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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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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響

“啊,你被弄糊塗了。”裏德爾輕笑一聲,自從二年級結束以來、不、即使是二年級時,我也從未見過他有這麽愉快的時候,“當然了……你一心想著那個我和他那個小隨從……你擔心他們做出什麽。噢,對,他們的確做了點什麽;不然我們就不會到這裏來了。”

這裏?幻境的天文塔?我快速掃視了一眼周圍。不是、而且、就算是天文塔,那條蛇、還有那個跟我一起被門鑰匙傳送過來的人都不可能不在——至於“他們”,也就是伏地魔和小克勞奇做了什麽——

“我……和‘你’在小漢格頓公墓?”我咬牙切齒,“那你應該知道——不管怎樣、趕緊讓我離開這裏才是正確的選擇——”

父親的骨、仆從的肉、“仇人的血”沒必要非得是哈利,就算是我,就在眼前的覆活機會,失去就要再忍耐至少一學年,伏地魔難道不會考慮嗎?

裏德爾發出那種尖銳刺耳的大笑。他抓住我手臂的那只手輕輕摩挲了一下我的皮膚,激起一陣本能的戰栗。

“不、不……你為什麽還在看那個失敗的‘我’呢?”他漫不經心地說,“‘早已知道的事’對你影響有這麽大嗎?啊……你看著我了。”他得意地揚起嘴角,語氣更加輕快了,“是啊,那個我和他的小隨從做了那麽多——他們還以為我是一心一意為了他們呢……這都是多虧了你;你永遠不會讓你——與我和他連通,不是嗎?”

我突然心下一沈。

且不論其他所有——現在要緊的不是那些!因為我的疏忽、錯漏、輕信和麻痹——他想幹什麽?

“你想借你自己覆活?”我冷笑一聲,“不愧是你,但在這裏跟我解釋這麽多未免浪費時間。”

這是個試探,當然,也絕非不可能。然而裏德爾幽靈般冰冷的手指封上我的唇。

“不要說話……別反駁我。”他輕言細語地說,“當然,我也確實配合他們做了不少事;就連一開始,你被那個自大無能的阿爾巴尼亞小麻瓜算計的時候,還是我給那個可憐的我指了一條明路:借助你一直擔心的那個魔法部職員的記憶,去找他忠心耿耿的隨從……他想用哈利·波特的血覆活,為此要想辦法讓他離開霍格沃茨——我也告訴他,霍格沃茨馬上就要舉辦的火焰杯賽事——我們都知道那是個絕好的機會。他會想到門鑰匙,我怎麽不會呢?可我從始至終都比他更清楚一個事實——只要你在,哈利·波特就可以在——試想,”他的眼睛慢慢變紅,語速也越來越快,“當他意識到這場賽事存在陰謀、當他意識到你身處危局,他難道會袖手旁觀嗎?不,他早就向我證明了這點。我需要的只是一點異常,讓他覺得火焰杯中有什麽能危害到你的陰謀,他自然就會來的——坐下!”

裏德爾的聲音刺耳尖銳。我試圖站起得太急、分不清現下包裹住、束縛住我的究竟是哪一樣,是冰冷、窒息、還是黑暗。我勉力掙紮,然而——該死、沒有魔杖的情況下我居然還不如一段記憶、一個被放置五十多年的靈魂碎片——

“哈利在小漢格頓?跟那個你?”我幹脆放棄無謂的掙紮,只是盡全力在他耳邊做出嘲笑的語氣,“那你還在這裏糾纏我?不怕那個你活了把我們都揚了?”

