不是很疑惑,我的故事看上去跟你一點關系也沒有?不要著急,別心急,你,我一生的起點和終點,最初的希望和最後的痛苦,我從來沒有停止想到你,只是我必須說清前面發生的一切。現在回來吧。那個十七歲的小青年,走在斷壁殘垣中,看到他同學的沒有生氣的屍體,聽到他們的慘叫。他害怕了,想到他自幼以來常常出現在噩夢裏的父親的面容,無數次舉起魔杖卻沒有敢對任何人下手。一個同學跑過來,他以為自己要死了,但沒有——那位好心同學發出的咒語打暈了身後正要偷襲他的一位同僚。他心慌意亂,逃跑了。最後他跑下樓梯——他就在那時遇到了你——他的一個同僚正對這個跑來跑去的女巫念咒——如果沒有意外,她必死無疑——

真奇怪。我必須抗辯,我那時沒有對你一見鐘情,我只是試圖阻止這位同僚。然而,他把我當作了叛徒:他的魔杖和聽到聲音的你的魔杖一起調轉方向,你把他擊飛的同時,我胸前也被他的咒語撕了一個巨大的創口;劇烈的疼痛擊倒了我,熱乎乎的血灑了出來,混到塵土裏。這個人活不成了……而且他剛剛貌似無辜。你就在那時走過來。看到我的慘樣,你性格裏那種看不得別人在你所知的地方這麽可憐的東西發作了,你傲慢的天性和它一起造就了我的不幸。你蹲下來,冷靜地、憐憫地問我有什麽願望。

我那時頭腦被流血、發熱和巨大的恐懼弄得神經錯亂,你居然問我這種問題!……那我還能想到什麽?我活不了了,此時我恨所有人。最恨的是我的母親。我說,沒有她我不會在這裏。然後,你的手覆上我的眼,你說:我知道了。

接著我就死了。這段往事,是我後來才知道的:下一次的我從你的記憶裏知道的。

現在我們來看我真正遇見你的那天發生了什麽事吧。那是我最初愛上你的前奏,我不幸而又無可挽回的人生的起點。請你原諒我漫長的敘述,我要盡最後的努力,我要把我的人生告訴你,這個人的命運曾經完全掌握在你手裏,到現在也從來沒有逃離出去。那天,在往常,正常的時間裏,七歲的我受不了我母親的專制,終於在她要我用魔法幫她做一件小事時,摔門跑走了,跑到附近一個很小的麻瓜公園。說是公園,實際上只是草坪、花壇,路邊一輛冰淇淋車,一些玩耍的麻瓜孩子和中間一個小小的噴泉組成的小地方,我母親從不讓她的孩子來這種地方:麻瓜太多。在正常的時間裏,我對那個噴泉產生了一點興趣:我聽過好運泉的故事,不過,是真正的有魔法的泉水的版本,我母親憑她的興趣改編的。噴泉上長翅膀的小愛神石膏像雕得很粗糙,很不好看,我父親的書裏有比它美麗得多的塑像。但我還是傻乎乎地往泉水裏面扔納特,許了個願,願望是想我母親死。真惡毒,我不打算抗辯了。但後來我早早回家了,因為那裏實在沒有什麽好玩的,那些孩子我也不想接觸,他們看上去傻兮兮的,我也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那是另一個世界。我回家時,我母親倒在地上——那件要魔法完成的小事成了她實驗的一個致命問題——她要死了——所幸我回來得早,救了她。

那麽,假如你在打探過我的人生後,知道了這件事,又想著我那個愚蠢的願望,你會怎麽做呢?

你,親愛的……在那段我永遠忘不了的人生,在那個有著燃燒似的黃昏的我七歲時的一個日子,在我往噴泉裏傻乎乎地扔銅幣的時候,你出現了。不是命運,而是你的意志:你隨心所欲地改變命運的意志。命運就在眼前,而我一無所知。

你出現了。那時你淺色的頭發很可愛地披散著,從耳邊落下來的樣子就像女人們帽上落下的輕紗。踩著柔風似的輕快步伐你走到我身邊,彎下腰從裏面撿了一把其他蠢小孩扔進去的硬幣,清澈的水從你手邊流下來……我驚訝地看著你,然後你回頭,帶點戲謔地笑起來,把落下的遮擋視線的頭發撥開——輕紗撩開了,那一刻我以為你應該去做噴泉最上面的雪花石膏像。

你微笑著,靈動明媚,從來沒有人能拒絕這樣的笑容。你問我要不要去逛一會。我說……說什麽呢?說什麽都不重要了,我是拒絕不了了,我是在劫難逃。於是,很自然的,你牽起我,你的手上還殘留著冰涼的水珠,在那一刻它們濡濕了我的手,溫度一直傳進我心底。我們沒有跟其他那些麻瓜小孩一起玩,我們有自己想做的事情——我有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你全都願意陪我——溫柔的陷阱……那天的黃昏像花瓣漸次雕零的一朵黃玫瑰,最後一片花瓣落下時你終於跟我告別。我問還能見到你嗎?你想了想,笑著說,也許。

