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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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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你好,我叫許湘蕓,來自玉門。”

許湘蕓鞠躬起身,緊接著又說:“我想和你談個買賣,可以嗎?”

周續滿臉困惑,她有什麽東西值得對方大老遠從玉門跑到這犄角旮旯的地方來的,說的還是買賣,她有什麽可以賣的?這破房子嗎?這破房子也是租的,賣不了。

“什麽買賣?”周續現在有點忙,她得先做飯送到醫院去,沒時間和陌生女人聊什麽奇怪的買賣。

“我想花錢買你的命。”

“啊?”

空氣在一瞬間凝結,周續很確定自己沒有聽錯,這人說的是,要花錢買自己的命?

有點像電視劇裏買兇殺人的意思在,感覺差不多,只是她不記得自己認識什麽很有錢的仇人,也不記得自己和誰曾經結下要傷及性命的梁子,自己活了十五年,能和人結下的最大的仇最大的怨,估計也只有考試時把別人擠下去自己當了第一名這件事,然而那個前第一名家境和自己差不多,雙方都窮得不相上下的談什麽買兇殺人。

“能進屋裏聊嗎?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的。”

一陣冷風吹過,周續猝不及防打了個噴嚏,本來衣服就不怎麽保暖,還在戶外站了一段時間,她只好點點頭把人帶進屋裏,禮貌性又給她倒了一杯溫水。

許湘蕓坐下,接過水杯當即喝了幾口,周續見她是真的渴了,又給她滿上。

“謝謝。”

周續坐在她正前方,直言不諱問:“買命是什麽意思?”

許湘蕓清了清嗓子,開始解釋:“我們家有個小輩,生來就帶著詛咒,我們一直都在找辦法去破解,可惜找不到,算命的說我們需要找到一條福命來替她擋災,然後就在幾天之前,有人給我遞來了你的生辰八字,所以我過來,是想問問你願不願意把命賣給我。”

“怎麽賣?你花多少錢買?”周續覺得有點意思,她倒是想看看怎麽買命。

“我來之前也對你做了一點調查,知道你媽媽肺癌現在在醫院接受治療,也知道你經濟拮據,所以我們願意提供金錢幫助,負擔你媽媽所需要的一切治療費用以及你個人的日常消費,你不用再去工廠幹活,可以專心讀書,只要你需要多少,我們就給多少,只不過等到將來有一天,我們家那小輩需要的時候,你能夠幫她一把,必要時刻你需要犧牲自己換她活命,這一點你能夠做到嗎?”

許湘蕓這些話可比廟裏那算命說的更加易懂,反正也不是要她現在就死的意思。

“那如果詛咒是假的,你家那位這一輩子也沒出什麽事呢?”

“那我們也不需要你還錢,給出去的就是給出去了,不會再收回。”

“你怎麽就知道我會信守承諾,或許等到你們真正需要我的那一天,我就消失了呢?”

“我們許家也不是什麽小門小戶,要找個人也是很簡單的,只是我希望我們之間的買賣,能夠真心換真心。”

後來周續想了一下,覺得這筆買賣也還不錯,就答應了下來。第一,她確實需要錢,所以無論這筆錢是通過什麽方式得到的,她都得牢牢抓住;第二,她不信玄學,所以關於詛咒的事她也是抱持著懷疑的態度,如果是假的,那她穩賺不賠,如果是真的,大不了她也就犧牲一下,反正都是拿了錢的。

“我問一下,你家那個被詛咒的小輩,叫什麽名字?”

她至少也該知道自己把命賣給了誰。

“她叫許佑祺,是個女孩,比你大兩歲。”

許湘蕓把名字寫給了她,這是周續第一次認識許佑祺,以不見其人先聞其名的方式單方面認識她。

接下來好幾年,許湘蕓一直都信守承諾,承擔了所有的治療費用,她讓醫生開最好的藥,用最先進的治療方式,雖然效果不怎麽好,但好歹也堅持了三年多。

她最後一次見她媽媽是在大一開學前,她像往常一樣帶了她喜歡吃的甜糕去醫院探望,那時她媽媽腦袋上已經光溜溜的了,戴著一頂紅色的針織帽,是許湘蕓親手織的,她就坐在病床邊上跟她媽媽說話,看她瘦得凹陷的臉頰,深陷的眼窩,失去光澤像黃土一樣的肌膚,她其實早就預料到時間不多了。

早有預料和實際面對還是有區別的,僅僅是吃了半塊甜糕的時間而已,鮮紅色的血就像炸開的水喉一樣從嘴巴裏噴濺出來,然後是無法停止的劇烈咳嗽,伴隨著吐得到處都是的血。

她慌忙地狂按呼叫鈴,醫生帶著護士匆忙趕來,也不知道是誰把她帶出了病房,讓她坐在走廊的長椅上,她有些恍惚有些麻木,手裏握著還沒餵完的半塊甜糕,明明是淡黃色的卻被染成了紅色,同樣被沾染的還有身上的衣物。

她記得很清楚,當時聞到的空氣是醫院獨有的藥味,隱隱約約的參雜著血腥味……

那一天許湘蕓接到通知從玉門坐飛機趕來時,她媽媽已經撒手人寰了,她抱著她崩潰大哭,哭得嗓子都啞了,哭到幾度昏厥,靠著醫生打的營養液才回到了家,然後便是隆重的葬禮。

周續坐在家屬位,許湘蕓坐在她邊上替她招待來參加葬禮的每一個人,她不認識那些客人,也不覺得媽媽會認識那麽多開著豪車穿著貴衣服的朋友,但是這些人許湘蕓都認識,而她只是像個接收到指令的機器人一樣,麻木地朝她們鞠躬。