“不。我的目標並不是哈利·波特,他只是個用來粉飾太平的工具。我真正的目標……”

在那個氣氛近乎詭異的擁抱,或者說,他對我單方面的束縛之中,我感到有什麽東西被他握住、抵在了我的後背上。他的話語帶著些微的顫抖、難以壓抑的渴望、貪婪。裏德爾的另一只手輕輕附上我的臉頰,下一秒,我聽到輕微的“噗”的一聲,伴隨著穿刺的劇痛,有什麽粘稠而溫熱的東西落下來……落在我們兩人之間。血液並不滾燙,因為那被頗似花莖的銀刺貫穿的另一個傷口裏,落下黑灰色的、似墨水而非墨水之物。隨著痛覺一同湧入大腦的、除了另一份劇痛、還有渴求、狂喜、憤怒——某段黑灰色的長達十六年的記憶——一段微弱、但無法忽視其存在的心跳。另一個心跳,在“我”之中深埋。咽喉湧上腥甜的某物,我難以發聲。

“是你。”裏德爾說,“你,我的仇敵,波特的擁護者,聲稱絕不向我妥協的傲慢救世主——”他的面容同樣因為穿刺的劇痛而扭曲,然而仍擠出高傲的語調:

“同我‘分享’一切的感覺如何呢?”他說,“‘親愛的溫茜’,你永遠無權拒絕我了。”

*

哈利一時沒有想清楚發生了什麽。他仍在墓地,這個被火焰杯傳送來的陰謀開花結果之地,不遠處架著一口大鍋,下面燃燒著顏色不祥的詭異火焰,其中的某種液體似乎已經要沸騰滾湧。他腿上傳來熱辣的痛覺,他正狼狽地坐在這片荒草難生的地方,手握格蘭芬多的寶劍和拉文克勞的冠冕,他剛剛試圖用它們轉移敵人的註意力,從而找到一個從門鑰匙逃脫的機會;他幾乎成功了,但就在他要喊出飛來咒時,有人阻止了他;他絕望地看到小巴蒂·克勞奇念起了咒語——沒有轉機了——他本想最後一搏——

溫斯蒂·奧布傑特用一個鉆心咒結束了克勞奇的行動。她站起身,長袍垂下,修長的手堪稱優雅地握著魔杖。不過幾秒,局勢似乎瞬間倒轉:原是陰謀實施者的克勞奇倒地不起,身體怪異地痙攣;而他身邊那條蛇——也就是伏地魔——哈利眨眨眼,幾乎是一瞬間,蛇消失在林立的荒冢之間。溫斯蒂惋惜般嘆了聲氣,把目光轉回向他。

溫斯蒂——哈利本來想發聲,欣喜地叫她,但那雙眼睛裏似乎有什麽不一樣了;他張了張口,沒有叫出聲來。他慢慢支起身子,看向她。

現在他們面對面了;湖藍色對新翠色,探尋質疑對驚疑不定。墓地無光,哈利只能勉強借一點雲層漏下的星光和旁邊大鍋仍未熄滅的火光看她。她笑著,神色晦暗不明,始終關註著他手上那頂藍寶石冠冕。

“你從哪裏找到的?”她輕聲問,發絲垂落下來,被火光映照,“有求必應屋?你向它許了願……好吧,你找到了一個漂亮的玩意兒。”她向他伸手,示意他將它交給她。哈利沒有動,他不知道為什麽溫斯蒂要在這種時候逗留;他們可以先回學校。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困惑,她微微偏頭。

“你拿不了魔杖了。”她低低地說,“看……你的魔杖落到那邊了。”哈利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不知道什麽時候,他的魔杖落到一旁去了。溫斯蒂走過去兩步,撿起魔杖,然後遞向他。

“謝謝。”哈利正要接過魔杖,卻發現怎樣也抽不過來。他詫異地看向她,她卻不為所動。

“把冠冕給我吧。”她說。

“這不能——這是鄧布利多要我給——”解釋的話出口一半,被他硬生生憋回。他警覺而憂心忡忡地看向她,握住魔杖杖尖的力度加了兩分,但語氣卻變得更加溫和了:

“溫茜,有什麽我們回學校再說好吧?這裏我們完全不熟悉——可能還會有危險——就像我們二年級時的密室——”

