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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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故事

餘行思後悔了。

她不應該這樣的。

“人生的容錯率很大,大到可以容得下兩個人並肩一起犯錯。”這是她坐在椅子上時,一個老奶奶走過來和她說的話。

當時她一股腦的想把自己的情緒發洩出來,猶如溺水的人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她瘋狂的把心中積壓了很久很久的話一股腦的說了出來。所有情緒都藏不住了,不受她的控制,全都爭先恐後的飛了出去。

如果這個世界能有控制情緒的機器就好了,發脾氣時按一下,悲傷的時候按一下,快樂的時候按一下。把所有情緒都收集起來,這樣就能減少傷害。

可是沒有,明明這個世界都這麽先進了,為什麽還是沒有。

紀還明讓她勇敢一點,她也希望自己勇敢一點。

勇敢一點吧,勇敢一點吧,她對自己說。

可她只是搖搖頭。她問他喜歡她什麽?

他說沒有任何原因的喜歡她。

可是喜歡一個東西怎麽會沒有原因呢?就像她喜歡吃水果硬糖,因為吃起來很甜,也像她經常吃的那家奶糖,因為其他家的味道都不如它,還有她喜歡吃西瓜果茶而不是橙子果茶,因為她更喜歡吃西瓜。

所以怎麽會沒有原因呢?任何事情都是有原因的啊。更何況是人呢?

“怎麽會呢?”他說:“喜歡上你不需要原因。喜歡上了就是喜歡上了,沒有任何道理可言。”

典型的渣男騙術,她覺得他是個騙子,他想來騙她的感情。明明之前大家都心照不宣的都挺好的,為什麽要打破這個平衡呢?為什麽要讓她去選擇呢?

明明這些事情已經一團亂了,為什麽又來給她添亂。她實在不敢往這些方面去想。如果時空又發生變化了呢?怎麽辦呢?

她的感情怎麽辦呢?他還可以看著一樣的人。她大腦極速運轉,他是見色起意嗎?他是喜歡上她的外表了嗎?

她問他:“你覺得我好看嗎?”

“好看,你最漂亮了!”

“你第一次見到我就覺得我好看嗎?”

“你最好看了。”他想幫她擦淚。

完蛋了,他是見色起意的。他看中了她的相貌。可這不是她的相貌,這是江瓴渺的,完蛋了,完蛋了!

她不斷後退,可是她沒有這麽漂亮,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孩,所以樣貌才是他喜歡她的原因。

那就好,那就好,餘行思突然又松了一口氣,那麽等到哪天她走了,他也不會那麽傷心。

那就好,那就好,她重重的捶著胸口緩緩呼吸。

紀還明伸出手來想要阻止她的自殘行為。

所以更不行了,她伸手甩開他,可是她也是個人,她會傷心的,她會帶著這些記憶傷心的。

她那麽愛哭,肯定會難受的,她肯定會後悔的的。

她一直往後退,像是受到什麽召喚似的。

她又跑了。就像很多次她遇見他那樣,又跑了。

“你別追我。”她大喊的回頭對正欲追過來的紀還明說道。

她跑的很快。

消失在了轉角,後續發生了什麽她都記不清了,只記得自己一直在跑一直在跑,她已經很久很久都沒有這樣跑過了,仿佛只要她跑的夠快,這些東西就會被她遠遠的甩在身後。

她不停的跑不停的跑,不知疲倦似的。

她好像魔怔了。

她感覺自己跑到了外太空,跑到了她們那個世界的太平洋,跑到了自己假寐的那棵樹下,跑到了正要去上課的那個午後,然後一頭猛紮進了媽媽的懷抱裏。

她可能真的有點魔怔了。

在呼嘯而過的風聲裏她突然想起小時候學過的課文,那篇課文叫和時間賽跑。她繼而清晰的想了起來,她已經在這待了將近十年了,十年,一個人有多少十年?

“所有時間裏的事物,都永遠不會回來了。”這副身體在不斷長大,已經不是她剛來時的模樣了。所有之前的一切,都不會再回來了,不管她會不會回去,江瓴渺又會不會回來,這十年都是真的。

那些在這十年裏發生的一切,也都不會再回來了。江瓴渺回來了會怎樣呢?她會繼承她的記憶嗎?她不會繼承她的記憶嗎?

