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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第十五章 從前的賀輕舟,也是這樣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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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第十五章   從前的賀輕舟,也是這樣關心……

賀輕舟手撐著桌面, 頭疼的仿佛要炸開了一樣。

阿姨瞧見了,忙放下手裏的東西過來,問他怎麽了?

他眉頭緊皺, 但還是搖了搖頭,用忍耐過後僅有的力氣說出那句沒事。

但他這話顯然沒什麽說服力。

臉色蒼白的沒一點血色。

阿姨上樓給他拿了藥,和水一起遞給他。

“上次去覆查, 醫生不是說沒事嗎。”

他擺了擺手,沒接, 又是一句:“我沒事。”

聲音卻沙啞, 如同幹吞了一把被烈日灼燒過的沙子, 聲帶也被燙傷。

雖然阿姨沒說蛋糕和禮物是誰送來的, 但賀輕舟大概也猜到了。

蛋糕不知被誰打開的, 就這麽放在桌子上。

和周圍雜亂的酒瓶放在一起,顯得有些突兀。

阿姨遲疑片刻, 拿了盤子過去切下一塊,遞給賀輕舟:“吃一塊吧, 生日不吃蛋糕怎麽行。”

他沒了胃口,冷聲拒了:“您吃吧, 我有點累。”

剛踩上一級臺階, 他又停下,轉身囑咐阿姨, 不要讓他們上樓。

看著他的背影,阿姨嘆了口氣, 過去把蛋糕收好。

放進了冰箱裏。

小姑娘的一番心意,一看就是自己做的。

又頂著這麽大的冷風過來。

要是讓她知道,他一口都沒吃,會難過的吧。

怎就到了這個局面呢。

這下, 真就是爹不疼娘不愛,連唯一護在她身邊的人,也開始將她遺忘了。

回想起她方才離去的身影,瘦削,纖細。

寒風中獨立,仿佛風再大一點就會沒了蹤影。

阿姨心中是有憐惜的。

但願,小姑娘未來的人生之路,會好走一些。

不求大富大貴,平安就好。

-

在回來的路上遇到了樓上的阿姨,她剛帶著小孫子去逛了超市。

小孫子很乖,被他奶奶牽著,也不鬧騰。

看到江苑了,還很禮貌的喊她姐姐。

小奶音很甜。

阿姨見她又是孤零零一個人,便笑道:“你這個年紀,也該找個男朋友了。”

江苑禮貌的笑了笑:“以後工作會很忙,也沒有這個時間。”

“時間嘛,擠擠總會有的。”

阿姨似乎還是不放棄給她做媒的這個想法。

江苑這種性子的女孩子不多見了,再加上她又長得好。

阿姨承認自己確實有私心在。

她有個外侄,比江苑要大兩歲。

是個牙醫,在街心路有自己的診所。

長的一表人才,個子也高,和江苑,般配的很。

但也不全是出自私心。

江苑一個女孩子,孤孤單單的,有時候她見了都會心疼。

所有總希望有個人能陪著她。

這次,江苑依舊是拒絕。

謝過她的好意後,態度沒有一絲松動的拒絕了。

她是有自己的打算的,就不去糟蹋別人的心意了。

-

入夜,微寒。

江苑打開臺燈,背了會書。

但她的思緒卻怎麽都集中不了。總覺得,心裏仿佛裝著事。

沈默半晌,她把書合上,放在一旁。

將手機拿過來。

朋友圈點開,蘇禦大約是喝醉了,一連發了好幾條朋友圈。

有他抱著啤酒瓶的,也有他靠在別人肩膀上的自拍。

最後是一張合照。

江苑放大後,仔細找了一遍。

沒有看到賀輕舟。

於此同時,手機震了一下。

她看到屏幕上方彈出來的消息。

宋邵安:明天有時間嗎?

江苑沈默幾秒,回了個不好意思。

那邊似乎早就想到她的答覆,便提前想好了答覆。

——不會占用你太長時間的。

——家裏的老人生病了,要去做個體檢。但我剛回國,還不太熟悉這邊。

話說到這個份上了,再拒絕似乎就顯得有些不近人情。

江苑最後還是同意了。

不是因為宋邵安,而是因為他的那句,家裏的老人生病了。

宋邵安同她道謝,江苑將手機鎖屏,沒有再回。

怕打擾到她休息,第二天中午的時候,宋邵安才給她打了個電話。

女人輕柔的聲音,像是羽毛,隔著手機往他耳朵上撓了幾下。

連帶著他古井不波的心都跟著泛起了漣漪。

他輕聲詢問:“打擾到你休息了嗎?”