溫斯蒂的眼睛垂下,她的嘴角露出一個嘲諷的微笑。

“密室……啊,你覺得這裏就像那裏。”

她輕柔地說,沒來由地讓哈利打了個寒戰。她在他的註視中慢慢放手,放開了那根冬青木魔杖,腳步熟稔地越過墳地、走過那個火焰仿佛即將熄滅的大鍋,連看都沒看一眼那個刻著什麽人名字的墳墓,直接來到了小克勞奇倒下的地方。那個人還在微弱地顫動,發出哈利難以理解的氣音。她冷漠、又多少帶著點可惜地看著他,然後,舉起那根落葉松魔杖。

只消光芒一閃;哈利甚至沒看到她的嘴唇翕動,另一根造型怪異的白色魔杖就從小克勞奇身上飛起又落到她手中。溫斯蒂拿到那魔杖,輕輕撫摸了一遍,把那根落葉松魔杖插回兜裏。

她重又轉向他;這下她不再笑了,或者說,不再是那種迷惑的、溫柔的、仿佛永遠為他著著想的微笑——哈利看到她站在漆黑的墳地裏,冷風吹起她如夜色濃黑的長袍,她的笑容溶進夜幕,詭異的冷火映照著她的面容。哈利下意識握緊了魔杖,他有了個隱約的——絕對不希望它浮出水面的——念頭。

他死死盯著站在對面、背對月光的那個巫師,他想在那個熟悉的影子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能夠駁斥那個絕望地在他心的海平面下撲騰的念頭的證據……他對自己說、他祈求道……別這樣……他感到手中格蘭芬多的寶劍劍柄冰涼;他早已把拉文克勞的冠冕塞回袍子深處。那個巫師看著他。

“很好、很好。我本來想更省事一些,但你還是不笨。”他說,語氣仍然柔和,但每一個字都針刺一樣打在哈利心臟上,他感到那個念頭一頭撞上了他、頭破血流、瞬間窒息,“哈利·波特,我知道你二年級時學過決鬥……看上去,你也還沒忘光。再好不過了……”他舉起那根造型奇異的魔杖,看著哈利,“那麽,不妨來一次公平公正的決鬥;誰也沒有助手;誰也不會有助手——決鬥的勝者擁有一切……”

空地上沒有一絲風。哈利沒有說話,他倔強地舉起魔杖。

“你以前就被我殺過一次、兩次。”他低聲、但決沒有絲毫怯懦地說,“我只有一個問題——”

一陣輕快的笑聲打斷了他,哈利驚異地看著對面的巫師。那笑聲是他所非常熟悉、非常關心的,但剛剛發出那聲音的人只是惡意地看著他。

“我已經是另一重戰爭的勝者了。”他說,仍然用著那張臉、那個聲音,仿佛炫耀一般說道,“只是現在時間還不夠收尾;啊,不過等你死了,我會有足夠的時間來完成接下來的工作……不過那不是你該關心的事……好了,鞠躬!你面對這張臉也不想保持風度嗎?”

哈利還沒反應過來,一陣重壓就從背後壓來、迫使他不得不低下頭。他剛剛掙脫那道重壓,就感到一道無聲的魔咒擊來,他全身骨頭好像都因為這道咒語碎了、碎了又被拿到滾水裏煮了一道再粗暴地蹂躪著拼回。他癱軟在地,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我跟‘那個我’不一樣的。”巫師慢慢說,向哈利走近了一些,似乎饒有興趣地觀賞著他的掙紮,“他是個可憐鬼,意外的愚蠢失敗、漫長的絕望等待、不人不鬼的生活、對背信棄義者的憎恨毒蝕了他……當然啦,我們的本質沒什麽兩樣……但我畢竟比他高明、清醒得多了……你認為我會念咒?不、我不需要有聲的咒語來彰顯……那時的蛇怪只是個插曲;只要你足夠痛、能死去,我的目的就達到了。哈利,我的興趣還沒有落到那麽一個可憐的、非要張牙舞爪的地步……”

