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梔子花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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梔子花酥

好不容易把這場認親宴熬到了尾聲,雲潯姐妹和父母一起將每一家客人送走,最後只剩下隔壁的越家還沒走。

今天是雲潯第一次知道原來隔壁不是一家三口,他們還有第四個人。

可能是來的時間不長,她一直沒見過越沛然。

長輩們平時見面挺多的,現在照常寒暄了幾句也打算回去了。

越松叔叔和劉婉阿姨倒是和雲潯多說了一句:“以後常來玩兒,就在隔壁,近得很。”

他們走的時候越循然朝雲天齊和季元羅笑著打了招呼,說了再見。

而越沛然還是那張淡漠冷寂的臉龐,看起來毫無動容地向雲天齊夫妻微微彎下了腰,以表道別。

他一直不說話,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而雲天齊也當沒有看到過他,季元羅倒是笑著點了點頭。

越沛然還是那副高嶺之花的模樣,走在那和樂融融的一家三口身後,孤獨寂寥得看起來和他們毫無幹系。

雲潯在剛才他彎腰時訝然地看出了他的窘迫和不知所措,但這樣的情緒只顯露了短短一瞬,消失的太快,雲潯差點以為是錯覺。

但她捕捉情緒的能力素來優異,從未出錯——在這一刻她仍然相信自己的直覺。

阿姨在收拾客廳裏的殘局,雲天齊和季元羅把姐妹兩個叫到了書房,不知道要說些什麽。

雲天齊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一家之主的地位和威嚴顯露無疑,季元羅坐在了旁邊另一張椅子上,身後的瑞鶴圖屏風雅致古樸。

雲潯心中一笑,驀然想起“封建大家長”這個詞語,雲天齊其實遠沒有這樣,只是此刻的氣氛無端讓她心裏冒出這樣的想法。

書房裏一時靜謐,最後還是“大家長”打破了這詭異的靜默:“小潯今天和同輩們都認識了嗎?”

雲潯刻意地彎了彎眸,語氣和早上一樣:“都認識了。”

她的臉龐在暖黃色的燈光映照下溫柔沈靜,和雲天齊夫婦實在太像,此刻又故意乖順,這實在讓對她本就懷有歉疚和憐惜的父母一時恍惚,心中泛暖的同時又湧起一陣激動。

但雲天齊仍然是理性的,他冷淡的臉雖然放得柔和,聲音也透著慈祥,但說出的話卻遠沒有那麽淡然:“今天來的人都是爸爸的好友,以後也會經常走動,你們小輩也要好好相處。”

他頓了頓,又說:“你今天和越家那個……”

雲天齊遲疑了一下,雲潯的目光直視他,露出幾分不解和對父親的孺慕,其實她心裏清楚,讓雲天齊沒有脫口而出的是“私生子”三個字。

這並不是考慮越沛然的自尊,也不是考慮女兒的面子,這個總是體面的雲家的掌權者想的卻是脫口而出“私生子”三個字顯得太沒有教養和風度了,因此他遲疑了。

最後含糊不清地略過了這三個字,雲天齊接著說話:“小潯,你今天怎麽很特意關照他?”

女兒回來的這段時間雖然短,但憑借著他多年來看人的眼力和洞察力,又怎麽會看不出來今天的異常,素來淡然的雲潯怎麽會突然關心一個存在感不高的私生子?

雲雯嘴角帶笑,挽上了雲潯的手臂,語氣俏皮:“爸爸,今天妹妹表現得很好。和同輩們都好好打了招呼,只是和循然還是有一點矛盾。這都賴我,回頭我們三個出去玩,把誤會說開就好了,循然不是不講理的人。”

她像是很心善又妥帖地在為妹妹解圍,但她看向的父親卻沒有像從前一樣稱讚她,反而目光沈沈,一語不發——他的心裏藏了事情。

雲雯自然也感受到了,這一瞬間反應過來自己這個舉動明顯不合時宜,心中後知後覺地湧起一絲後悔。

季元羅微微皺了皺眉,幾不可察:“雯雯,爸爸在問妹妹的事情,你不要打岔。”

