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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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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直到齊宴寧離開,許佑祺都還有些恍惚。

她還以為自己需要和對方互相自我介紹,再客套兩句,順便再解釋一下自己和齊素的淵源才行呢,沒想到對方的行為那麽深得她心,直接走的年輕人不做無謂社交路線。

周續見她盯著別人的背影發呆,還露出迷樣的微笑,趕緊把人推進病房把門關上,在齊素的招呼下坐在了病床邊上。

許佑祺見面前的人挺精神的,倒是也看不太出來其實她已經沒多少時間了,“齊奶奶,你看起來精神了不少。”

“這不是總算看見日頭,呼吸到新鮮空氣了嘛。”

齊素笑吟吟地盯著面前的兩個小輩看,許佑祺比起自己在地下室裏見著時活絡了許多,她的眼神從許佑祺臉上轉移,落在周續臉上時,便有些楞住了。

“你長得和她真像……”發自內心的感嘆自嘴裏溢出。

周續知道齊素口中的她是周聞,但周續就是周續,她不想被當作她人,無奈面對老人家無意的冒犯,她也只能選擇沈默。

似乎察覺到了周續的抵觸,齊素只能錯開話題,轉頭問許佑祺:“你能說說你奶奶嗎?我想知道她回去以後過得好不好。”

“我奶奶她……還挺嚴肅的。”

在許佑祺的印象中,許芳舒總是少言寡語的,也鮮少和人打交道,小時候記憶模糊倒也還好,後來自己稍微長大了一些,上小學了,媽媽帶著她搬到學校附近去住,留下不願意一起搬的許芳舒獨自在四合院裏呆著,每回媽媽帶她回四合院去探望,她都覺得許芳舒很嚴肅,但偶爾她也會帶著自己說故事,說的也都是一些年代久遠的洋故事。

她印象最為深刻的,是奶奶每天定時定點跪在佛堂裏念經,總是拿著一串佛珠撚轉著,不經意間從嘴巴裏念出來的經文她一個字都聽不懂,她曾經幾次走進去打擾了她,就會被許芳舒呵斥,後來她就不敢在她拜佛的時候進去了,只是坐在門口的臺階上托著腮幫子安靜地等著,一等就是幾個小時。

有一年,許秀文被公司安排出國公幹兩周,當時只有八歲的許佑祺就被安排住到了四合院由許芳舒來照顧。許佑祺記得那是快靠近新年的時候,許芳舒帶著她搞大掃除,當時她們倆正在整理一個小小的庫房,庫房裏堆滿了許多雜物。

許佑祺身子骨小,許芳舒讓她鉆進犄角旮旯的地方把東西都挪出來,後來她拖出了一個老舊的皮箱,出來之後就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等著許芳舒打開,看看裏頭到底藏了什麽寶貝,她很喜歡陪著許芳舒一起大掃除的過程,因為就跟尋寶一樣,四合院的每個地方都有可能藏著寶貝,每挖到一個寶貝,許芳舒就會說一段關於寶貝的故事給她聽。

這回被打開的老舊皮箱,裏面有一堆的大頭娃娃,許芳舒撿起一個盯著看時便恍了神,過了許久才輕輕地笑了,然後把大頭娃娃遞給許佑祺。

“給你一個。”許芳舒問。

許佑祺握著大頭娃娃,手指撥弄著安了彈簧的腦袋,娃娃頭便左右左右地對她微笑搖擺,“為什麽有那麽多一樣的?”

“嗯……因為這是我和別人見面的禮物,你覺得多嗎?”

“我來數數,一、二、三、四……”

“十四個。”沒等她數完,許芳舒就已經給出了答案,隨即露出了有些遺憾的表情,又說了句:“我和她認識三年多,卻只見過十四次,有五次是一起出游,九次是一起吃飯逛街看電影。”

“三年是三十六個月,除十四……”許佑開始做起了數學題,算出結果後立馬興奮地宣告答案:“見一次面是兩個多月哦!”

“嗯,但是不能這麽算,我有時候很久都見不到她,最長的一次,是已經三十八年了,過了這個新年馬上就三十九年了。”許芳舒低頭,撫摸著其中一個娃娃。

這個大頭娃娃是自己第一次收到的那個,顏色比起其他的已經很舊很舊了,顏料也已經褪得差不多了。

“哇……”

當時的許佑祺,對於三十九年到底有多長還沒有一個很明確的認知,只知道和自己的媽媽年紀一樣大。

“那你們為什麽那麽久都不見面?我要是和媽媽那麽長時間不見面,我會很難過的,她才不在兩周,我就已經很想她了。”許佑祺越說聲音越小,對許秀文的想念在此時此刻又更加重了幾分。

“你還小,你不懂。”許芳舒把大頭娃娃放回去,然後重新把皮箱合上,喃喃道:“有些人,不是你想見就能夠見到的,就像你現在見不到你媽一樣。”

