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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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賈卉鳳還記得那年是個冬天,是她自碗口村出事後第一次成功離開那麽遠,去到城裏的火車站,她買了一張前往師傅徐清舊居的火車票,想著這一趟離開,她就不會再回來了。

猶記得她右手攥緊了小小的車票,左手拎著小小的行李箱,裏頭放著她為數不多的家當,身上穿了許多衣裳卻依舊冷得發僵,冷冽的風像一把把尖銳的刀,每吹一次就會在她身上留下無形的刀痕,嘴唇凍得發僵,上下兩排牙齒控制不住地打顫,就連藏在鞋子裏的腳趾頭都用力彎曲著,仿佛這樣就能驅走該死的寒意。

她就這樣站在月臺上等著,胸腔裏的心臟在砰砰直跳,她第一次對即將離開這裏而感到興奮,但同時心裏卻莫名有了惆悵,明明都已經來到這裏了,她卻突然猶豫了起來。

然後呢?她要怎麽做?目的地那裏也不會有人在等她,她又為什麽要去呢?去了又能如何?意識到自己即便是離開了這裏,也註定要成為飄蕩的浮萍,她的心早就跟隨師傅一起死在了這裏,這個時候出去又有什麽用呢?

賈卉鳳看著手裏捏著的火車票,突然一陣狂風將票給卷走了,茫然地註視著空空如也的手心,她陷入了恍惚。

寒風依舊凜冽,吹得她四肢發麻,正當她覺得自己可能要昏過去的時候,有一個人為她披上了溫暖的大衣。

她楞住了,轉頭一看,是一個很漂亮的女人,看那氣質就知道對方非富即貴,也不知道是哪個貴族家的小姐,她當時把自己身上唯一保暖的大衣給了她,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她甚至都不願意等賈卉鳳用她早就被凍得僵硬的唇說一句謝謝。

結果當天賈卉鳳沒能離開,可能是因為那件大衣,可能是因為身體真的受不住了,求生意志戰勝了一身反骨,她還是回到了家裏,剛到家就犯了一場大病,還好當時有好心人照顧,總算是挨過了冬天。

初春回暖後,賈卉鳳收拾家裏的物品,無意中重新翻找到這件大衣,心裏覺得拿了人家的東西很過意不去,於是便帶著這件大衣重新來到了火車站,她根本就不知道還能不能夠再遇見她,就只是想著每天都要過去,今天等不到就明天繼續等,直到等到她,就把這件一看就很貴的大衣還給她。

幸運的是,賈卉鳳第二回去火車站,就撞見了她。

當時她只是坐在長凳上,左右兩邊都空無一人,明明月臺人來人往,可是人們寧願站著,也不往她坐著的那張凳子走去,後來她才知道,這張凳子被她花錢買了下來。

她站在原地看了對方很久,發現她明明手裏拿著一本攤開的書,但是視線卻沒有落在上頭的文字裏,許久都沒有翻動過書頁,只是凝望著遠方,似乎在發呆,過了很久很久,她的眼皮才終於動了一下,只見她低下頭,指尖輕輕地撫摸過書頁的某一方,小小地嘆了口氣,嘴裏呢喃著什麽。

見她終於回過神來,賈卉鳳這才有了動作,她徑直走到對方面前,鼓起勇氣說了一句:“你好,請問你還記不記得我呢?”

女人擡起頭,面帶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她腦子裏在思考,但很顯然的,對方並不記得她。

賈卉鳳有些手足無措地做了許多無效動作,然後從行李箱裏掏出了那件折疊整齊的大衣雙手奉上,說:“幾個月前我站在那裏,是你給了我這件大衣。”

女人陷入回憶的思緒裏,過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想起了似乎有這麽一件事,她發出恍然大悟的一聲“啊”,然後才說:“嗯,我記得,因為你當時凍得發抖,所以我才替你披了衣服。”

“謝謝你,不然我當時真的就凍死了。”賈卉鳳把衣服遞給她。

對方接過大衣,將其攤放在大腿上,把攤開的書合上,好好地疊在了大衣之上,她的一舉一動從來都是輕拿輕放的,這就應證了賈卉鳳的想法,她一定是出身於哪個名門望族,才會有這樣優雅的舉止。

她這輩子還從來沒和這樣的人說過話,明明就站在同一片土地上,周圍都是嘈雜的人聲,置身於煙火氣中,但她給人的感覺卻又疏離仿佛來自異世界,讓人不願意靠近。

偏偏她就被吸引了,她想和她再多聊一會兒,所以她鼓起勇氣靠近她,說了一句:“我這一趟過來,沒想到還能再遇見你。”

“那你很幸運。”女人笑了笑,自然地拍了拍身邊的座位。

賈卉鳳坐了下來,問起了她的姓名,得知她叫許芳舒,是從玉門過來的,她時常來火車站等人,已經來了差不多一年了。

賈卉鳳心裏好奇,是什麽人要等這麽久,然而許芳舒只是笑了笑,說了一句:“一個朋友。”