雲雯臉色僵了一瞬,隨即自然地笑了笑,松開了雲潯的手臂:“媽媽,我知道了。”

三個人把目光都投向了還沒有說話的雲潯,雲潯頓覺有六道聚光燈打在頭頂,一時默然,然後抿了抿唇:“我和同輩們都認識過了,然後越循然說還有一個人要我認識。”

聽到這裏,雲天齊和季元羅都能把當時的情況猜個七七八八了,雲天齊心中雖然對越循然的做法不太讚同,但也不覺得有什麽太出格的地方,倒是季元羅的眼中燃起了點點怒火,但到底不多。

越沛然在他們心中雖然不喜,但越循然卻不同,這是世交家最看重的孩子,也是他們從小看到大的孩子,總是有一些包容在的。

“然後我就和越沛然打了招呼,後面他出去了。我想著他是客人,就把他找回來了。未免招待不周,所以帶他在家裏隨便看了看那些無關緊要的地方。”

雲天齊沈吟不語,只是點了點頭。

季元羅露出了些笑意,讚許地看著雲潯:“小潯做得很好。來者是客,應該好好招待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看向了丈夫,意有所指。

果不其然,雲天齊開了尊口:“嗯,做得很好。”

他先是象征性地附和著妻子誇了誇女兒,以作安撫,然後才說出了自己真正想說的話。

“只是這個孩子的身份總歸不好,你不要和他多來往。”

“他就在隔壁,我們不是和越家是世交嗎?既然是世交,平時的來往難道會少嗎?”

季元羅笑看女兒,語氣中的柔和越來越甚:“這個孩子平時雖然也會露面,但話總是不多,你不和他說話就好了。”

雲潯笑了笑,眼睛重歸淡漠:“我知道了。越循然說他是私生子,為什麽?”

見父母都露出了些遲疑又為難的神色,雲潯放軟了聲音和表情,像是在撒嬌:“告訴我嘛,媽媽,爸爸。”

季元羅率先屈服:“好吧,這擡頭不見低頭見的,你確實該知道這些。”

“越沛然這個孩子是在十年前被接回來的,我還記得那天。婺城在那天迎來了少見的藍色暴雨預警,但隔壁循然的哭聲卻穿透了雨幕傳到了我們家裏。”

“那個時候循然只有五歲,其實不懂那麽多。只是知道有個小孩兒來到了他家,名義上是被收養回來的,可那張越來越眼熟的臉卻昭示著那是他父親在外面的私生子,不僅僅他這麽認為,外面也一直這麽傳。”

“因此他對越沛然一直充滿著敵意,你越叔叔和劉阿姨其實也沒有對他不好,只是……不上心。”

“給他上和循然一樣的學校,生活費零花錢一樣的給,平時出去參加朋友間的宴會帶上循然也會帶上他。”

“這個孩子的生活不難過,只要他不奢求一些不該要的。”

比如財產,比如偏向,比如愛。

季元羅說得很含蓄,給女兒聽到的是較為光明的一面,那麽在這些忽視之下的那個孩子呢?

他十年來的情感需求和越循然對他的羞辱欺淩呢?這些都被這短短幾句話隱沒了,只剩下那還算看的過去的物質。

雲潯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些,因此她笑了笑,不帶一絲偏向。

蒼涼冷寂的月光映照大地,屋外一片白茫茫,就像今天那朵高嶺之花一樣。

——“小潯,爸爸希望你還是離那個孩子遠點。”

——“那個孩子沒有什麽不好,但是太麻煩,你……媽媽知道這樣說不好,但是盡量不要像今天這樣,‘私生子’這個名聲還是太難聽,不要和他扯上關系。”

雲潯靜靜地站在陽臺上,看向了對面的窗戶,從黑色窗簾裏透出微弱的燈光。

這像個雜物間,但其實不是。沒有誰家的雜物間每天晚上都亮的。

“私生子”——這真是一個不太好聽的詞語。

是因為這個詞語,這層關系,所以越循然一直欺負高嶺之花嗎?連帶著同齡人厭惡,父親漠視,長輩們對他閉口不談,眼不見心不煩。

雲天齊很討厭越沛然,雲潯已經在他的態度中感受到了,不僅僅是“私生子”這個難聽的名聲,還有大家——這些相熟的長輩們,其實越沛然的存在,大家都是知道的,卻從來不會提及他,每每談論都只有越循然一個人。