江苑剛吃完飯,把碗筷收拾了,正拿紙巾擦手:“沒有。”

宋邵安看了眼窗外的晴空萬裏,也不知是受這難得的好天氣影響,還是因為終於和江苑說上了話。

他的心情也好了許多。

“我現在過去方便嗎?”

“方便的。我把地址發給你吧。”

宋邵安說:“不用,我知道在哪。”

江苑沈默。

意識到自己這話有歧義,宋邵安沈吟幾秒,又說:“上次你一個人打車回家,我不太放心,所以就跟了一段。抱歉。”

江苑沒有說過多的話,那通電話也到此為止。

她將洗衣機裏的衣服拿出來,掛上衣架,晾曬出去。

偶爾有同一棟樓的鄰居從這兒經過,和她打招呼。

她禮貌的回應。

宋邵安來的時候,她剛換完衣服。

車停在外面,他走過來,手上還提一個紙袋。

“來的時候順路買的。”他和賀輕舟完全是兩個極端,一個性格溫潤,一個卻暴躁的要命。

“我記得你小的時候,最愛吃那家的糕點。”

江苑搖頭:“味道變了,就沒再去過。”

宋邵安楞了楞,繼而點頭笑笑:“看來那些老字號的店,也開始偷工減料了。”

他早就習慣江苑對他的態度。

應該說,她對除賀輕舟之外的人,都是這個態度。

不溫不熱,禮貌是有的,但也僅僅只有禮貌。

生病的是他外婆,昨天晚上突然喊腰疼。

但時間太晚,老人家身體又禁不住折騰,所以在家休息了一天,今天才出門。

此時就在車內坐著。

瞧見江苑了,那雙因為年邁而渾濁的眼笑得微瞇:“我們小阿苑真是越長越好看了。”

江苑乖巧的喊了一聲外婆好,手下意識的扶上後排車門。

遲疑片刻,她去看已經進到駕駛座的宋邵安。

他此時也正回頭看她,一只手扶著方向盤。

江苑想了想,還是松開手,坐進了副駕駛。

坐後排總不太禮貌。

外婆自她上車起,話便沒停過。

聽她中氣十足的聲音,江苑稍微松了口氣。

想來也沒大礙。

“想不到以前那個不愛說話的小姑娘都要成為救死扶傷的醫生了。”外婆笑容欣慰,“我們小阿苑可真有本事。”

宋邵安輕聲笑笑:“這會話這麽多,腰不疼了?”

“還疼什麽,要不怎麽說我們小阿苑有本事呢,看到她啊,我這腰就好了。”

宋邵安笑她:“馬屁拍的有些過分了。”

外婆打了他一下,嗔怪道:“我誇阿苑呢,你總插什麽嘴。”

宋邵安安靜笑著,恰好此時在等紅綠燈,他便往江苑那邊看了一眼。

她也不是完全沒有任何表情,唇角微彎,大約是因為外婆剛才的話。

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他也松下去一口氣。

到了醫院,等著用電梯的人很多。

江苑陪奶奶在排隊,宋邵安在前面掛號。

等他掛完號過來,手上多出一盒糖。

他笑容溫柔,把糖遞給江苑:“剛才有個小朋友給我的,她媽媽沒現金,我幫她付了。這是答謝。”

江苑看了眼糖,又看了眼他。

然後搖頭:“謝謝,不過不用了。”

她好像總是喜歡下意識的拒絕別人。

他把糖放進她的外套口袋裏:“你不收下的話,就只能給外婆了。她只剩下兩顆好牙了。”

他的笑容,帶幾分無奈和無賴。

外婆掐了他一把,罵他不孝順長輩。

宋邵安也沒躲,動作溫柔的替她按摩肩膀:“今天回去了,您想吃什麽,我都給您做,好不好?今天就先聽話,醫生都不許您吃糖了。”

