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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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由於時間早已過了當地的營業時間,街上所有的店鋪都關門了,她們迫於無奈只能回旅店找劉書好要了泡面和熱水,就這麽簡簡單單是一餐了。

“不是才說這小地方沒什麽東西好玩的嗎?怎麽還錯過晚飯時間了?”

劉書好從自己房間裏的櫃子掏出來一桶又一桶的泡面,這是她的私人存貨,平時不賣人的。

“我們偷偷下田裏抓田雞去了,你都不知道,這對我們城裏長大的人來說可好玩了!”

周續沈默著光看許佑祺演上了,她的儀態誇張得很,像上世紀演狗血愛情故事的舞臺劇演員一樣,瘋狂放大自己的動作就怕劉書好眼瞎看不見。

劉書好掏出來最後一個口味的泡面,將所有口味一字排開呈現在兩個人面前,還說:“我個人喜歡吃辣的,所以這些泡面都辣,你們能吃嗎?”

“能吃能吃,我們一點都不挑。”許佑祺看著給自己挑了牛肉的,周續看也沒看,就挑了一個大桶泡面。

“我們按市場售價給你轉錢。”周續臨走前特別囑咐了一句:“對了,明天要是有哪家發現自己的莊稼塌了一點,記得幫我們保密。”

她們一人抱著一桶泡面回房,開始燒熱水,趁著燒熱水的間隙,許佑祺先洗了個澡,走出浴室時周續已經吃上了,一邊吃一邊盯著手機看,臉色居然還有些凝重。

“怎麽了?泡面難吃?”

在她看來,周續就是個對吃有點講究又不太講究的人,講究在她只喜歡吃好吃的,不講究在一旦餓了,只要是能入口的她都可以吃,是一個既有原則又沒原則的人。

“還行。”意識到自己的表情洩露了心境,周續退出聊天框,關了屏幕把手機放到一旁。

許佑祺聞著味道,咽了口唾沫也給自己泡上,她們兩個今天一天只吃了能量棒果腹,後來跑這跑那鬼鬼祟祟地調查都沒時間覺得餓,現在人一放松下來,各個感官也都恢覆了知覺,首當其沖就是胃部。

“我們可以接著聊了。”周續示意許佑祺繼續剛剛被饑餓打斷的話題。

許佑祺給手機設好三分鐘鬧鐘,她坐在床上邊擦著頭發邊說:“剛剛你也聽見了,滿老頭在遺書裏說他自己進了廟,村長的意思是他把自己換了進去,那麽結合高清玫否認自己害死滿老頭的事實,再加上已有的游客溺亡的先例,我們完全可以確定,許願要救一個人,就必須要換一個人去死。”

“這些人在用外地人的命來換當地人的命。”

“而且高清玫昨晚許願要換命的對象,大概率也是個外地人,只不過是被滿老頭自願換成了自己才逃過了一劫。”

周續已經吃完了泡面,正捧著泡面桶盯著裏頭的湯水楞神,過了好一陣子,直到許佑祺都沒有再說話,她才說了一個推測。

“許佑祺,你有沒有想過,昨晚被換命的人,可能是你。”

這個世界上其實並沒有那麽多碰巧,有的是人為的蓄意安排。

“我也在想著呢,但是我並不太確定,現在擺在我面前的可能性就有好幾種。”

第一,她在來這裏之前就已經開始被奪命了,所以昨晚的情況到底是和過去一樣,還是因為高清玫要換她的命才導致的,她不確定;第二,神不管從哪方面來說都是超凡的存在,祂如果真的要一個人的命,那她並不覺得周續一個區區凡人光靠天生福命就能夠救下神的獵物;第三,有可能她確實是被換命的那一個,但是滿老頭的行為直接改變了最終結果。

聽完許佑祺的話,周續也知道答案該從誰身上找,一個是死去的滿老頭,一個是活著的高清玫,該找誰也顯而易見了。

“明天咱們去碰碰高清玫。”

許佑祺吃完泡面,收拾了垃圾下樓去扔,旅店外的院子裏有一個大垃圾桶,平時打掃完之後清理的垃圾都會扔在這裏,扔掉垃圾袋後她拍拍手,擡頭看旅店窗戶,才發現整棟旅店只有她和周續的房間亮著燈,原先還有好些住客,但是今天都沒看見人影,可能是已經退房離開了。

她們來這裏才短短三天,就已經發生了那麽多事,她一時之間還緩不過來,一只手插兜靠在墻邊,她掏出手機點開了許秀文的號碼,想著要不要給她打一通電話,懸空的手指幾欲撥通又收回,她又擡頭看了眼自己房間的窗戶,看見周續從窗邊離開的身影,然後房燈熄滅,僅剩下小小的床頭燈還亮著。

最後許佑祺還是撥通了電話,那一頭很快就接了,她媽媽接她電話時不會說“餵”,而是會很溫柔地叫她一聲:“祺祺。”

許佑祺一聽就有點繃不住了,她突然就想回家了。

她把手機拿遠,然後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情緒,才問一句:“媽,你在幹嘛呢?”