至少今天的長輩們推杯換盞時談到家裏的孩子時,都向越叔叔打趣“越總的公子才是人中龍鳳,我看循然那孩子越來越有越總的風範了”。

其實越沛然更像,無論是冷眼看待周邊的氣場和冷淡的眉眼,都遠遠比越循然更像越松。

只是無人提及他。

因為他是私生子,並且是一個被明顯放棄的私生子,越家不會有他的一份,那麽為什麽要因為這個可有可無的被人厭棄的私生子而得罪真正被寄予厚望的越循然呢?

寄予厚望……雲雯也一樣。

他們都是被寄予厚望的人。

雲潯在這一刻很清楚,她的確被接回來了,但是雲天齊和季元羅明顯仍然將培養的重心放在雲雯身上,她的確是過去十三年精心培養的成果,她無法被放棄,這個事實無法改變。

而雲潯對此心知肚明,也沒有異議。

少女在月光下斂起了淡漠又蒼涼的眼,轉身拉上窗簾回到了房間裏。

冷白的月光透過縫隙穿進來,雲潯在這片淺色的光束下熟睡。

她今天竟然為一個無關緊要的人傷神而難過,這實在太不對了。

至少在現在所能享受到的資源和待遇下,她要過得更高興才是。

這時的雲潯完全忘記了自己白天還單方面承認人家是朋友來著。

而深夜的越家遠沒有雲家那麽靜謐,越循然絮絮叨叨地說著今天在雲家的事情,雲潯是怎麽樣的表現,雲雯又是怎樣的知書達禮。

但這些都與越沛然無關,他們一家三口的溫馨從來和他隔了十萬八千裏。

越沛然的房間的確是由雜物間改造而成的,空間不大,所有的物品放在這個狹小的房間裏顯得有點擁擠。

語文書攤開在書桌上,而挺拔冷峻的少年坐在書桌前,雙眼緊盯著書上的每一個字。

這是一篇貝多芬的人物小傳,越沛然一字一句讀著,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另一場畫面——披散著柔軟長發的少女眉眼溫柔,倘若你仔細看還能捕捉到其中緩緩流淌的笑意,她目露狡黠,擡手按下了一塊琴鍵,像一個認真負責的老師一樣側目看他,誠懇地告訴他這個琴鍵的名字。

雲潯……是個奇怪的姑娘。

明明是主人,卻在今天的宴會上顯得拘束,比客人還像客人。

但在琴房裏就不會,那時的雲潯卸下了局促與拘束,彈著琴的樣子發著光,按下琴鍵的時候都伴著風,就連和他這樣一個私生子一起都不覺得嫌惡。

越沛然自嘲地勾了勾唇。

雲潯果然沒怎麽在小區裏碰到越沛然,這個人難道從不出門嗎?沒有朋友也不出去玩嗎?

這些和她沒什麽關系,只是看著越循然隔三差五地上門來找雲雯,由衷感慨一下。

季青沅果然按耐不住禍害侄女的心思,過了十幾天還是找上門來了。

好說歹說一大堆,就差指天發誓“絕對不敢禍害侄女的審美”了,就這樣季元羅還是不肯讓雲潯去她家裏玩幾天。

季青沅憤憤不平,指著自己的姐姐質問是不是不想侄女和她感情好。

季元羅就著對方一言難盡的審美展開了全方位無死角的攻擊,最後成功打擊得親妹妹想自閉。

雖然她們兩個人吵得天翻地覆,但是決定權最終還是在雲潯手裏。

“我想去姑姑家玩幾天。”雲潯眼裏含著笑。

季元羅還是同意了,畢竟女兒已經開口了。

對於雲潯這個親生女兒,她向來是懷著愧疚的,只要是她提出的要求,只要不過分就都會被答應,即便這個女兒幾乎沒有提過請求。

季青沅本來也邀請了雲雯,但被對方一句輕飄飄的“我還有金融課,就不去了”給頂回去了。

在車上的時候季青沅一直偷看雲潯,那眼神實在太明顯且不加掩飾,於是雲潯直接轉頭,和小姑姑對上了眼。

季青沅:“…………”

雲潯:“…………”

沈默震耳欲聾。

“哈,哈哈。”季青沅尷尬地笑了兩聲。

雲潯笑了笑:“小姑姑,你一直看我,到底想說什麽?”

