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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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隔天,誰都沒有早起。

直到將近中午,周續才睜開眼睛,見邊上的枕頭是空的,於是掀開鼓鼓囊囊的被子,看見許佑祺在自己懷裏縮成了一團,還在呼呼大睡。

沒有叫醒她,周續輕輕地挪動身子,拿了床頭櫃上放著的手機看了眼時間,想著許佑祺今天也不知道會睡到幾點,想不想出門,於是打開外賣軟件點了午餐,然後才輕手輕腳地下床。

剛站在地板上就覺得腿有點軟,腰也有點酸痛,她皺著眉頭嘟囔著:“昨晚也沒感覺呀……”

看來有些癥狀是得等事後一段時間了才會顯現。

洗了個熱水澡,周續吹幹頭發出來發現許佑祺還沒醒,於是拿了手機在員工群裏通知了自己今天不去店裏,然後才坐在客廳的地板上啟動了游戲機,還在挑選要玩什麽游戲時,有人按響了門鈴,是酒店的服務員替她把樓下的外賣拿了上來。

把外賣拆開,她拿了自己的那份回到客廳坐下,又把電視切了屏幕,隨便選個頻道邊吃邊看,剛吃了一半許佑祺就醒了,一臉懵地坐在了她身後的沙發上醒神。

周續塞了一口意面,轉頭問她:“累嗎?

許佑祺迷迷糊糊地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才說:“我感覺我老了。”

周續沒忍住笑了出來,面條差點就從她鼻孔裏跑出來了,她抽了紙巾擦著嘴角上的奶油說:“和大學時比起來,確實老了。”

一巴掌用力拍在周續背上,周續哀嚎一聲,轉身要打回去,瞅見許佑祺扭扭捏捏跑進浴室的步伐,又覺得想笑。

笑完盯著電視屏幕看,周續突如其來地陷入了恍惚的情緒,直到一雙手從背後環抱她,她下意識回頭的瞬間,一個吻輕輕地印在了她的顴骨上。

“幹嘛?”

在面對許佑祺的時候,周續就連說話的音調都會不自覺地變得柔軟,這是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變化,但是聽她說話的許佑祺知道,也能感受到她語氣裏對自己的喜歡。

“喜歡你,所以親你。”

大大方方地告訴周續自己喜歡她,是她這一趟過來的目的,也是想永久發展這段感情的投名狀。

“嗯,我也喜歡你。”

這是周續第一次那麽直白地說喜歡她,許佑祺聽完又開始戀愛腦發作,覺得自己喜歡周續喜歡得不得了了,於是又開始啄木鳥一樣地親她,直到周續被她按倒在地板上才停下來。

“你有病啊?”周續躺在地上,覺得現在這個疊在一切姿勢異常熟悉。

許佑祺趴在她身上,側耳傾聽她的心跳聲,問:“你在想什麽?為什麽心跳加速了?”

“你壓著我,我心臟病犯了。”周續沒好氣地把人推開,支起身子坐起來。

“一天天的就會胡說八道,你要是真有心臟病,昨晚就該犯了,也不用等到現在。”

“哼。”周續端起意面,又說:“趕緊吃飯,再不吃就涼了。”

許佑祺這才感覺到餓了,趕緊跑去把自己的食物端過來,和周續坐在地上一起吃。

周續心裏有疑問,她對後續許佑祺回玉門去都發生了什麽事情感興趣,於是問她:“你回去找你姨奶奶了嗎?”

許佑祺低頭用叉子攪合攪合有點凝固的意面,說:“沒有,大蕓姑媽說她要靜養不想見人,然後沒過多久我就回北江去上班了,一直到現在都沒見著她。”

“那你還要找她嗎?”