江苑沈默半晌,沒再開口。

電梯的隊伍排的很長。

第三批才到他們。

人有點多。

外婆是老人家,大家都盡量避讓著她,甚至連一同乘坐電梯的醫護人員也悉心陪著她。

江苑則被陸陸續續進來的人擠到了角落。

身側那個男人,也不知是故意還是無意。

身旁明明還有空處,他偏偏要往江苑這邊擠。

她一再的退讓,直到靠著墻。

對方卻還在往這邊擠。

江苑聞到一股清爽的山風氣息。

與此同時,她身側多出一雙手臂,撐在她身側的墻壁。

像是一道人肉屏障,抵擋住外面的擁擠。

江苑擡眸,看到了宋邵安。

他也低頭看著她。

那雙深邃好看的眼裏,在觸上她視線的那一剎那,些許不自然的挪開。

江苑則顯得清冷淡漠更多。

從電梯出來,她和他道謝。

宋邵安輕聲笑笑:“江苑,你不用和我這麽客氣的。我們是朋友。”

她點了點頭,便再無話。

外婆體檢的項目有點多,老人家出來一趟不容易,索性把該檢查的都檢查了。

腰疼是老毛病了,開了點藥。

其他的都還好,註意下飲食就行。

等忙完這一切後,已經是下午四點了。

宋邵安繳款後去拿藥,他讓江苑陪外婆在前面等著他。

他馬上就好。

江苑點了點頭,然後扶著外婆坐下。

外婆拉著她的手,和她說了很久的話。

她幾年前去了在南州鄉下養病,那邊空氣好。

去年才回北城。

這幾個小崽子,可以說是她看著長大的。

江苑性子安靜,每次他們幾個瞎鬧騰的時候,她都會抱著被賀輕舟脫掉的外套,安安靜靜的跟在後面。

外婆喜歡她,也知道自己那個小外孫喜歡她。

那會他也安靜,和她一樣安靜。

她陪著賀輕舟,他就在遠處陪她。

安安靜靜的看著,也不過來打擾。

外婆嘆了口氣,拉著她的手:“瘦了。”

江苑抿唇笑了笑:“只瘦了兩三斤。”

“本來身子就單薄,還是要多吃點。下次去外婆那兒,外婆給你煮餃子。”

江苑是女孩子,胃口不大。

但外婆煮的餃子,她每次都能全部吃完。

有時候賀輕舟還會擔心她沒吃飽,把自己碗裏的餃子都夾給她。

似是想到什麽有趣的事了,外婆笑道:“賀輕舟那個小兔崽子,先前還偷偷找過我,說要學做餃子。結果連個餃子皮都搟不好,還把自己氣的夠嗆,差點沒把搟面杖給掰了。”

江苑低下頭,唇角笑意淡。

外婆喜歡她的笑,清清淡淡的,又嫻靜。

光是看著,就賞心悅目。

“也不知道未來哪個兔崽子有這個福氣,能夠娶到你。”

外婆這話說的別有深意。

她自然希望自家外孫能爭點氣。

喜歡了那麽久的姑娘,可別再退縮了。

學了個那麽能說會道的專業,怎麽在江苑面前,反倒說不出什麽來了。

宋邵安沒想到會在這裏碰到賀輕舟。

他剛從診室出來,看到宋邵安了,倒也不意外。

“外婆病了?”

宋邵安搖頭:“腰疼,老毛病了,帶她來醫院檢查一下。”

“結果怎麽樣?”

“沒大礙。”他問賀輕舟,“你呢,怎麽突然來醫院了?”

賀輕舟:“來覆查,恢覆記憶了。”

宋邵安楞住。

賀輕舟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一點點而已,瞧把你嚇的。”

宋邵安自知失態,恢覆過來,垂眸輕笑:“我嚇什麽。”

“不怕我記起來以後,會把她搶走?”

他下巴微擡,視線的方向,正好是江苑坐著的地方。

宋邵安喉結上下起伏,沒說話。

他這副模樣,不用開口,就已經算是回答了。

賀輕舟低笑幾聲,是他慣有的慵懶散漫:“放心,就算我記起來了,也不會和你爭。”

宋邵安認真看他的眼睛,那裏面,好像真的沒有一點點在意。

對江苑的在意。

卑劣在他心底生了根。

於是陰暗的想,希望賀輕舟一輩子都不要記起來。

他為自己這個想法感到羞愧。

同時,還有對自己的憎惡。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但感情這種東西,好像真的忍不住。

一旦看到一點希望,就會奢求更多的可能。

宋邵安沒有與賀輕舟閑聊太久,外婆和江苑還等著他。

他取完藥就過去了。

外婆被攙扶著起身,問他怎麽去了這麽久。

他卻只說:“排隊的人多。”