季青沅扭捏了一下,然後說:“是有點話想說,但是又……呃……這個。”

雲潯了然:“我知道啊,你想安慰我說爸爸媽媽不是區別對待,他們很關心我,希望我不要被雲雯的話影響。對嗎?”

她當然不會被影響得太嚴重,畢竟那又不是她喜歡的,為什麽要逼自己去學不喜歡的東西,難道就為了和雲雯別苗頭嗎?

她從進入這個家的第一天開始,就是想要平淡高質量地生活,說她不思進取也好,毫無鬥志也好,反正是提不起心力去和雲雯爭。平時和她維持表面的和諧已經很心累了,這其實不是正常的狀態,她一個少女,硬生生活成了一個老人。

她可以向季元羅展現一些母女間的親密,也可以向雲天齊表達一些女兒對父親的孺慕,以謀得一些她渴望的親情。

但這些都改變不了她內心深處的疲憊和局促,時至今日,她還是沒有適應。

在看到一些明顯的對雲雯的重視和寄予厚望,她的確也會在心裏不舒服,在看到父母對雲雯展現出的期望時,她忽然湧起一陣不甘,難道她缺失的那十三年就這樣算了嗎?

她不能再這樣下去,必須要調整過來,像以前一樣開朗樂觀才能在未來的日子裏過得更好一些,而這個機會來得還算快。

季元羅女士和她談過一次,帶著雲天齊的囑托和示意,問她以後想要做什麽,喜歡那個方面。

這對父母在這一方面給予了雲潯最大的包容,在她說出“歷史”的那一刻,季元羅女士的臉色舒展了一個度,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氣,這些在雲潯的眼裏幾乎無處可逃。

他們選擇了支持,同時也選擇了暫時繼續將培養重心放在了雲雯身上。

這得到了雲潯的默認,而雲雯在時隔一月之後再次重拾自己的金融課。

雲潯在說出“歷史”之前其實沒想那麽多,這個詞也是隨便說的,但是在她說出口之前,季元羅女士緊繃的眼角和其中掩飾過的恐懼都在雲潯眼中無處遁形,不知是她太過緊張還是雲潯太過敏銳。

她在害怕什麽?雲潯略一思考,就想起來雲雯那天晚上的小藥瓶,她那時候其實沒看清楚,但隱約猜到了是哪一類藥,但這類藥一般只能在醫院開,這些事情是瞞不過雲天齊和季元羅的,他們早就知道了。

因此雲潯很體貼地說了一個和成為繼承人風馬牛不相及的詞語,至少在那之後雲雯的狀態好了很多,不像之前那麽緊繃了,只是在面對雲潯的時候還是和之前一樣就是了。

因為有了雲雯這樣一個精心培養的繼承人,所以這個小女兒的想法得到了最大的自由,這樣說來,她還得謝謝雲雯。

可憐她的姐姐自以為贏了,每天看到她時眼裏都是掩藏不在的自傲,然後去上那些幾乎占滿了她空餘時間的課程。

這明明是雙贏來著。雲潯心想。

迎著季青沅震驚的目光,雲潯不由在心底感慨這個姑姑的純真,這很難得,也習慣性地在心裏誇讚自己的洞察力依舊如此敏銳又正確。

季青沅只是因為雲雯的一句話就怕自己會心裏不舒服。不論如何,這份心意她感受到了,雲潯現在很喜歡這個小姑姑。

不過……“小姑姑你為什麽非要叫我來玩?”

“小侄女,因為只有你是我的知音啊!”

“啊?”

知音?難道她的審美也出問題了?

雲潯驚恐地瞪大眼睛,聽到了“轟隆”一聲巨響——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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