明明她在努力與時間賽跑,但悲傷卻與日俱增。

餘行思感到非常的難過了,那江瓴渺怎麽辦啊?這可是十年啊!人生中非常重要的十年,就這樣沒了。無論有沒有記憶,這都是一件多麽多麽恐怖的事情啊。

就像剛剛一樣,剛剛的拒絕是真的,她永遠也回不到剛剛了。

她慢慢地停了下來,哭著走在大街上。

大街上沒有行人,現在是夏天,大街上卻沒有行人。

“人都跑哪去了?”她仰頭對天空大喊,哭完的眼淚流進了嘴裏,是酸的,真煩人,她用手胡亂的擦了一下臉,怎麽連張紙巾都沒有啊。

她哭的更難過了,好像什麽東西都能讓她哭。路上沒人她要哭,沒帶紙巾她要哭,熱死人的天氣她要哭,她回頭望了望,用手擦了擦眼淚沒人追上來也要哭。

你怎麽這麽情緒化啊?她哭著對自己說。真是個雙標大王。

她慢慢的挪到了一個椅子旁邊,那裏有一棵大樹,可以乘涼,所以她在那裏坐了下來。

她急切的想找個人說話,就像阿甘正傳裏的阿甘,她想在一個椅子上急切的找人說話,可惜她沒有那麽多故事,但也有那麽一點,如果她們願意聽的話。她想把故事都說出去。

她在椅子上等待,可惜很久過去了,並沒有人,也是,她忘記了,這只是一個普通的椅子,並沒有人會在一張再普通不過的椅子上坐下來了,更何況,旁邊還坐著一個狀似瘋癲的還在哭泣的女孩子。連張紙巾都沒有,袖子也不夠長。

都怪紀還明,也不給她點準備的時間,她跑的時候應該從他手裏搶幾包紙巾來著,她嘆息著,還是跑的有點沖動了。

她慢慢的止住了哭泣,開始坐在椅子上,緩慢的呼吸,周圍有些小貓咪在走來走去,她想起了大白兔,已經很久沒見過大白兔了,那是一只非常可愛的小貓,走起路來duangduang的,邁著小短腿,又走出了優雅的步伐。一雙淺藍色的大眼睛,看著你的時候,心情都變好了。

她把頭往後靠,感受到透過樹葉跑進來的細細陽光,像清泉,鋪撒在她的臉上,不要太多,也不要太少。

是冬天的陽光和夏天的清水。

她總覺得自己的比喻有問題,但她也想不到別的了。

她笑起來,你就是這樣的,她對自己說。

她雙手伸展開,搭在椅背上,感受這夏天濃烈的氣息,小貓的動作聲,車鳴聲,樹上不知疲倦的鳥叫聲,還有,一道腳步聲?

她睜開眼,感受到了座椅的輕微搖動,她朝那邊望去。

營養果然還是不能收集太多,有點晃到她的眼了,她現在看東西都像加了一層濾鏡,如此豐富多彩,晃得她看不清。

她睜大眼緩了緩,再次看過去。下次不能這樣了。

是一個老奶奶。一臉慈祥的看著她。

看到她轉過頭來,加大了笑容。然後遞過來一包濕巾。

餘行思睜著紅腫的眼睛看著她,她又伸手遞了遞,意示她接著。

餘行思伸手接過,說了句謝謝。

老奶奶搖了搖頭,仍舊一臉笑意的看著她。

餘行思擦了擦臉,有點不自在。

真來人了又有點不高興了,這麽狼狽,還怪不自在的。

老奶奶開口了:“小姑娘,怎麽一個人坐在這裏啊?”

餘行思聽到這話,腦海裏突然閃過一個視頻片段,“小朋友,你一個人嗎?”,她往周圍看了看,糟糕,沒有人,該死,好熟悉的經典話語,她該不會是遇到拐子了吧?

這裏附近一個人都沒有,她到時候呼救都沒人能聽到,她有點著急了,她這是跑到了個什麽地方啊?

她會不會有同夥啊?她現在正是脆弱的時候,不知道硬拼能不能拼過!

她立馬又僵住了,剛剛她給她遞了包濕巾,這裏面,該不會有迷藥吧?她顫抖著手,慢慢拿開了濕巾,眼裏的淚水又要出來了。

冷靜冷靜,不能露出脆弱的一面,要勇敢一點。她開始在頭腦裏構思逃跑的方案,濕巾也更放下了一點,避免沾到。她悄悄往周圍看了看,研究哪邊人更多一點,待會趁人不註意就往那邊跑了。星表再開啟緊急急救模式。

她要開始啟動逃亡計劃了。

坐在旁邊的老奶奶看她的臉色先是感激不好意思,在她說了一句話後變得驚慌,再之後驚疑不定,然後悄悄打量四周,最後一臉堅定。腳也在緩慢的挪動放松。

她一臉疑惑,她說錯什麽話了嗎?這孩子這是怎麽了?怎麽突然變這樣了?

