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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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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章

十九歲生日那天,裴長玉收到了命運惡意滿滿的禮物,渾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徐杳冥被送回了太藏門內。

道基損毀嚴重,經脈俱斷,半步廢人。

送他回來的同門搖頭,說徐杳冥是在歷練中被靈獸所傷。

裴長玉對著徐杳冥身上明顯的劍傷怒極發抖,險些沖出去找人理論。

在這次歷練之前,那些敵視徐杳冥的同門曾做局,指責徐杳冥為獨吞法寶傷害同門,偽造證據,使得徐杳冥百口莫辯,名聲敗壞。無人可依後才不得不獨自去搏殺靈獸換取修行資源。

那些人,那些人根本沒想放過他!裴長玉握緊劍柄,卻最終慢慢松手。

而噩運接踵而至。

徐杳冥的本家聽說了他修為廢盡的事實,寄來一封家信和一筆錢財,冷冰冰地命令他拿著這筆錢財,離開太藏,隱居凡間村莊。

信中說徐杳冥愧對家族培育,不要再回本家,早日離開太藏,找個村莊當個有錢有閑的凡人富翁,安度後生,算是家族對他的補償。

徐杳冥紅著眼睛撕碎了家信,從此以後他再沒有家族。

雖然撕信後他心中感到了難得暢快,但冰涼的現實很快遏住喉嚨。現在的徐杳冥多年修為一朝成空,哪怕知道有人針對自己,卻也連報仇都做不到。

他也試圖求助公正,可惜太藏內強者唯尊的風氣極盛,他之前又被陷害失去名聲,無人為他發聲。

聲名與家族,修為與骨氣,一朝之間全部流散;親朋和好友背離而去,仇敵拍手稱快,旁觀者冷眼嘲笑。一切的一切,把十九歲的徐杳冥壓垮至死。

他失去了心志,縮於一角,整日借酒消愁,直到裴長玉沖進他的住處,一拳把正在喝酒醉生夢死的徐杳冥打醒。

他從未見過那樣狠烈的裴長玉,從來都是溫潤如玉的人兒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底是化不開的陰鷙:“——你就甘心當一輩子的爛泥?”

“你就不想讓他們付出代價?”

“如果是我.....哪怕墮入魔道,為世界所敵,也要叫曾經傷過我的人付出代價!”

胡子拉茬,眼底全是血絲的徐杳冥對他怒吼:“可我能怎麽辦?!”

“我已經什麽都沒有了......”

裴長玉又是一巴掌,力道大的叫徐杳冥臉麻,原先盛怒的眼神卻冷靜了下來。

“我又沒說過我要離開你。”裴長玉的一句話,砸在徐杳冥心頭上。

“道基損毀,就想辦法溫補;經脈斷盡,就慢慢接好——你身處太藏這樣的修行聖地,只要還有一絲可能,就有從頭再來的希望!”裴長玉半蹲下來,看著跌坐在地面,眼睛慢慢明亮起來的徐杳冥。

“......你不會離開我嗎?”有些急切的徐杳冥迫切地需求著裴長玉的承諾。

裴長玉的眼底閃過猶豫之色,但嘴上答應的很痛快:“不會!”

實際上,他確實想過丟下徐杳冥,如今的徐杳冥是毫無疑問的累贅,半步廢人又喪失鬥志,哪怕有東山再起的機會,也早已落後他人一大截,實在沒有跟隨的價值。

徐杳冥確實對他有恩情,但裴長玉之前也一直未曾離棄,同甘共苦,甚至因徐杳冥仇敵的敵視而屢次遭到報覆,幾番下來,撫心自問不欠徐杳冥什麽。

可是......裴長玉看到昔日的白衣俠氣的少年淪落至此,心中很不是滋味。

裴長玉決定最後拉一把徐杳冥。

當然,彼時的裴長玉也什麽都沒有,說句難聽的,他自身也難保。

但不幸中的萬幸,說來也諷刺的是,當年針對徐杳冥的一夥人裏,有個對裴長玉異常賞識的同門。

徐杳冥失勢的第一天,那同門便滿面笑容的找到裴長玉:“這回你沒法拒絕我了吧?”