我回家時,我母親已經奄奄一息了。

你就這樣輕松地做到了。不久之後,海洛伊絲也郁郁而終,她向來恨我,可還有一點愛我母親,孩子本能的渴望……我說這些,你怎麽看都好。我沒有那麽愛她們……唉,我說這話不是為了讓你好受。我了解你。不過,不管怎麽說,她們是我的家人,我們曾經命運與共;現在不再有了,你把這一切改變了。

後來我再去那座噴泉,當然,見不到你,你一直到霍格沃茨的分院儀式上才再出現在我眼前:你最關心的不是我。不過那時我還不清楚這一點——當聽到你被分去斯萊特林時,我難以抑制地高興,因為那是我原本以為自己會去的學院。我們可以再見了!麥格教授喊到我的名字,幾乎剛坐上凳子,我接著就跳下了臺階。他們的掌聲不重要,他們的歡迎不重要。一片銀色和綠色歡騰的海洋之間我走向你,激動不安,極力克制,試圖平靜地坐到你旁邊……你看到我,很稀疏平常地笑,跟我握了握手。

我們成了好朋友。其實想想,你只是在斯萊特林找不到別的看得順眼的;你真正關心的人,大多數在格蘭芬多,少部分在赫奇帕奇,還有的坐在教職工席位……有的甚至不是人。你讀他們的故事,你討厭他們的悲劇,你想要拯救一切。可是,不,你不是什麽大善人,你只是討厭哭泣、吵鬧、悲哀,不過,親愛的,你這樣做時,你想要一切按你的想法進行而努力時,我必須說,你的魅力無人可擋。我跟你一起在圖書館讀書,陪你練習那些其他人想都不敢想的魔法,看著你跨過一個障礙又一個阻礙——你近乎是輕松地成人所不能成之事!這樣的你是我,一個十幾歲小青年的幾乎唯一的朋友!

我愛上你不奇怪,真的。可你不愛我。你覺得我就是你的令人安心的朋友,你討厭跟人發生什麽這種彎彎繞繞的聯系,你只想要愉快的人際關系。更何況,我,你覺得一個剔除了危險因素——我野心勃勃的母親——就不該再出問題的零件,居然不是完全按照你的想法——不要再去摻和食死徒那些事——行動起來。

我們倆都犯了愚不可及的錯誤:我並不是一個安分分子。即使沒有我母親,我也渴望出人頭地,並且不擇手段。

我們分道揚鑣了。懷著對你的淺薄的愛、由此生出的恨,對有朝一日要給你留下深刻印象的渴望,我加入了他們。必須要說,我在努力之下是個同齡人中做得相當不錯的巫師……這一次,德拉科·馬爾福和西弗勒斯·斯內普殺死鄧布利多那晚,我也在,還阻止了試圖闖上天文塔的你——那晚留下來的疼痛我至今難忘,這次我用能讓人感同身受的咒語讓你體會了一下那種痛苦。很痛吧?還好你從來不打算殺我:我可是你下了決心要救的人,你再討厭我,也不會讓我死,那是對你自己的否定和毀滅。

可是真正決定我命運的是哪一刻?你已經忘了,但我記得還很清楚,甚至能說清那件事發生時最微小的細節。事情總是這樣,你對我是記不得什麽的,你就是這樣的人……唉。

那麽讓我說吧。霍格沃茨保衛戰,是的,又是這個情景;但這次我留下來不是為了和高爾他們搶功了。經過對我來說無比漫長的分別,哈利·波特和伏地魔,這兩個人誰獲勝誰失敗,對我又有什麽重要的?那個小青年在失去你的日子獨自在霍格沃茨城堡游蕩,沒有你,這座城堡對他來說不過是一間又一間布滿灰塵和無關緊要的喧鬧的房屋組成的地方。他所經歷的一切好事、一切夢想被空中樓閣的野心蒙塵後又清晰起來,他讀書、練習魔法、跟那些無話可說的人試著閑談,他做了對他來說可以做的一切,卻發現沒有什麽能觸動他的心弦了,一切只有跟你有關才顯得重要。他從那時起渴望再見你一面,而戰爭打響的消息幾乎讓他喜不自勝!——你,只是因為你。我只是覺得你會留下來,我只想試著再見你一面,別的什麽都不重要。