江苑扶著外婆,走到電梯口時,她往回看了一眼。

又安靜的收回,不發一言。

-

周嘉茗是宿舍裏最先到的,在江苑那裏先住了一晚。

她端著江苑的杯子,喝著江苑給自己泡的咖啡,裹著江苑的小毯子,上面還有江苑身上那股淡淡的梔子花香。

周嘉茗滿足的喟嘆一聲:“還是北城好啊,在家總聽我媽嘮叨。”

江苑在廚房做飯,問周嘉茗想吃什麽。

周嘉茗報了幾個菜名。

江苑打開冰箱,上下看了一眼,好在食材都有。

做飯中途周嘉茗說要過來打下手,切了半個青椒就嚷著手被辣的疼。

江苑從冰箱裏拿出一瓶冰鎮過的可樂,遞給她:“冰敷一下手,會舒服一點。”

周嘉茗接過後,手扒著門框,往廚房裏看:“江苑,我現在真的太佩服會做飯的人了。你說你一個富家千金,怎麽也會做飯?”

她笑了笑:“我只能保證它們熟了,味道就另說。”

周嘉茗對她很信任:“你做的,肯定都好吃。”

好在,最後也確實沒讓她失望。

周嘉茗吃了兩碗飯。

那天晚上,她是和江苑一起睡的。

她摟著江苑的腰,和她說了很久的話。

實習後,恐怕就沒有這麽多機會再聚了,到時候一個城南一個城北,隔的那麽遠。

再加上工作忙。

“我現在好懷念咱們剛見面那會啊。”

是搬宿舍,還是在學校外的那棵老槐樹下。

周嘉茗也記不清是誰先誰後了。

她只記得,那天的江苑穿了條白色的連衣裙,柔順烏黑的長發散落。

站在那棵老槐樹的樹陰下,似乎在等著誰。

然後賀輕舟提了杯奶茶跑過來,說是他排了很長的隊才買來的。

非得耍賴讓江苑誇誇他才行。

那個時候周嘉茗的第一反應就是,果然帥哥和美女站在一起才最養眼。

後來美女和她一個宿舍。

她也因為這個,經常有幸見到帥哥,還吃上了帥哥做的飯。

賀輕舟每次來學校看望江苑也不會忘了她們。

有時候是請她們吃飯,有時候是順道給她們買點禮物。

讓她們平時多照顧一下江苑。

他總怕江苑會被欺負。

她只要離開自己視線一秒鐘,他都會怕。

今天有幾顆星星,還挺罕見。

周嘉茗已經睡著了,江苑小心翼翼的從她懷裏離開,下了床。

她睡不著,索性裹在毯子,去外面吹了會冷風。

看著不算好看的夜景。

想什麽呢。

什麽也沒想。

江苑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一個很奇怪的人。

她執拗,偏執,還自私。

所以,賀輕舟不該喜歡上這樣的自己。

最後一年了,只剩下最後一年了。

明明是她奢求了那麽多年的日子,為什麽,會有一點不舍呢。

她在不舍什麽。

-

賀輕舟睡的不太好,斷斷續續的做了一整夜的夢。

夢的內容他不記得了,但醒了以後,心情不怎麽好。

總覺得有什麽一定要記起來的事情。

可他只要回想,頭就疼的仿佛要炸開一樣。

本來早就預約好了紋身店,要去把胸口的紋身給洗了。

也不知怎的,一推再推,最後還是作罷。

算了,反正在胸口,平時也看不見。

他媽仍舊沒放棄勸他相親,說人家小姑娘的狀都告到她跟前了,哭哭啼啼的,委屈的要命。

“聊天記錄我看了,人家也沒說什麽,你怎麽直接給人刪了?”

賀輕舟明顯不想在這件事上多費口舌:“她是個什麽東西,管到我頭上來了?”

賀母聽到他這話,嘆了口氣。

她知道,賀輕舟生平最討厭別人對他的事情指手畫腳。

哪怕是一點點微末的事情也不行。

“還有一個,你肯定喜歡,我把照片發給你,你什麽時候抽個空見見?”

賀輕舟敷衍過去。

他能怎麽說,說他靠近異性就反胃惡心?