“跟著那廢物有什麽用?轉投我這,我不僅會幫你舉薦,還有丹藥資源......”那同門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劃過裴長玉的衣襟,笑容暧昧。

裴長玉沒有第一時間拒絕,而是委婉謝過,給自己留了一線。

而看徐杳冥重新振作起來後,他轉頭就去找了這個同門,只是發揮了他那皮囊的優勢,表現出一副搖擺不定的糾結模樣:“道友所言有理,只是徐道友對我有引路之恩.....而且修行之途艱難,我這天資難入大流,恐怕還會拖累道友。”

那同門果然猶豫,但被裴長玉那副無害模樣迷了眼,給點好處也無可厚非——於是靠著這個,裴長玉搞到了丹藥靈石,再偷偷地反哺徐杳冥修煉。

只是這兩頭下註,終歸不是什麽好事,裴長玉兩邊都費盡心思的瞞著,但來往次數一多,不僅那同門對他的猶豫心生不滿,就連徐杳冥也察覺到了不對。

只是裴長玉沒想到的是,徐杳冥某次偶然窺見了他和那同門的談話,且聽到了裴長玉為穩定同門所說的種種拖延之語。

“我和徐道友沒什麽,只是全了當年的引路提攜之恩。”

“待他傷勢穩定,我們便兩不相欠。”

“他徐杳冥算是什麽貨色?若不是有這點恩情在,他對我與路邊野草無異,我也早就膩煩被這恩情裹挾了。”

徐杳冥在角落裏捂住了嘴,滿臉不可置信,隨後跌跌撞撞地走了。

他實在不能接受,困境中的唯一一縷光,全身心相信的人,那些許下的承諾......都是假象。

愛與恨有時候竟然能在一瞬間改變。

在裴長玉不知情的情況下,這事在他們之間種下了裂痕,成為了將來的導火索。

果不其然,同門在某天夜晚給他下了最後通牒,他遞給裴長玉一瓶毒藥,要徐杳冥的生命來作裴長玉轉投他這裏的投名狀,月色下,那位同門的笑容陰惻而威脅:“你若今晚不動手,他明天照樣會死。只是我沒有耐心一而再再而三地請你來,是想被我舉薦,還是想徐杳冥身死後成為雜役被我強行征用,你自己選吧?”

裴長玉表情僵硬地接過了那瓶毒藥。

暗處窺視一切的徐杳冥也黯淡了目光,隨後眼中攀升起瘋狂。這些日子的若即若離,極度缺乏的安全感,裴長玉的隱瞞與兩手準備,都是壓垮他的稻草。

哪怕裴長玉當初直接離去,徐杳冥此刻都不會如此傷心欲絕。

而比起裴長玉要殺他,他更不能接受對方要離他而去。

而裴長玉此時表面上看著無處可退,實際上待那同門消失眼前,就偷偷將毒藥換成了他早就準備好的易容丹。

大不了不在太藏混了。裴長玉有些自暴自棄的想,要他殺徐杳冥,那和當年的裴江先又有何種區別。

帶著兩個人先逃出太藏做個散修的念頭,裴長玉敲響了徐杳冥的住處,開門時裴長玉勾起一如既往的淺笑:“喝一杯?”

送他上路前的最後一杯嗎?徐杳冥內心冷笑,卻還是把人請了進來。

清透的酒液滾入小盞,兩人如多年前入太藏的前一夜那樣,坐著談天說地。只是曾經意氣風發,如今多了些蕭瑟寂寥。

酒過三巡,皮膚泛起些粉紅的裴長玉笑了起來,眼神裏帶著微醺的迷蒙,在月光下晶瑩美好,看得徐杳冥心生不舍。

他問徐杳冥:“如果當年不入太藏,你想去哪裏?”

