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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即敗者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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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即敗者之志

“他必敗無疑。”

**

按照我的估算,霍格沃茨開學以來,應該至少已經過了一個多月時間。我仍然沒接觸到任何能告訴我外界消息的東西,報紙、期刊、收音機甚至是街道外面麻瓜的交談——外面當然有麻瓜,但顯然這所房子,大概出於那位顯然是支持純血論的狠人巫師母親之手,遍布著針對他們的屏蔽咒。

而達文顯然也從他母親那裏繼承了些東西。有天我試探著走上門檻,跨出一步,到了臺階上,他沒有追出來,那種痛覺也沒有,但我反而失望——尤其是發現有個穿戴明顯不符合麻瓜風格的女人熟視無睹地從街對面路過時。她西瓜條紋的長大衣下隱約透出魔法部職員制服的一角。

這或許就是他藏匿通緝犯的底氣。

我也沒發現有貓頭鷹給他送信或者報紙。雖然他說他從報紙上看到了我“刺殺”哈利,但我不信他這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死樣,還能跑出去買巫師報刊亭(這東西根本不存在)的東西。我一直觀察著,直到某天早上起來,剛好撞見隔壁鄰居崩潰地探出腦袋大喊:

“哪來的貓頭鷹!!”

然後他把一只可憐巴巴的貓頭鷹丟出花園柵欄。我在昏頭昏腦又臟兮兮的貓頭鷹旁邊看到一輛準備開走的垃圾車——看樣子它每天疾速俯沖下來扔報紙的終點在那;今天大概沖得太猛,掉進垃圾車後一股腦滾進了旁邊麻瓜的花園。

大概是強效混淆咒……可憐的貓頭鷹,好歹毒的心腸……好狠的算計……

訂報紙的錢不是錢嗎?

“我只是為了看我需要的消息。”早餐桌上,達文平靜地扒拉面前的煎蛋,“……看你。”

“你知道嗎要不是之前某人……算了,慶幸我克制住沒把水噴桌子上吧。”

我把玻璃杯放回桌上,拿餐巾紙擦擦嘴邊。晨光從外面照進來,屋子裏亮堂堂的。擺好盤子,我正想回樓上他的房間——我本來稍好一些就想讓出來,我睡沙發或者他妹妹的房間,但他直白地拒絕了,還說他妹妹房間裏滿是針對他的東西,他絕不可能讓我住那裏——

他卻像剛琢磨出味似的擡頭。

“還有人這麽跟你說過話?不是波特吧?紮比尼沒這麽厚顏無恥吧?”他一連串報出好幾個我根本就沒記住過的同學的名字,“福特·菲爾德跟你借作業時敢這麽說話?貝克?庫克?斯特林?”

他報到最後撐著桌子站起來。我不知道該說什麽:梅林,我不知道我身邊有跟蹤狂。

“你跟蹤我?”

“我經常待在公共休息室角落——他們會聊天——”他語速飛快,“到底是誰?”

“……You know who……he is。”

“我——我不知道!”

“不關我事。”

我幾步跑上樓,一路莫名地笑。我還以為他真那麽心如死水呢。

何況我也不算說謊。雖然,說實話,我不確定這兩人哪一個更讓人無話可說。

*

“你練成阿尼馬格斯了啊。”

大腦生痛,雙眼發暈,回過神來時我面前擺一杯熱紅茶:白汽騰騰,裏面飄著白凈的糖塊,幾沈幾浮,微動漣漪。在我聯想到剛剛差點望進去的那雙眼睛以前,裏德爾撚著細長的勺子攪動茶杯,語氣露出感興趣的意味。不用攝神取念我都能猜到他在想什麽。我們坐在圓桌邊,記憶中的帕笛芙茶館霧蒙蒙,周圍沒有別人。

*“很可愛。我很喜歡。”*他噝噝地說,笑,*“能這麽誇你嗎?”*

猜對了,但一點高興不起來。

我時常懷疑我的攝神取念是不是找錯了老師:跟哈利對著他最討厭的老師兼毫不留情的攝神取念大師斯內普練大腦封閉術一樣,我要是有得選,是不太想一上來就做壓軸題的;而且這道壓軸題還是全是幹擾條件、做不出倒扣分的。幾乎看不出水平何在:有點成就還是毫無進步。

鄧布利多不讓他當教授是正確的,一針見血的,無比英明的。

“我看到了。”這次頭疼的程度輕了一點,擡眼的時候裏德爾仍然註視著我,神色似乎平靜:我說似乎,意思是這是比他不平靜的時候恐怖的那種平靜。我眼神飄飄,不打算為對他教學能力做出的評價負任何責。然而他嘴角抽動兩下,再說話時,以一種圓滑的危險腔調:

“你不會喜歡上那個男孩吧?”