“再看看吧,其實我對詛咒這事已經沒什麽想問了,當初奶奶帶著我媽逃回玉門時身無一物,所以後來我看見的奶奶的遺書和照片應該也都是假的,是姨奶奶和我大蕓姑媽偽造後,通過你引導我找到的,她們早就知道了我身上的詛咒和碗口村有關,就是想讓我自己去解決。”許佑祺咬下一口意面,覺得還挺好吃的,又接連吃了兩口。

“許湘蕓從來沒向我提過碗口村的事。”

事實上周續只知道自己要代替許佑祺去死,除此之外她一概不知,她甚至連怎麽替死都不清楚,就連新德村這個地方都是她們靠自己找到的。

“她們應該也只知道我奶奶是在新德村附近出的事,所以把我引過去就是想看看我能不能找對地方。”

許佑祺吞下一大口意面,又喝了幾口溫水,想起周續原來工具人的身份,又忍不住說她:“你啊你,藏得也挺深,演技也沒毛病,是要沖擊什麽影後獎嗎?”

“如果你把無表情和沈默視為演技的話,那我確實演得挺好的。”

周續自認為自己只是把知道的一切藏起來了而已,並沒有特別去偽裝和欺騙她。

“嘖!你就是在騙我,從一開始就騙我。”許佑祺氣鼓鼓地啃著意面,嘴巴裏邊咀嚼還含糊不清地說她:“說什麽不幸被裁,我看就只有你裁別人的份。”

周續選擇沈默,在這件事上自己確實騙她了,也不為別的,純粹是自己覺得有意思想騙她玩玩,反正她要是真的替死了,許佑祺也不會知道自己是在騙她。

“某人都沒給我說自己還有間飲料店,以前不熟的時候沒說也就算了,在村裏明明都已經交往了也沒說,你挺能啊周小富婆。”

“畢竟我的命挺值錢的。”

“那你現在沒死,能不能把錢還回來?”

“不行,賣了就是賣了。”

“那我現在要去死了,你趕緊替我。”

“你想得美……”

許佑祺剛要繼續和她唇槍舌戰,手機就響了,一看來電人,竟然是許湘蕓,周續見她要接電話了,趕緊趁這段時間把面條啃光,免得等下打起架來自己吃不上。

許佑祺接通之後,和許湘蕓的對話很短,周續只聽見她們疑似提起了自己,等到許佑祺把電話掛了,她才問:“說什麽了?”

“沒什麽,就是問我去不去下個月的家宴。”

“家宴?”

“嗯,就是許家每年都會辦一次家宴,通常在年底,以往我們家都不去的。”

她們家都脫離許家好多年了,現在問她們去不去,許佑祺覺得去也怪,不去也怪,尤其是在知道自己和媽媽和許家根本就沒血緣關系之後,去參加家宴這種形式的宴席,就更怪了。

“那你要去嗎?”

許佑祺覺得,雖然已經過去一段時間了,但是姨奶奶那邊怎麽說還是得見一面,就算不是談論關於詛咒的事情,只是簡單地慰問一下身體狀況也是必要的。

“應該會去吧,還得帶上你一起。”

“啊?”周續詫異,“你們的家宴,帶我幹嘛?”

雖然許湘蕓說過買了她的命,她就是許家人了,但是她也沒真的把自己當許家人,身為外人去參加別人的家宴,感覺還是不太合適。

“可以帶家屬啊,我是你女朋友,你陪我一起去也很正常。”許佑祺說完又突然補充一句:“不過只有女家屬才可以,男家屬不行。”

“為什麽?”

“因為許家的家宴只有女人可以參加。”

周續開始想,自己要是去的話,是不是應該準備什麽禮物才行,不過許佑祺通過她的表情猜到了她在想什麽,便告訴她:“不用準備禮物,就只是家人們聚在一起吃飯聊天而已,不搞那麽多形式主義的東西。”

這樣正好符合周續的風格,她挺煩人情世故這東西的。

結束了關於家宴的話題,周續問她:“對了,你今天真的不想出門嗎?”