徐杳冥被袖袍掩蓋的尖刀已露寒光,他只當裴長玉在問自己遺願,沈默片刻後,露出一個有些瘋狂又偏執的笑:“去只有我和你的地方。”

裴長玉正欲將易容丹拿出,聞言停頓了一瞬,覺得這話有點怪怪的,但他還是決定先把他的計劃和盤托出:“我.......”

他的嘴發出了一個音節後就只剩下茫然的氣音,不可置信地低頭,胸腔處透出尖冷的刀鋒,身上的衣袍很快泅染深紅色。

徐杳冥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溫柔笑意說:“真以為我對你們的談話一無所知嗎?但......與其讓你殺了我後奔向別人,不如永遠留在我身邊。”

不是,你誤會了!裴長玉只覺得憋屈,可惜身體裏的血液飛速流逝,眼前越來越黑,在那緊迫之刻,恐怕只有一兩句的冗餘夠他辯解,又或許連辯解都沒有,再也醒不來。

生死關頭,裴長玉做了個大膽的決定,沒有抓緊時間辯解,而是咬牙去賭徐杳冥的想法。

徐杳冥輕柔地將裴長玉抱在懷裏,卻看見那人吐著血,將一瓶丹藥顫顫巍巍地遞向自己,支離破碎的語調伴隨著鮮血湧出:“這是......易容丹.....”

徐杳冥的神情一滯。

他看見懷裏的人露出虛弱的微笑:“吃下後,帶著我的屍體.....離開太藏吧.....”

裴長玉明白自己在拿命賭,賭徐杳冥能夠反應過來自己沒有背叛,也是在賭徐沒有徹底偏執,留有人性。

果然,再度睜眼時,裴長玉知道自己賭對了——徐杳冥下手的時候終歸還是心軟了,偏開了一點要害。

從鬼門關走了一趟,裴長玉醒來後對徐杳冥再無憐憫,反而恨得牙根癢癢。

就算心裏曾有不好的心思,但行動上他怎麽說也能算為徐杳冥兩肋插刀了吧!怎麽這徐杳冥反而捅自己一刀!

只是他沒想到,自己昏迷了一趟,醒來後徐杳冥便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似乎是為了自己的傷勢去鋌而走險,接下了高風險的任務,又在任務中偶有奇遇,正好被太藏的某位半神長老看重丹器方面的資質,收入門下,一下就從底層萬人欺的弟子變成了不可高攀,身份尊貴的半神弟子。

丹器師,半神師父,前途無量。裴長玉恢覆後本想找機會報覆回來,再探聽到這層消息時,如同變色龍一樣很快地調節好了自己的心情。

開玩笑,被自己哥們捅一刀能叫捅嗎?那只是他們哥倆鬧著玩呢!

從同門口中聽見徐杳冥如今的風光時,躺在藥堂床榻上的裴長玉仿佛看見了未來的康莊大道。

挨過這一刀,徐杳冥得知誤會自己後,肯定會對自己的信任再上一截,說是生死與共也不足為過。考慮到對方以前萬人可欺的低谷時期是自己全程陪過來的......哼哼,從今往後,他裴長玉也算是抱上大佬的腿了。這麽想著的裴長玉在床上,笑裂了傷口。

但他很快就笑不出來了。

傷勢還沒養好多久,裴長玉還沒想好該用什麽借口托徐杳冥引薦下他那位半神師傅,對方就一臉不舍歉意地對他說,要隨師父遠游修行。

這對徐杳冥來說,自然是大大的機遇,裴長玉打腫臉充胖子,滿含笑意地表達了自己的祝福與肯定。背地裏唉聲嘆氣,他本來還想借徐杳冥半神弟子的身份,在門內狐假虎威,人這麽一走,這計劃肯定是不成了。

罷了罷了,說到底也是一條人脈,日後也許用得上。裴長玉告別好友,轉而將抱大腿的目光,投向了當時的太藏首席,葉扶年。

這位才是他想討好的真正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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