……

梅林。

*

上周六(之所以知道是周六,是因為鄰居家的學生剛放假)的時候,吃完幾乎沒有變化的晚飯,達文照樣收走盤子去洗碗。我沒有像往常那樣回閣樓,而是等廚房裏水聲停下、他從滑門邊出來時,打開一盞沙發邊的落地燈,請他坐過來。

他警覺,他不肯過來;但他顯然不想站著,所以拖著餐桌邊的一把椅子,在那裏坐下。我嘆了口氣。

“為什麽要這樣?”我說,“別把我當敵人,如果你喜歡我,又想我喜歡你的話。”

“我害怕跟你說得多了。”他下巴抵上椅背的頂端,輕輕說,“我有寧願你不喜歡我也要保留的秘密,為此你的確是敵人。你記住這點,就像記住我會在你走出去的時候折磨你一樣吧。”

落地燈呈現長久不用的痕跡,布制的印花燈罩上落著厚厚的灰塵,然而大概是魔法用具的緣故,它的燈光仍舊明亮。暖色調的燈光溫柔地照下來,照亮逐漸昏沈的客廳一角,從窗子看出去,外面的天要全黑了。

“好吧。”我伸手擦掉燈罩上的一點塵埃——立刻沾上不少。我從旁邊扯來餐巾紙擦擦,語氣仍然保持隨意:“但我太無聊了。如果你不跟我聊天,那讓我聽聽收音機?我想聽聽人聲。”

“我家沒有收音機。”他說,“我扔掉了。別再想了,你又不喜歡塞蒂娜·沃貝克。”

客廳沈寂了一會,落地燈的光亮似乎越來越明亮了。我團起紙把它扔到桌上。

“好吧。沒有聊天,沒有收音機。”我仍然隨意,“那你給我背詩或者故事吧。只是覆述書上的東西,你不會暴露什麽秘密的;我只是想聽聽人聲。”他短暫地沈默,我語氣歡快,“不然我會非常無聊的。你不是讀過莎士比亞嗎?”

外面的天完全黑了。我在沙發上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躺著。頭枕著布沙發的扶手,臉頰處傳來稍硬的觸感。落地燈仍然溫和地亮著。

室內如水下寂靜。我耐心數著時間的流逝。過了一會,餐桌邊傳來椅子拖動的聲音,然後達文踩著樓梯上去;很快他又下來,手中是那本封皮被劃爛的精裝版莎士比亞。他坐回剛剛那把椅子上,這下不再拿椅背對著我。我不知道瞎子為什麽還需要翻書,我隨便翻看的時候可沒發現上面有盲文;然而他翻開一頁,手指在書頁上劃了一下,就開始用水一樣平靜、流暢的聲音念起來。

“我的眼睛扮演了畫家,

把你描繪在我的心間,

我的軀體是嵌著你容顏的相框,

而透視是畫家至高無上的法寶。

你必須透過畫家的妙筆去發現,尋找珍藏你那奕奕真容的地方;

……

我的眼睛畫出你的像,

你的眼睛打開我胸中的窗

……

可眼睛的藝術不夠高明:

它只能畫外表,卻不了解內心。”

“你故意的?”我換了個方向躺。他不置可否,然而短促地笑一聲。我請他接著念。

平靜單調的聲音流淌在室內,沙發邊的一角,光恰似水。

接下來的幾天,每到晚飯以後,我就不再上閣樓,而是坐在樓下請達文念書。起初是莎士比亞,隔幾天換成《詩翁比豆故事集》。我問他為什麽不要莎士比亞,他說:背不下那麽多,你要是不喜歡兔子芭比蒂,我只能念《標準咒語:初級》了。

我立刻道:兔子很好,我喜歡兔子。

又過了幾天,早餐結束的時候,我去壁爐旁邊的櫃子翻找,發出很大的聲音。隔上一會,達文從滑門邊出來,問我要找什麽。我看著他亂糟糟、沒人打理過的頭發,說:剪刀,我要剪剪你的頭發。他在原地站了挺久,好像琢磨不出我的意思:取笑,親近,或者別有所圖。我說:我還能圖你什麽?你又愛我又沒錢,難道圖你沒味道的白煮蛋?