那些人或許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來參加一個陌生人的葬禮,她們只是收到了長輩的指示,服從安排了而已。

出殯前夜,周續其實覺得自己已經好多了,不會動不動就哭,她已經接受了媽媽的離開,只是有些無法適應她不能夠再和自己說話了而已。

許湘蕓拍拍她的背,說:“走,你陪我去買個東西。”

周續被牽著往外走,路過那些替她守夜的陌生人,許湘蕓說她要去買個東西,卻也沒有說要買什麽,只是帶著她漫無目的地亂逛。

但不得不說,周續確實覺得自己終於能喘氣了。

“你為什麽要叫那麽多人來?”

許湘蕓背著手,說:“我媽說,你既然把命賣給了佑祺,那你就是我們家的孩子,親人過世,我們許家人過來上香祭拜,也很正常呀!”

周續無話可說,她都不知道自己賣了條命就成了這個許家所謂的孩子了。

“那許佑祺她為什麽沒來?”

“她不能來,因為她不認識你,也不知道你把命賣給了她。”

周續只見過一次許佑祺的照片,好像是在高中畢業典禮上拍的,許湘蕓就給她看過一回,她對她的印象已經有些模糊了,只記得是個長得挺好看的人。

“不過你要是想見她的話,也可以偷偷去她學校看一眼。”許湘蕓說完就掏出手機,把許佑祺的大學地址發給了她。

“那我也沒有很想見她。”周續瞥了一眼學校名,是個有排名的大學,估計許佑祺這個人成績也不算差的。

許湘蕓只是笑了笑沒說什麽,遠處有一家燒烤店還開著,許湘蕓說她想吃點,兩個人就挑了角落的位置坐下,吃到一半的時候,幾個胖子大聲喧嘩著由遠走近,坐在了距離她們稍遠的位置。

許湘蕓雖然覺得吵鬧,但也只是皺了一下眉頭,又繼續埋頭吃串,但那些人素質差,大晚上了也不管附近的住戶都已經休息了,依舊敞開了嗓門大聲嬉笑。

“餵,你們瞧沒瞧見那家死人的,我在這裏住了那麽久,就從來沒見過哪家死人了有這麽大排場的。”

“說起這個我就來勁了,你們看沒看她家門前每天停的車,我去,我省吃儉用一輩子都買不起。”

“不過那家不是挺窮的嗎?一個老母帶著一個孩子過活,聽說她媽是在興成那個手套廠幹活的,怎麽能有那麽大排場的?”

“呸,我看就是那女的在外頭有個男的罩著,不然你看那些來上香的人,是她一個窮人家能勾搭上的嗎?”

趁周續沖上去招呼他們之前,許湘蕓按住了她的肩膀,然後若無其事地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餵,你在哪呢?月月在旁邊嗎?行吧,你們倆現在過來,就巷子尾的燒烤店,看哪個不順眼打哪個,隨你心情。”

周續一聽,趕緊瞅了眼燒烤店裏還有沒有其他客人,發現除了她們就只有那一桌子,頓時就松了口氣。

不會打錯人了。

許湘蕓啃完烤串,離開座位去找了老板,從口袋裏掏了什麽東西給她,然後拉著周續經過那一桌,那幾個人看見經過的人是誰時,頓時就有點尷尬,但也只是有點尷尬而已,盯著周續的背影依舊帶著審視的意味。

往回走時,周續瞧見了遠處迎面走來兩個女生,看著很年輕,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紀。

“小姨——”其中一個女生擡高了手揮舞著。

許湘蕓點點頭,說:“我打過招呼了,你們別砸了人家的店就行。”

“OK、OK!”

周續轉頭去看,又被許湘蕓給轉了回來:“打掃垃圾而已,沒什麽好看的。”

身後男人的叫罵聲和哀嚎聲此起彼伏,聽那動靜周續覺得他們可能要骨折了,保不準還得住院好久。

許湘蕓沒聽見一樣地繼續叮囑著:“回去好好睡一覺,明天還要早起。”

“嗯。”

這一刻周續是真的見識到了,當初許湘蕓說的要找個人很簡單,並不是嚇唬她的。

她有能力,玉門許家有這能力。

葬禮結束後,一切都恢覆正常,許湘蕓偶爾也會去學校探望她,逢年過節也沒落下過紅包,已經好幾年了,每年除夕都會陪她一起過。

曾經有一次,許湘蕓問過她:“你要不要去玉門?或許能和佑祺見上一面。”

彼時的周續在想,她確實是想見她的,如果可以的話,她也願意和她成為朋友,想了解她是個怎樣的人,自己會不會後悔把命賣個她,但她轉念一想,又放棄了這個想法。

她怕自己會和她處得特別好,怕自己在面臨離開的那一天會對這個世界有所留戀,怕自己不能很坦蕩地放下,也怕她和自己關系好,所以會覺得難過,就像當初媽媽離開時自己那麽傷心一樣。

與其這樣,倒不如不見。

直到後來接到通知,許芳舒意外過世,周續就知道,她該啟程了。

“許佑祺,我會在那個廢礦湖救下你不是偶然,你會發現你奶奶留下的那封信不是偶然,我跟著你來到這裏更不是偶然……”

一切,都是蓄謀已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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