後面兩個人聊起了天,賈卉鳳說起了自己因為詛咒不能夠離開新徳村的事情,她註意到許芳舒在聽說這件事時,臉上的表情不由自主地就變得有些凝重,但當時她只覺得是自己的故事嚇到她了,因為詛咒的事情過於玄乎,所以她從來沒和外邊的人提起過,怕別人拿她當有病,然而許芳舒就只是安安靜靜地聽著。

直到天色漸晚,賈卉鳳準備回家了,許芳舒才問了一句:“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賈卉鳳自然也不推脫,畢竟當初可就是對方的一件大衣救了自己一命,自己理應幫忙。

“有兩個人,我想請你幫我設牌位祭拜一下她們。”邊說著話的同時,許芳舒從包裏掏出了一個褐色的信封,信封有點厚,賈卉鳳一看就知道裏面裝了不少錢,“這是給你的委托費用。”

賈卉鳳當時慌極了,急忙擺手說這個忙她能幫,但是錢就免了,許芳舒可能也不擅長和別人僵持,堅持了兩回最後還是把信封收了回去。

“你把名字給我吧,我回頭就安排。”

許芳舒掏出筆,翻開了手裏唯一的書,在空白處寫下了第一個名字。

“不是有倆嗎?第二個呢?”

賈卉鳳還在等著,然而過了許久,許芳舒懸在半空的筆還是沒有落下,代替那支筆落下的是一滴淚。

最後她只是擦了擦眼淚,蓋上了筆帽,把那一塊寫著周聞名字的地方撕了下來,交給了賈卉鳳。

“沒有了,就一個,她叫周聞,是一個很善良的女孩。”

“從那天以後,我就再沒見過她了。”

賈卉鳳說話的聲音逐漸低啞,似乎在想起這段往事時,她的靈魂也回到了過去,變得年輕了許多,等故事一結束,她又跌落現實,成為了一個與回憶中的自己無甚關系的耄耋老人。

暮然回首,她才發現這段記憶在腦海中那麽鮮明的原因,或許就是因為許芳舒最後那一滴莫名的淚水,她至今還能夠記得淚水滴落在書頁時,落點在哪裏,沾濕了哪幾個字。

或許那本被她小心翼翼捧在懷裏的書,就是她原來想寫的第二個名字。

“這麽多年了,也不知道她過得好不好。”

許佑祺從賈卉鳳那裏離開,回到了旅店,正好周續醒來,她便把這件事說給她聽了。

“所以你奶奶當時來碗口村,她可能有同伴?”

“沒錯,而且她的同伴可能都死了,她當年成功從碗口村救走的,只有我媽媽。”

“那關於詛咒的事,你問了嗎?”

“那當然,活生生的當事人,我能放過這個機會?”許佑祺翹起了二郎腿,回憶著和賈卉風的談話覆述了個大概,“但是賈卉鳳自己也是一知半解,因為她和她師傅是游歷到此,恰好趕上了天降神罰,無差別被詛咒了,大水淹沒了整個碗口村之後,剩下來活著的人都沒法離開,一離開詛咒就要發作,她師傅就是村子裏第一個研究出換命的人。”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她師傅是換了賈卉風的命?”

“更確切一點,是她師傅為了救賈卉鳳研究出了一個換命的方法,她用自己的命換來了賈卉鳳的生機,但是後來人卻利用這個方法去禍害無辜的人。”

賈卉鳳的師傅死都不會想到,自己的本意會被扭曲成如今這般醜惡的模樣。

“那賈卉鳳呢?她怎麽說?”

“她能怎麽說?她修行的資歷還不及她師傅的一半,幾十年了既研究不出來破解的辦法,也沒法像個神經病一樣大肆宣揚詛咒的事情,只能留在這裏種種花草看看飛鳥,假裝自己和其他人不是一夥的,盼著老死前能夠瞅一眼那些人的下場。”

許佑祺沒辦法去說賈卉鳳的不好,她沒辦法要求別人去做自己能力以外的事情,在別人眼裏看起來是幫兇,是助虐的旁觀行為,可能已經是別人的能力上限了。

從賈卉鳳的自述中能夠知道,她並不是沒有嘗試過,從結界外面來的人喜歡聽這樣玄乎的故事,但也只當她是長久封閉在這裏,已經和外界完全脫節,一個會說故事的瘋癲老太婆而已,沒有一個人當真,直到自己真的成為了故事裏的人。

久而久之,說故事的人就麻木到連故事都懶得說了。

“周續,我聽說今天晚上村長會領著那些貴客在水神廟裏誦經,我想過去看看。”

這件事也是許佑祺聽賈卉鳳說的,她也只是聽聞每年村長都會熱情招待一批人,具體是幹嘛的她也不是很清楚,畢竟為了把自己從這些瘋魔中摘出去,她是真的徹底做到了不幹涉。

“我覺得你進不去。”周續搖頭。

貴客的待遇自然有別於普通人,可能還需要通過某些特殊的儀式來達成自己的目的,這些東西都是不能讓普通人知道的秘密,自然得做好保密措施。

“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句話,叫只要我想要,那麽我就一定會得到。”

所以許佑祺想要,許佑祺就會得到!

“好,祝你成功,別連累我,鬼祟時別忘了還躺在這裏的我。”

“看來半死不活並不影響你發揮,這張嘴跟喝了百草枯一樣。”

帶著周續美好的祝福,許佑祺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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