然而,我找到你時,你在為誰哭泣?甚至忘了舉起魔杖、沒有註意到有人準備偷襲——唉,不過,我也沒有……我放下魔杖朝你走過去,並不打算表現出任何威脅性,卻就在這時,一把變形咒形成的利器同時穿透了我們兩個。血流出來,還有什麽柔軟的器官也順著一起流出來。我們的血流到一起,在周圍五光十色的魔咒光芒照耀下閃爍著,就像禮拜在神像前長明不息烈烈灼燒的火焰。但你並不關心,你只是在哭:崩潰、絕望,你喃喃著——又失敗了。

我那時聽不懂你在說什麽;我只是看著你。淚流滿面、痛苦不堪、不再輝煌,灰塵和血跡覆蓋你的面容,你的頭發打著結粘著血塊,不好看了。你像個瘋子,任何人見了都會想著把你套上拘束衣送進聖芒戈;有時候我也覺得你該去聖芒戈,甚至是阿茲卡班。

然而,然而。

在那決定命運的一剎那……我不由自主,俯下身,吻了你幹澀、開裂、滲血的唇。

那是我永遠不會忘掉的一個吻。那股血的鐵銹味至今縈繞在我齒間。

我吻你不經過你的允許,是偷竊、搶劫和趁人之危,可我沒有悔意,如果死後審判靈魂的法庭上說這是罪過,我也打算帶著這份罪惡下地獄。

……

我死了。這次死時,你的一部分留在我之中了:從以後的事情看,恐怕還是相當多的部分。我就這樣知道了你的歷史,野心勃勃的傲慢救世主,讀過故事的預言家,輾轉輪回的穿越者。我不過是故事的邊角,不過是畫框裏邊緣角落用作陪襯的一顆灰撲撲的紐扣。這顆紐扣你在千萬次路過它,只有很偶然的時候會瞥過一眼,但就這一眼,一眼,隨性而毫不在意的一眼,留下不可磨滅的痕跡。

起初我真的恨你。親愛的你啊……我不感謝你,我恨你,你把我的命運當作什麽?你不是神。溫斯蒂·奧布傑特,我不要你的憐憫,我不要你的可憐。何況你自己不也在這許多次裏從未擊敗過命運?你想要的太多!你愛許多人,但這些人以一段故事,一個結局,一個念想的方式存在,你非要他們如你心願高興起來,這樣你才會高興,因為你非常討厭悲傷的環境、不安的氛圍、不能更改的結果。不過,因為你很聰明,你知道很多人想要什麽,所以你一直都做得很好。

但你真的會愛人嗎?你所有的真的是愛嗎?我當時便發誓要讓你認清這一點,我不需要“愛的拯救”——你不是神——我會證明這一點!每一次,只要想起來——我總是在年歲更長之後才能漸漸地、清晰地想起來所有,以斷續的畫面出現:這就是我的“預言”,我諸多詛咒痛苦的之一,我目盲的源頭——我就重覆我的誓言……我的誓言從來沒有,從來沒有變過,我要你認清……我咀嚼我的痛苦,我對自己說:不要忘了!不要忘了!讓她感同身受!所有一切,痛苦、仇恨——甚至——拯救。

可我的心情卻變了……又或者其實從來沒有變過,只是像冬季到來而下降的湖水中露出石頭,或者破開表皮才能呈現寶石的巖石。又是幾次輪回,你似乎因為我分去了一部分而忘了一些事,而且,還在忘得更多。每次見你,你都記得更少,就像逐漸崩落的石膏像。也許你最後會什麽都不記得了吧。我看著你仍然為你的意志奔走,又一次失手放跑那只老鼠,或者沒能阻止那個赫奇帕奇小男生的死,或者別的。不管是否接近你,我總能註意到你,然後在十三歲或者十四歲時想起一切,連帶你的無數次的失敗……

我的心情逐漸變了。我越想到你,我越恨你,恨你連帶恨我自己。但到最後我發現,面對你,我還是像拿刀的嬰兒一樣沒有力量。無力,憤怒和痛苦潮水一樣湧上來——唉……我意識到連恨你都是愛你。

我逃不掉了。我紮進命運的絞索了。

我已經不擇手段。有一次,為了延續我的命,我要看你怎麽失敗……我殺了一只獨角獸。它的詛咒至今在我血裏:我洗不清手上無辜生命的鮮血。就這樣,我變成了一個虛弱、孱弱,魔法的天賦也就此削弱的巫師,我更加無足輕重了。

……

這就是一切故事。親愛的,我把這些寫下來,寫成信,但我不會寄出去,不會寄給任何人。只有在最後的時刻我才會告訴你,我才會讓你讀到它:那是我失無可失時的最後手段。我讓你知道這一切,我讓你知道你曾經做過什麽你最不能接受的事情。我最後的報覆就在於此,我把我的一生告訴你,一段由你造成的無必要的悲劇,失落,失望,無可挽回,錯誤。