太荒唐。

他從樓上下來,阿姨給他泡好了咖啡。

賀輕舟喝了一口就皺眉放下了。

阿姨反應過來,把咖啡杯端走,笑道:“你看我這記性,總忘。我再去給你泡一杯。”

三勺糖,兩勺奶,那是江苑喝咖啡時的習慣。

江苑喜歡的,賀輕舟都會喜歡。

就算不喜歡,他也會努力讓自己喜歡上。

但本質上,他厭甜。

他走過去拿了外套穿上,說了句:“不用了。”

然後開門離開。

阿姨把咖啡倒掉,嘆了口氣。

他最近很忙,剛開始逐步接手公司的事務。

很多事情都得慢慢熟悉。

好在他學習能力和適應能力都很強,哪怕是那些避無可避的酒局應酬,他也能應付自如。

這也算是從小生活在這個圈子裏的一個必備技能吧。

三兩白酒下了肚,他的神智還很清醒。

那個啤酒肚謝頂的男人似乎對酒量好的年輕人格外欣賞,手放在他肩上,拍了拍:“可以啊,比老賀總能喝。”

賀輕舟拂開他的手,低呵一聲,明目張膽的嘲諷:“您還是悠著點,這麽大的年紀了,身體吃得消嗎?”

指的是,依偎在他身邊的那兩個衣著暴露的女人。

此時那兩個女人正沖賀輕舟暗送秋波。

男人笑道:“你還年輕,等到了我這個年紀了,自然知道女人的好處。”

賀輕舟把最後一杯酒喝完,裝都懶得裝,拎起掛在沙發靠背上的外套,起身走了。

烏煙瘴氣的地方,他連一秒鐘都不想多待。

身上混雜著一股難聞的氣味,他徑直走向垃圾桶,把外套扔進去。

然後給蘇禦打了個電話。

剛才也沒胃口吃飯,光顧著犯惡心了。

這會出來了才覺得餓。

-

馬上要開始實習了,宿舍幾個人都到北城以後,周嘉茗組了個飯局。

說是實習前最後的聚餐。

弄得好像她們不是去實習,而是要經歷一場生離死別。

時間不知不覺就流逝掉了。

等她們從音樂餐吧出來的時候,已經淩晨一點了。

周嘉茗喝的有點多,許來來和阮熏兩個人才勉強扶起她。

有些不放心的看了江苑一眼:“你一個人回去可以嗎,要不要給朋友打個電話?”

江苑搖頭笑笑:“我沒事。”

其實真要給誰打電話,她反而不知道打給誰。

除了她們三個,她好像沒有其他朋友了。

送她們上車後,江苑隨手攔了一輛的士。

下車以後,小區安靜的要命。

這個點,大家幾乎都睡了。

江苑拿出鑰匙往小區內走,身後卻始終有一道不緊不慢跟著她的腳步聲。

路邊燈光過於暗淡,她攥著鑰匙,甚至還能感受到自己不斷加快的心臟跳動聲。

起初還以為是自己的錯覺,直到走上臺階,停下。

那道腳步聲也跟著一起停下時,她才意識到危險就在自己身後。

裝模作樣的蹲下,將鞋帶散開又系上。

於此同時,她動作極快的站起身,用鑰匙將門打開。

身後尾隨的人動作同樣很快,甚至於一只手都伸進來了。

江苑用身子死死壓著門板,他被夾的吃痛,這才將手收回去。

她聞到了一股濃郁的酒氣

反鎖上門後,那人直接在外面用腳踹門。

不時罵幾句汙言穢語。

江苑身子劇烈的顫抖。

總覺得和記憶中的某些畫面開始重合了

她費力的把沙發拖過來,抵住門。

手顫抖著撥通了一串號碼。

直到鈴聲自動結束,都沒有人接通。

她低頭去看,看到上面,賀輕舟三個字。

於是有一瞬間的恍惚。

習慣的確是一種可怕的東西,總是下意識的會依賴。

也不記得等了多久,警察來的時候,那個男人還在不斷砸門。

江苑做為受害人,也被一起帶去了警局。

大約是見她臉色過於慘白了一些,渾身發抖。

直到上了警車,隨隊的警察問了一句:“需要回去拿件外套嗎?”