“走走吧,去看看你從小到大生活的地方。”

周續的老家距離現在居住的地方不算太遠,坐車前往大概需要一個小時左右,這座城市現在的發展比起十年前已經好了很多,不再是破破爛爛的樣子,只是仍然散發著陳舊的氣息。

周續帶許佑祺回家,她打開家門,按下墻上的電源開關,發現燈不亮了。

“我上個月回來打掃過一回,那時還好好的。”

周續盯著天花板的燈管,想著上一回換新是什麽時候,發現也就幾個月前的事情而已。

“我聽說,房子如果沒有人住著的話,一段時間後就會死去。”許佑祺插著兜,盯著明明看著還很新的燈管。

沒人住的房子,發黴得很快,裏面的東西也會壞得很快。

“我換一下。”

周續從屋後的小房間裏擡出三角梯,擺在壞掉的燈管下方,然後又拿了新的燈管遞給許佑祺,自己爬上梯子去把舊燈管換下來,許佑祺在下邊扶著梯子,和她交接燈管。

換好後再開燈,屋裏就亮了。

“如你所說,沒人住的房子會死,所以我偶爾會回來打掃通風。”

把梯子放回原位,周續指尖在桌上一劃拉,桌面上就出現了一道痕跡,搓著指尖的灰塵,周續又去開了水龍頭,除了水有點黃,其他也沒什麽問題。

“你臥室在哪?”

“這間。”

周續開了臥室門讓許佑祺進去,兩人在臥室裏走走看看,許佑祺好奇地掃視她書架上的書,還有過期的作業。

周續自己也已經很久沒仔細看過了,每次回來都是進來開窗關窗,現在再仔細端詳,才發現自己的臥室也在慢慢死去,書架上的書發黃了,邊邊角角的地方也已經生出了綠色的黴,書桌櫃上的鑰匙孔也已經生了褐色的銹跡。

她打開書桌上的小鐵盒,從裏面拿出了一把鑰匙插進去轉動,來來回回轉了幾下才把櫃子給打開了,拉出來一看,裏面也沒放什麽東西了,幾本作業本、試卷紙和成績單,還有個透明的淺白色塑料盒,像是自己在外頭買飯打包的盒子,帶回家洗幹凈後拿來裝了其他東西。

許佑祺拿起成績單,看見上頭一列排行的甲等,這才信了周續說自己學習很厲害的話。

周續拿出那個盒子,掰開蓋子,看見裏頭全是名片和傳單,不禁笑了出來。

“笑什麽啊?”許佑祺挨過去看,拿起了其中一張,念起了上面的文字:“合法低息借貸,從一千元起?”

“嗯,當時我看見誰家的門或路燈柱有這種卡片,我就會撕下來帶回家,想著自己如果有一天真的需要借的話,看看哪家利息最低我就去借。”

“借貸還要貨比三家,你是第一個了。”

許佑祺把手上的名片放回去,又在盒子裏頭翻了翻,翻到了一張賣血的,角落的地方還有個藍色的打勾。

“你勾的?”

周續歪頭看了一眼,才點頭說:“嗯,當時想著賣血風險最低,所以就給勾上了。”

“你可別信了,說合法的一定都不合法,把你的血抽光了也不一定會給你錢。”

“這是十年前的我迫不得已想做的,不是現在的我。”周續把她手裏的卡片拿走,扔回了盒子裏,把盒子重新蓋上關回去。

“我突然覺得,自己被詛咒也是一件好事了,至少幫了你的忙,不然你要是真的十年前就開始賣血借貸的話,現在過的是什麽苦日子,我可不敢想。”

周續推著她走出臥室,關上了臥室門。

“你也想不了,因為你壓根就不會認識我。”

來到客廳,周續看見角落裏停著自己上學時騎的那輛自行車,自從她搬走後,她就把自行車從屋外挪了進來放著,時不時回來的時候也會給它做點保養。

看著過去的自行車,她突然很想再騎最後一次。

周續找到了打氣筒,讓許佑祺哼哧哼哧地幫她把癟掉的輪胎打滿氣,自己則拿了鏈條專用的潤滑油,搖著自行車踏板把潤滑油噴在鏈條上。

許佑祺鎖上輪胎打氣孔,然後跌坐在地上喘氣。

“我完啦,我今天的體力用光了,今天晚上只能躺著啦!”