親愛的。那時我把這一切還給你,我替你懺悔,我寬恕你……但你應該不會寬恕自己,這是你自己對自己的否定,你自己的毀滅。你太高傲了。唉……我死了,我死了才會對你產生意義,就像你活著時對我產生的所有的令人痛苦的不可磨滅的意義。

我不求你記得。你可以對自己用一忘皆空,或者別的什麽。

但你的事做下了,而且永不能挽回。我要告訴你這點,就是這樣……我還是愛你。

希望你能想我。

我顫抖著握著羽毛筆,為了不讓它在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斷墨,時不時就去蘸一點墨水,到最後每個字母都浸透深深的墨跡,一直到油漆掉落的桌面上都留下臟兮兮的痕跡;但我終於寫完了……接下來要做的,就是燒掉它……因為除非我死、或者她對我產生興趣,我是不願意有任何洩漏的風險的……我卷起羊皮紙,摸索著走出房間、走下樓梯……

記憶、思緒如同雪花片一般席卷而過,想起的畫面逐漸錯亂起來:

男孩還不適應自己突然瞎了的眼睛……走在空無一人的家裏……從樓梯上摔下來……

每個夜晚必至的頭痛與夢魘……驚醒時一身冷汗……不得不靠緩和劑入睡……

無數個輪回裏寫下的無數記錄事件的羊皮紙卷……為了給後來的自己提醒……記錄……最後都會燒掉它們……

不知道為什麽,拿著再常見不過的一張巧克力蛙畫片撞過那個“大難不死的男孩”……匆匆跑走時,心中湧起一陣令人疑惑的高傲……後來想起來,為自己幼稚的攀比欲覺得好笑……

反覆思考自己究竟為什麽會遭遇這些……沒有緣由……不過,有了新朋友……

……

十四歲的少年摩挲著手上玻璃片鋒利的邊緣:她的禮物,不過,再也沒有用處了……猶豫了一段時間,沈重地嘆口氣,把它打碎、吞咽下去……碎片紮在身體裏出血,他習慣了痛苦了……只是想試著留下它……沒有她的歲月,怎麽也不值得過……

再次想起來,再次見到她,列車上匆匆撞到她……留下追跡的魔咒,但願不明顯……因此救了她……躺在沙發上,夜裏獨自合十的雙手……

她離開了……向曾經的友人、此時唯一能求援的人送去信,得到了回覆……一小瓶覆方湯劑和笑話商店的東西……在發現對面女巫不對勁後意識到時間點……下班的男巫鼻血橫流地離開了,自己偷到了他的魔杖和一縷頭發……

……

“想讓自己的靈魂重新歸在一起的唯一方法是懺悔……”

“……也有主動歸還的方法,寬恕。”

……

他終於走到樓下了;沒有魔杖,一切都很難,但他還是下了樓,走進廚房,旋開旋鈕,藍紫橙色的火焰冒出來。沒有猶豫,他把那卷長長的羊皮紙扔進去,它們迅速發卷、燒焦、煙霧和焦紙飛起來。他看不到他們,我看得到,我沒有失去雙眼,從來沒有,我看得到他的手離火焰不到半寸……為什麽不把它取出來?為什麽要燒盡?為什麽只剩下一堆灰燼?

記憶又開始混亂,我幾乎是被卷著離開,我想要逃開但已經不可能。現在思緒回到了眼前,禁林再無別人的空地……攝神取念仍在繼續,忠實地告訴我眼前將死之人的想法——

他意識到這是最後的時刻了。

生命已經所剩無幾,時間要走到盡頭了;他失無可失了,他知無可知了,但他仍然試著再看一眼那使他受詛咒的面容,再觸碰到那個即使只是靠近,也使自己心中百味雜陳的人。然而,詛咒的遺痕毫不留情,瀕死的神經也已經不再聽他的使喚,他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身下禁林地面鋪滿的落葉,它們發出的低低的聲音,就像人死前衰弱的最後的哀鳴。

沒有記憶了,不會再有回憶了,從此以後,若是還有性命,便只有漫長無解的黑暗與詛咒……不要再讓他有性命了,讓他死吧。

那意味著他憂慮、苦難、悲傷和懷著永無希望的希望的日子的徹底終結;與此同時,她也終於該得償所願……他祈願如此……

攝神取念突然結束了,就像訪客被粗暴地趕出房門。

我機械地伸出手去探他的脈搏:已經完全停止了。將我驅逐出來的,不是他,而是死神。

我跌坐在地上,不可抗拒地閉上眼睛……我不能看他的死,我不能。可是眼前又出現那最後他把羊皮紙扔入火中的場景……當那寫滿了他記錄的羊皮紙卷縮在一起快要燒盡時……他觸火不及、我觸他不及的時候……我捂住臉……他把那部分靈魂還給我?可那不是被他徹徹底底地燒掉了嗎?失去了,永不覆還了……

我知道這件事了,我再也不能完整地活著了。

他該滿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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