她搖了搖頭,眼神還是空洞的。

“不用,謝謝。”

看模樣,是被嚇壞了。

警察脫下自己的外套搭在她肩上,出聲安慰了幾句:“沒事,我們會處理好的。”

過了很久,她才緩慢的點頭。

她在警局裏做完了筆錄,對方被拘留七天。

警察讓江苑給她家人打個電話,她沈默幾秒,搖了搖頭:“我沒家人。”

警察楞了一下,然後又說:“那你給你朋友打吧。”

江苑拿出手機,看著上面僅有的幾個號碼。

最後還是將手機鎖屏,收了起來。

“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她不知道應該打給誰。

本就不是喜歡麻煩別人的性格,再加上這個點,她們應該都睡了。

她實在不知道應該打給誰。

警察最後親自開車送她回去的,臨走前叮囑了一句:“你一個小姑娘,以後還是盡量別這麽晚出去。”

她點頭,說謝謝。聲音輕,沒起伏。

仿佛被卸掉了全部氣力。

家裏一片狼藉,她把燈打開了。

看到被拖動到門口的沙發。

眼下也沒了力氣再將它恢覆原位,太累了,她真的,太累了。

躺在床上便不想再起來。

可是無論如何都睡不著。

一閉上眼睛就是剛才那一幕,她蜷縮著身子,縮在角落。

明明不冷,身子卻抖的厲害。

時間的流逝仿佛是有聲音的,她能感覺到。

忘了睜著眼睛躺在床上到底有多久了,她只覺得口幹舌燥,艱難的坐起身。

餘光卻瞥見窗外的動靜,她嚇的呼吸都快停止,渾身發抖。

等她小心翼翼的站起身,從窗戶往外看的時候,卻看到了站在外面抽煙的賀輕舟。

同樣的,他也看見了她。

也不知道在外面等了多久。

眼神暗了點,掐掉手裏的煙:“電話是你打的?”

看到他的那一刻,江苑高懸著的心,好似便徹底落下。

不需要保佑她的觀世音菩薩了,賀輕舟,好像比這一切都有效。

江苑開了門出去,和他道歉:“不好意思,打擾到你了。”

他看見她臉色不太好看,皺了下眉:“發生什麽了?”

“沒什麽,已經報警處理好了。”

她不明說,賀輕舟也能猜到七七八八

頂著這樣一張臉住在這種偏僻地方,很難不被盯上。

他四下看了眼,窗臺上晾曬的都是女生的衣服。

於是把外套脫了,遞給她:“掛上吧。”

江苑沒接。

賀輕舟把外套塞到她手裏:“那些變態就是欺軟怕硬,他要是知道你家裏住著男人,不會亂來的。”

他塞過來的外套,還有他身上的體溫。

攥在手裏,甚至比她掌心的溫度還要高。

江苑和他道謝。

賀輕舟也不知道為什麽,一看她這副模樣就難受。

不是他主觀上的難受,而是這具身體的條件反射。

他不大喜歡這種不受自己掌控的感覺,別開臉不去看她。

淡淡一句:“好歹曾經也是朋友。”

雖然他忘了她,但他生活中的蛛絲馬跡裏,又處處都有她。

剛才在酒吧,他看到手機上的未接來電,老大兩個字時,他下意識就和腦海中與這個稱呼不太相符的江苑掛上了鉤。

深夜打來的電話,他沒辦法不去管。

甚至於,分不出心去做別的。

所以他找宋邵安要了她的地址。

“早點休息吧。”

留下這句話,他便要離開。

“賀輕舟。”江苑叫住他。

男人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她笑道:“謝謝。”

胸口處,不再是綿軟的痛感,而是一種撕裂感。

像是有什麽在碎掉。

賀輕舟皺了皺眉,忍耐住疼痛。

“沒事。”他說,“就當我積德行善了。”

她笑了笑,不再多說。

直到人走遠了,她才擡頭去看天上的月亮。

雲層有點厚,月亮也被掩去了一半,哪怕臨近十五了,卻仍舊只能瞧見一部分。

臉上突然冰涼一片,她擡手去碰。

是眼淚。

男人修長挺拔的背影早就消失在這夜色之中了,江苑抱著他的外套。

在這一刻,她突然意識到,他是賀輕舟,可他又不是賀輕舟。

胸口突然湧上一股酸澀之意。

她不理解這種感覺,也不理解有個形容詞,叫思念。

她在,思念許久未見的賀輕舟。

被埋葬在這副皮囊之下的賀輕舟。

賀輕舟走後,她終於睡著了。是這麽多天來,唯一睡的這麽踏實的一個晚上。

她抱著他的外套,聞到熟悉的烏木香。

然後做了一個夢。

夢好像很遙遠,可又覺得,就發生在昨天。

江苑被她後母反鎖在房間裏,不許她出去。

她的房間在二樓,賀輕舟便爬上她家院子裏那棵老槐樹上陪她,怕她難過,就扮鬼臉逗她開心。

他真的很沒有幽默細胞。

扮的鬼臉非但不搞笑,反而還很嚇人。

但江苑還是笑了。

她說:“你下去吧,很危險。”