“你真菜。”

周續轉著踏板,聽著鏈條和齒輪貼合發出的聲響,在附近蹬一會兒應該沒問題。

“你得載我,我不會騎自行車。”許佑祺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塵。

“你不會?”

“我小時候騎的有兩個輔助小輪子的,這個沒有輔助輪子我不會。”

“你真菜。”

周續把車推出了家門,讓許佑祺幫她鎖了大門,然後坐上坐墊等許佑祺站上輪胎兩邊的踏桿,許佑祺怕摔下去,死死地抓住周續的肩膀站穩了,周續才騎出去。

接近傍晚的風不算太熱,有點涼涼的風吹在許佑祺臉上,讓她覺得心情舒暢了起來,周續同樣覺得愉悅,她能感受到身後的許佑祺逐漸放松,因為她抓著自己肩膀的手已經不那麽用力了。

“周續,你就是這樣天天騎車上下學的嗎?”

“不僅上下學,我還騎去打工。”

周續載著許佑祺重走了一遍自己曾經每天走過的路線,學校、醫院、手套廠,她感覺自己在一瞬間穿越回到了十年前。

而讓她感覺到不同的是,這一次有許佑祺陪著她。

從手套廠回家的路上,那間財神廟還佇立在半途,周續在門口停了下來,指著財神廟對身後的人說:“我當年就是因為走進去了,所以才會遇到你的。”

示意許佑祺跳下車,周續把自行車停在圍墻邊上,帶她走進了財神廟。

和過去一樣,財神廟無論是大廟小廟,從來都不缺香火,無論什麽時候進來,香爐裏總是會有沒燒完的香。

“我以前窮得連香油錢都不舍得投,就站在這裏也不敢許願。”

許佑祺安安靜靜地聽周續說話,仿佛自己走進了她的時間,跟著她回到了過去。

“當時那裏坐了個奶奶,她問我算不算命,我就給她算了,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自己有一條福命,但我當時窮得要死,壓根就不信她,結果沒過幾天許湘蕓就來找我了,那老奶奶是許家的眼線。”

“那看來像這樣的眼線不止一個,可能全國各地都有不少,都在找一條福命。”

周續從口袋裏掏出幾張鈔票投進了錢箱裏,又抽了三根香點燃,對著財神像拜了幾拜插進爐裏,她不是在許願,只是替過去的自己完成了曾經沒能做到的事。

“我一直覺得,這個世界上擁有福命的人一定不止我一個,但是有一條福命,又像我這樣過得窮困潦倒的人應該很少,所以我覺得即便不是我,只要時間夠長,許湘蕓也一定能夠找到另一個人來換你的命,我只是這些人當中最快出現的那個而已。”

“但是換做別人,可能結局就不一樣了,你是最快的,也是最合適的。”

人類談戀愛習慣套上一層宿命的外衣,這樣才顯得她們的靈魂是天生契合,才顯得她們於對方而言是獨一無二、無可替代的存在。

“沒有一個處在熱戀期的人,會覺得自己的另一半不是最適合自己的。”

周續笑著搖頭,走出了廟門,許佑祺快走兩步跟上。

“你說得倒也沒錯,我和我前任談戀愛的時候,我們互相都覺得對方是命中註定的那一個。”

周續聳肩,一腳踢開自行車的腳撐,“所以你現在對我也會這麽覺得。”

“但是周續你聽我說,這次真的不一樣。”許佑祺踩上踏桿,扒著周續的肩看她從一開始的搖搖晃晃到穩定前行。

“我真想把你現在說的這些都錄起來,等我們哪天分手了,這條錄音就會變成你的黑歷史。”

“死周續,剛談上戀愛的人怎麽能那麽輕易地討論分手,想死嗎?”

“也沒有一個剛談戀愛的人,會一直和現任提前女友。”

“你吃醋啦!”

“吃你的死人頭,這不是常識嗎?”

“你一個初次談戀愛的人,懂什麽戀愛常識啊?”

“書裏就是這麽寫的。”

“扔了你那破書,你就是吃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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