他小聲說。哈利感到他停在了他身前,就像不久之前,密室裏那個幽靈居高臨下地站在他面前,預備欣賞他毒發身亡的時候。哈利勉力擡頭,看到少女那張熟悉的漂亮面容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就這樣。不過,在我毫無異議地殺掉你之前,我還有個一個疑問。你的母親給了你一個保護魔法。”他絕望地聽到“她”說,“‘愛’,愛的魔法,犧牲的保護。那個我說,它讓他不能碰你……那麽,現在的我呢?”他用一種嘲諷的語調說,“你認為——現在的我——可以碰你了嗎?”

說罷,他擡起手,在哈利的額頭上、惡狠狠地觸碰了他——哈利立刻感到一陣仿佛能夠撕裂大腦的疼痛——自深深處來——可那是曾經如此輕柔、溫和、滿帶愉快的觸碰;他想起她;他想起她曾帶給他的回憶;他在神智模糊中想起一只銀色的、霧似的生物——

那只手的動作停頓了一下,接著,哈利感到有人溫和、但不容拒絕地握住了他的一只手;那感覺的轉換來得太快,以至於他很難掙紮起足夠清醒的意識去應對;在劇痛消失的前一刻,他感到那只一直緊握著寶劍的手被舉了起來;然後,就在下一刻——他感到一個擁抱。

擁抱的同時,隨著“噗”的一聲,有滾燙而粘稠的液體落下來。

哈利突然反應過來了。他只是凝神一剎,就感到有什麽東西從他內部徹底裂開了;一陣冰涼的震顫傳遍他的全身。

寶劍穿透了眼前正擁抱他的人;那個擁抱並非為了撫慰他的痛苦、安慰他的靈魂——他在剎那的狂喜中想過這一點——

“抱緊一點。”溫斯蒂輕聲在他耳邊說,“否則他……噢,我,很容易逃走。”

血汩汩地流下,順著長劍銀亮的鋒芒,可它很快又變得光潔如新,只有一些落在地上的血迅速從鮮紅變得暗沈。哈利驚惶地伸出手,但不是為了回抱她,而是握住劍身想把劍抽出;他的手掌也被劃破了,血順著劇烈的痛楚滴落,和她的融在一起,可他渾然不覺。

原先被烏雲遮蓋的月亮露出來了,慘白的月光照亮了他們。

“溫斯蒂!放手!我們可以馬上回去!回鄧布利多那裏——”

他的話被她氣若游絲的聲音打斷。

“不要覺得我有救,你也沒有殺我。別公然把我的屍體帶回去,不然你會被懷疑是兇手。接下來的話你記住……”她說,又勉力向他貼近一點,哈利甚至能感到另一重心臟緊貼著他跳動著,但那跳動如此微弱、以至於他差點聽不見,“別讓西裏斯掉進神秘事務司;去找克利切命令他說出雷古勒斯的死因;有求必應屋和萊斯特蘭奇家的金庫放著遺物;別讓鄧布利多碰戒指……還有什麽……該死、死人的記憶……”她吐出一口血,仿佛用盡全力才接著說下去,“……如果有戰爭,看好弗雷德和喬治……找斯內普求教神鋒無影咒……塞德裏克還好嗎?啊……很好,他不在……馬爾福……和消失櫃……”

“你在說什麽啊?”

哈利只能說出這句話了;可他很快後悔自己說出了這句話,因為,被一劍捅穿的人下意識停下了話,只為聽他說話;而且,在他說完以後,再也沒有力氣重新開口。

那個微弱的、貼近的心跳消失了。兩根魔杖滾落在地。哈利麻木地、好像還沒反應過來自己在哪裏似的,木訥地環視了一圈周圍,他雙手顫抖著松開了寶劍,沒有血跡留在上面。

月光下的妖精寶劍閃著寒芒;那口大鍋的火終於不甘地熄滅。

遠處傳來鐘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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