賀輕舟渾然不在意,手撐著樹幹,坐在上面:“危險什麽,才這麽點高。”

他是張揚的,如同天上的旭日。

奪目,又耀眼。

那個時候是夏天,他渾身上下都被蚊子叮咬。

氣溫那麽高,他流著汗,冷白的皮膚也被曬的發紅。

明明狼狽,卻笑的比這陽光還要燦爛。

江苑看著他,他也看著江苑。

和她講一些不知道從哪裏聽來的故事。

他說話的時候,江苑若隱若現能看見他那顆小虎牙。

很可愛。

人人都說江苑幸運,高高在上的旭日甘願墜落她掌心。

只做她的太陽。

---

江苑難得不靠安眠藥睡的這麽熟。

她醒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把賀輕舟的外套手洗過後,她拿出去曬在外面。

卻正好看見站在外面的宋邵安。

聽到動靜,他看向這邊,松了口氣,正要和她打招呼。

卻在看到江苑手上的外套時,楞在那裏。

江苑不知道他怎麽在這,但也沒問,點過頭便算是打招呼。

把外套晾曬上去。

宋邵安只覺自己的嗓子眼幹澀難耐。

昨天賀輕舟找他要江苑家的地址時,已經是深夜。

他想問他要地址的原因,可是卻又問不出口。

是習慣了吧,習慣了賀輕舟與江苑的親近。

他一直都是局外人,第三者。

可還是會在意,一整個晚上他都沒睡著。

天一亮便過來了,可是又怕打擾到她,於是只敢等在門外。

直到她醒。

江苑似乎也不意外他的到來。

甚至可以說,她是不在意。

宋邵安還是第一次來江苑家,上一次只是在外面遠遠的看了一眼。

此刻,身處其中,只覺得更狹窄,但又溫馨。

空氣中有股淡淡的蘭花香,江苑身上的。

江苑打開冰箱,問他:“喝什麽?”

宋邵安笑容溫柔:“白水就行,謝謝。”

她點了點頭,關上冰箱。洗了個水杯,倒上溫水端給他。

宋邵安接過後,同她道謝。

江苑用搖頭代替了她的回答。

她安靜坐著,偶爾喝一口手中的酸奶,插著吸管。

她皮膚很白,粉白/粉白的,臉部輪廓流暢,杏眼微微下垂,清冷之中又顯出幾分天然的無辜。

宋邵安從小就覺得,她像只兔子。

不愛說話的兔子。

猶豫沈默了很久,宋邵安還是問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賀輕舟昨天來過?”

“嗯。”

他面色擔憂:“他昨天半夜問我要了你家地址,是出什麽事了嗎?”

她搖頭:“沒事。”

連敷衍都不願意。

宋邵安又喝了一口水,手指觸著杯壁。

水是溫的,但他卻覺得觸感很涼。

過了半晌,他像是忍受不了這大片的沈靜,問她:“要實習了?”

再次點頭:“嗯,下周。”

“註意身體。”

“謝謝。”

便再無話。

宋邵安是法學專業,面對別人從善如流,淡定沈穩的他。

可是在江苑這兒,他卻如同一個話都說不清楚的結巴。

他走了,喝完那杯水之後走的。

沒有人永遠是一個樣子。

賀輕舟都能忘了江苑。

所以他相信,只要自己足夠真誠,足夠堅持,江苑總有一天會被打動。

會有,那麽一天嗎?