當年的記憶就和那陳舊的皮箱一樣,關上後就再也沒打開過,許佑祺年幼時不怎麽記事,漸漸地也就給忘了,許芳舒留給她玩的那個大頭娃娃,也不知道在什麽時候被她給弄丟了,她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想起自己有過這麽一個小玩具,它似乎就只是被放在房間的某個角落裏,然後在某一天突然就消失了。

聽聞許芳舒變得沈默寡言,齊素心裏很難過,她吸了吸鼻子,帶著一點哭腔說:“她以前很活潑的,總是坐不住要往外跑。”

她沒有辦法想象許芳舒一個人安安靜靜跪在佛祖面前幾個小時的樣子,那並不是她喜歡做的事,許芳舒喜歡走動、愛看風景、喜歡拍照、喜歡到處去玩、不喜歡安靜,因為這樣自己還被她調侃過,說她齊素很悶很無聊。

她曾在無數個日夜想盡辦法逃離那個地下室,想回去告訴她自己還活著,滿室的坑坑窪窪是她用吃飯的筷子和湯勺給鑿出來的,鑿到工具斷了滿手鮮血,她依舊沒能鑿出一條生路,然後她累了困了,不小心睡了一覺,醒來之後那些坑窪又被新的水泥給填補了。

後來逃離無望,她只能幻想許芳舒可能會把一切都忘了,然後重新開啟美好的新生活,不僅僅是幻想,她就是這麽希望的,希望自己在她心裏其實並沒有那麽重要,希望自己的消失不會對她造成太大的影響。

齊素做了個深呼吸,說:“當初就不該見那一面的。”

從什麽時候開始是個錯誤,齊素分不太清了,或許是在決定南下的那一秒,或許是最後一次自己決定在她家的圍墻放一個大頭娃娃的那一刻,又或許是……自己第一次幫許芳舒從扒手身上搶回錢包,她們初次相遇的那一天。

“唉,人老了,就愛說些有的沒的。”

許佑祺同樣有點難過,因為她的奶奶,似乎在她們短暫的談話裏,又生動地活了一次。

齊素的眼神有些失焦,她像是遠遠地望著某個地方一樣在說話:“時間過得太快了,太陽都快落山啦!”

許佑祺和周續一起擡頭看向窗外,現在下午一點,外頭艷陽高照。

“你看,是誰來了?”

原來緊閉的窗戶不知道什麽時候開了一條縫,窗簾微微揚起,許佑祺感覺一陣微風吹起了她的發絲,輕輕柔柔地拂過她的臉頰,仿佛有誰在撫摸她一樣。

“我都沒給你放娃娃,你怎麽知道我在等你……”齊素的聲音響起,帶著她們未曾聽過的柔和,她對著空氣笑了,仿佛面前有誰在和她對話一樣,她說:“等我一下,我得跟她們道別。”

齊素重新把視線移向許佑祺,對她說:“我要走啦,你們都要好好的,知道嗎?”

許佑祺瘋狂點頭,周續回應了一聲:“嗯。”

齊素欣慰地又看向窗戶的位置,對著空氣說:“今天天氣挺好的,你想去哪,我陪你去……”

隨著她的音量減弱,後面的話聽不清了,齊素閉眼之後,邊上的心電監護儀緊隨其後發出嘀的聲音,原來高低起伏的心電圖慢慢地趨於平緩,最後變成了一條直線。

病房的門被人打開,醫生帶著護士走了進來,緊隨其後的還有齊宴寧和許湘蕓,她們看著醫生最後一次為齊素做檢查,聽她宣告。

“根據醫學記錄,我們確認病人於2025年5月5日13點14分離世,請家屬節哀。”

作為在場逝者唯一的家屬,齊宴寧沈默著朝醫生鞠躬道謝。

許佑祺轉身離開了病房,走到遠離病房的走廊盡頭,周續很快跟上去,看著她腳步還沒停下,人已經先哭了。

張開雙手擁抱她,周續輕輕地拍著許佑祺的背安撫她。

“周續,我好難過……”許佑祺哭得極其狼狽,眼淚鼻涕都出來了,話都說不利索。

“嗯,我知道。”周續連帶著也跟著難過了起來,眼淚啪塔啪嗒地落在許佑祺的肩上。

“我奶奶,這一次是真的走了,不會再回來了……”

她總覺得自己還沒有好好地和奶奶做最後的告別,即便是看著她的棺木被烈火燒成灰她依舊感覺不太真實,直到今天齊素死了,帶著她記憶中許芳舒的身影和只屬於她們的經歷離開了,她才真正感覺到奶奶從自己的人生裏消失了,一切似乎真的已經落幕了。

許佑祺哭得一抽一抽的,走廊上來往的人都朝她們這裏看過來,周續沒有理會,輕拍她的後腦勺。

真正的直面死亡,不是自己死去,而是看著親近的人、熟悉的人離開,周續很清楚這種感覺有多難受,所以她更想要盡自己的能力去替她托住這份悲傷,就像當初許湘蕓托住自己那樣。

她會托住許佑祺,會告訴她,時間會帶走一切,現在難過的,以後也都會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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