她想再次開口,話到嘴邊還沒說出去呢,只見剛剛還一臉難過的女孩瞬間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似的,嗖的一下就跑走了,但又沒看清楚路,一腳就絆倒在了馬路上,整個身子都立不住了,七扭八歪的朝地上撲了過去。

砰的一聲——

應該很疼吧。紀還明站在暗處都忍不住皺眉,才剛過來,選好了一個不容易被發現的位置,轉頭就看到她朝大地狂奔而去。

怎麽受了這麽大的影響,路都走不好了。跟個喪屍化了的魔鬼似的。早知道就不那麽輕舉妄動了。

餘行思在地上趴了一會,感到深深地窒息,這腿是怎麽了,怎麽這麽不聽使喚啊?這也太丟人了吧,幸好沒什麽人看到,幸好,幸好……老奶奶過來了,她忍著疼,一個彈跳就爬了起來,還是不行,摔得有點疼了,兩個彈跳起來,還是不行,她要過來了,餘行思緊閉雙眼,再次嘗試,同時在心裏吶喊,“你不要過來呀!”

她緊急彈跳,彈跳,跳跳跳,爬爬爬,她欲哭無淚,覺得自己像個蝸牛。

蝸牛被握住了觸角。老奶奶伸手去扶她,一臉焦急:“孩子,你怎麽樣了啊?怎麽回事啊?”

表情很慈祥,身份識別失敗,但還是得先站起來,不然跑都沒法跑了。幸好摔得是她不是老奶奶,不然她都怕她碰瓷。幸好她不碰老奶奶的瓷,她想,她真是個遵守道德的人,她在心裏默默為自己鼓掌。同時表情加身體共同扭曲著站了起來。

真是疼啊,怎麽會有這麽大一塊石頭呢?她的眼睛是瞎了嗎?

老奶奶扶著一身疼痛的“老奶奶”坐到了座椅上。餘行思一手撐著腰,一手扶著老奶奶的手臂,這一看,倒還有些分不清到底誰是老奶奶了。

“老奶奶版餘行思”坐在椅子上抽氣,今天可真是倒黴啊,一張臉都是花裏胡哨的,一副身體也是亂七八糟的。一顆心臟是到處亂跳的,一個大腦也是胡思亂想的。

今天真是倒黴啊,她再次感嘆了一聲。當然,是默默地,她可不敢再鬧什麽幺蛾子了。她忘了這裏到處都是監控和機器人了,當拐子的職業風險實在是太高了。

她又記憶錯亂了。也就是那一閃而過的瞟一眼的瞬間,她就想起來了。

為什麽這一眼不能來的再早些呢?她想,這腦子剛剛是去夢游了嗎?她這不是白摔一跤了嗎?這對她是多麽大的傷害啊!

她忍不住再次嘆氣。

老奶奶心疼的看著她,翻遍了身上也沒找到什麽別的東西。

在餘行思楞神的時刻,她不知從哪掏出來了一兜醫療包。

餘行思驚訝的看著她,她說:“隨身攜帶的。”她看了眼她碩大的醫療包,又看了眼她的四周。

她又老眼昏花了?這也能隨身攜帶?她還沒看到?

消毒水噴上來的瞬間,餘行思打了個激靈。

“疼啊?疼也得忍著。”老奶奶佯裝生氣的說道,“讓你亂跑,還不看路。”但手上的動作卻輕柔了起來。

餘行思想到剛剛的事情,更加不好意思了起來,她為自己的想法感到抱歉。真是的,都怪紀還明,把她大腦都搞亂了。

很快就包紮好了,餘行思對老奶奶說謝謝。

老奶奶收拾好東西,慈祥的看著她,看了一會兒才說道:“小姑娘,剛剛怎麽了?”

餘行思不好意思說,只能轉換話題:“沒怎麽,剛剛腦子突然有點抽抽了。對了,奶奶你怎麽在這啊?”

老奶奶被她逗笑了,拍了拍她說道:“今天出來逛逛,剛好看到個小姑娘坐在路邊沒帶紙巾就過來了。”

餘行思更不好意思了,這都被看出來了。

“你好像有些難過的事情?”

餘行思點了點頭,說道:“很多很多。”

“哦?”老奶奶作出驚訝的表情,“能說給我這個老奶奶聽聽嗎?是什麽事情讓一個這麽漂亮的小姑娘這麽不開心啊?”

餘行思低頭笑了笑,疼痛好像減輕了一點,她往後靠了靠,看著老奶奶然後緩緩的說道:“好。”

她的情緒如同洪水爆發般全都湧現了出來。情緒開始不受控制,例如她之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一樣,在答應說出來的那一刻,更多的好像是解脫。

她需要一個出口,她想。不論她信不信,她只是需要一個情緒的出口,她會盡量控制好自己的。但千萬別堵到她的出口。

她以盡量輕松和誇張的語氣講述這些,可能別人聽起來像是奇思妙想的故事。就這樣吧,也挺好。她只是一個誇張故事的講述者。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是虛構的哈!是虛構的。”她對老奶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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