他走後,江苑慢吞吞的站起身,把杯子洗好放回原處。

花瓶裏的花也拿去扔了。

那一整天她都在家裏看書。

直到晚上做飯的時候,才註意到醋用完了。

有了昨天晚上的經歷,她不太敢在夜晚出去。

哪怕知道那個人還在拘留。

指尖泛涼意,她沈默半晌,最終還是戴上帽子和口罩。

外套把自己裹的很嚴實。

是一種,完全對外界戒備的姿態。

走兩步便要回頭看一眼,明明這個點人還很多。

有散步的,也有出來約會的。

不遠處的廣場甚至還有跳廣場舞的。

大約是這種喧鬧太過煙火氣,她的恐懼便稍微被平覆了一些。

直到走出了巷子,到對面的便利店,熱鬧便似被隔絕在外一般。

她買了醋,又從冰箱裏拿出兩板酸奶,一起放在收銀臺。

收銀員掃描出價格後,機器上立馬顯出了金額數目。

江苑給的是現金。

這個社會,大家好像都習慣於只帶一部手機就能解決所有的事。

但對缺乏安全感的江苑來說,她沒辦法把全部希望寄托放一部沒了電就如同廢鐵的手機上。

她拎著購物袋,從便利店出去

巷子比方才更安靜,來時還聚在口子上講話的居民此時應該各回各家了。

風聲便顯得更明顯。

她縮了縮脖子,手攏進袖中,低頭往前走。

身後的腳步聲再次響起了,不知跟了她多久,從什麽時候開始跟的。

江苑的心臟蜷縮起來,她終於停下。

像昨天那樣逃跑嗎?可跑的掉嗎。

深知退縮也沒用,她深呼了一口氣後,轉過身來。

看到的,卻是一張熟悉的臉。

男人嘴裏咬著只剩半截的煙,黑衣黑褲,身正挺拔,戴一頂黑色的鴨舌帽,單手插放進褲袋。

周身的張揚和鋒芒太過顯眼,哪怕是在這可見度很低的夜色之中,仍舊沒有被遮擋分毫。

江苑停下,他也停下了。

被發現也沒什麽異樣,取下嘴邊的煙夾在指間,夠淡定。

縷縷青灰色的煙霧順著夜風往上飄。

江苑的心莫名安定下來:“你怎麽在這?”

他說的夠直白,毫不遮掩:“不太放心,所以過來看看。”

賀輕舟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明明可以做到視而不見的,哪怕是身體的下意識反應,在看到她的未接來電沒法忽視。

可是她今天明明沒給他打電話,他卻一直心神不寧。

所以就想過來看一眼。

誰知道這一眼就看了這麽久。

四個小時。

她倒是膽大,經歷了昨天的事情之後居然還敢在夜晚獨自出來。

把自己遮的那麽嚴實有什麽用,強/奸犯可不會管你穿多穿少。

江苑看著他指間的煙,沈默半晌:“少抽點煙,對身體不好。”

他把煙掐滅,四下看了眼,沒找到垃圾桶,就這麽拿在手上:“等的有點無聊,就抽了一根。”

江苑點頭:“你來多久了?”

他又說:“沒多久。”

前後話語矛盾,敷衍之意很明顯。

江苑似乎並不在意。

兩個人一起走出逼仄窄小的巷子,他動作自然的接過她手裏的購物袋。

掂了掂重量,神情幾番覆雜,大約是覺得江苑的力氣的確太小。

見她提的那麽費力,還以為多重。

江苑近來瘦了不少,站在身材高大的賀輕舟身邊,被襯得更加嬌小。

終於看到路邊的垃圾桶了,賀輕舟走過去,把拿在手中有一會的煙蒂扔進滅煙盒中。

江苑以前其實是不知道他抽煙的,以往他每次來找她,身上也沒有奇奇怪怪的煙味。

有時是烏木香,有時是沈香,

那種微苦,又容易讓人上癮的味道。

上次來就註意到了,這附近的雜亂。

賀輕舟嫌棄的看了眼四周:“怎麽租了個環境這麽差的地方。”

他是養尊處優的大少爺,人間疾苦和他幾乎不搭邊。

這種連電梯和物業都沒有的老小區,想來也是第一次來。

江苑唇邊笑意淡:“這裏房租便宜,離醫院也近,雖然環境是差了點,但是我目前能負擔起的,最好的房子了。”

“我是說這兒連個保安都沒有,不安全。”

他眉頭皺著,看著空無一人的保安廳,那裏也不知道荒廢多久了,燈都沒開。

江苑安靜的看著他。

她突然覺得,眼前這個於她來說,完全陌生的男人,竟然多出幾分熟悉感來。

從前的賀輕舟,也是這樣關心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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