他語氣尖銳:我家就是沒有番茄醬。然後走出去。我坐在地板上等了一會,他拿進來一把園藝剪。

我捂住臉:我不是要殺了你。他說:無所謂,你隨意,反正剪醜了我看不到。

園藝剪剪頭發,我左思右想半天沒敢下手。達文面色如常,靠坐在椅背上,偶爾問一句進度:不要擋著他去削土豆。我糾結一會,最後放下剪子,給他梳了一下頭發,又跑上他妹妹的房間,從小梳妝盒裏翻出一條還算能用的發圈,跑下來,給他把後面稍長的頭發系起來:差不多過肩膀,溫順地滑下來,居然顯得文雅。做完一切,他要起來,我順手拍拍他的臉,打量一下:好看多了。

他看上去像我剛拿園藝剪殺了他。

*

“我沒有喜歡他,也沒有喜歡你。”我說。五十年前的帕笛芙茶館就一直這麽霧蒙蒙的?糖果罐系著花結,高低有致地擺了一排,敲上去沒準能湊成七個音級;天花板上畫著《好運泉》的彩色繪畫,不過,呃,大概是請比比多味豆包裝設計師畫的吧。裏德爾抿口茶,黑眼睛仍然盯著我。

我從來沒覺得這麽心裏發毛過。我閉了閉眼,幹脆利落地說:“告訴我我現在到了哪一步。我就不會做那些事了。”

“那你應該早點說。”他好像還不覺得是自己的問題,放下茶杯,十指在面前交叉,“對我是沒用的;不過應付那些軟弱的……夠用了。”他歪著頭笑一下,“走時別忘了告訴我你去哪裏?或者那男孩的住處?”

“絕不。”我從圓桌邊起身。

“那就再見了。”他並不意外,語氣卻期待而篤定。

*

這就是我現在站在普利斯特家柵欄門邊、手裏拿著兩根魔杖的原因。達文·普利斯特學了各種奇奇怪怪的咒語,屏蔽咒探測咒不造成傷害的折磨咒,甚至赤膽忠心咒——但居然真的一點大腦封閉術的經驗都沒有。我在他像往常一樣躺在沙發上時侵入了他的大腦,得到的事實,在短暫的訝異後,我意識到那不出乎意料——

我的魔杖在第一天時就被他折了。他做得出來。

因此,我原本還想給他留根魔杖:好心的報償,生活的必需,我不想拿著不順手的魔杖去對付魔法部和食死徒——現在沒有必要了。我摸走了他的所有魔杖:他的,他母親的,藏在他妹妹房間那張畫著他的紙後面。一個極其精巧隱蔽的小地方,就像打進墻身的魔杖盒子,不知道出自誰手。裏面還放著一副袖珍相框,老婦人的畫像被精心施加了各種屏蔽咒和禁言咒。

我要走出門了,然而身後傳來跌跌撞撞、碰到許多東西的聲音。他沒有魔杖了,所以現在我回頭的唯一理由是好奇心:他還能做出什麽?

“你走我就死。”

盲眼的、失去全部威脅的青年靠在門邊;神情絕望,面色慘白;語氣中的某種東西能讓聽到的所有人相信這絕非虛言。他不規律地、粗重地喘著氣,幾乎要嗚咽起來——但被極力控制著。

……

他的確了解我:我極度討厭這種多餘又毫無意義的不幸,假如為我造成,那就更加不能接受。他的確做得出來:他竭力扶住門框才不至於為恐懼跪下,那是真正能為死亡說到做到的人才會有的恐懼。

我停下腳步。

“你走……我就死。”他重覆了一遍,仍然撐在門邊,眼睛毫無用處、然而手又不得不支撐自己的當下,他只能一點點向前挪動,試圖確認我的存在。

下一刻我回身奔上臺階;他的表情還來不及從絕望變作驚喜,剛起頭的音節就被我堵回舌尖。我扣住他的臉讓他逃跑不掉——其實根本不用——嘴唇相碰的第一刻,他就失去所有反抗的力量。

溫熱、溫柔、就像水流過水。用盡氣息……消滅勇氣。

我放開他時他不可置信,我離開他時他沒有言語。外面的天空幹凈透徹,明亮的淡藍色如同河流傾瀉而下。我走出草坪,走上街道,回頭看他。他仍然站在門邊,全身倚在上面,似乎想要伸出手,但只要稍微放開門框,身體便往下滑去;最後,他捂住臉,全身顫抖起來。

他沒有哭,沒有哭聲,沒有嗚咽,那裏只是隱隱約約、斷斷續續,傳來絕望、自嘲、痛苦的低低笑聲。

但我知道他不會再尋死;至少不是當下。因為離開前我對他耳語:之後見。無論是不是謊言,它同那個吻一起打碎了他去死的決心,類似的行為,他再也不可能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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