“看電視呢,看完這一集準備睡了。”

手機那一頭的背景傳來很微弱的電視音,應該是她媽媽接電話前把音量調小了。

“這麽晚打來,怎麽了?”

“沒事,就是想和你聊聊天。”

“嗯,想聊什麽?”

“不知道。”

許佑祺也不知道打這一通電話的目的,她其實就是想聽一下媽媽的聲音。

“遇到困難了嗎?需不需要媽媽幫忙?”可能是感受到了女兒的情緒不對勁,許秀文詢問時的語氣也變得有些擔憂了。

“嗯,有一點。”

許佑祺回想著這幾天發生的事情,思考著要怎麽編,電話那一頭的許秀文也沒開口催促,而是安靜地等待著。

“就是我們昨天遇到了點事情,有一個人淹死了,我很努力地去救她了,但是她還是死了。”

“嗯。”

“然後我就在思考,是不是在我接下來的人生當中,還會再經歷無數次像這樣的時刻,然後每一次,我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死。”

許秀文那裏似乎換了個姿勢,並且背景的電視音也消失了。

再一次開口時她的語氣變得正經了起來,卻依舊柔和:“首先你得問問你自己,你盡全力了嗎?”

“我想我應該是努力過的,但如果盡了全力還是無法改變結局呢?”

“那我們也沒辦法了,不是嗎?”

許佑祺其實知道,這是個無解的答案。

“我活到五十多歲了,也依舊看不見自己的結局,可能會活到一百歲,也可能今晚睡著以後明天就再也起不來了,我相信你奶奶那麽大年紀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會死在一個和平時一樣普通的下午,生命本就是充滿未知和不確定性的,所以我們才能活得精彩而熱烈,提早預設結局是沒有意義的,這個過程中我們只能盡力,只要盡了全力,就算迎來的是個壞結局,至少我們也能夠安慰自己一句天不由人命。”

“嗯。”

“我很少跟你提起你爸,我也沒怎麽說過,但是現在我想給你說說。”

“我和你爸從高中就在一起了,我們交往了十三年,但是在結婚之前,卻還是發現了彼此不適合,所以選擇了分開,這是在我之前的人生中都沒有想過的,我原來以為我們會一直在一起的,但是只是很突然地就在某一天,我們就決定要分開了。”許秀文的語氣平常得就像是在講述別人的過去一樣,沒有懷念,就只是在陳述而已。

“你想想啊,十三年呢,我懷你的時候也才三十歲,他陪伴我的時間幾乎占據了我快一半的人生,說分開就分開了,但是你要說我討厭這段過往嗎,也並不會,因為我們也曾經熱烈地愛過彼此,分開之後我發現自己懷孕了,當時我腦海中第一個冒出來的想法就是要放棄你。”

這件事是許佑祺第一次知道,她只是好奇地問:“為什麽呢?”

“因為我會害怕,那時我才三十歲,我還有很漫長的人生,我不希望你成為我的負擔,每一個生命的降臨都應該是自由且美好的,我們都不應該成為彼此的負擔。”

“那後來又為什麽呢?”

“因為我當時在想,我還沒有試過盡全力地去完成某一件事,而當時的選擇在經歷了漫長的幾十年後讓我看見了結局,我很慶幸自己選擇了你,你看,現在我們兩個人都過得挺快活的,不是嗎?”

許佑祺噗嗤一笑,即便是電話那一頭的許秀文看不見,她也還是點著頭,說:“嗯,可快活了。”

“我雖然一直都活得很盡力,但同樣也有遺憾的時候,比如你奶奶有一個很喜歡的書簽,我小時候不小心玩壞了,就假裝沒見過給扔掉了,後來因為怕她生氣,所以一直沒敢告訴她,她可能會一輩子都在想那張書簽到底去哪了,直到最後都沒能找到答案,所以我會很遺憾當時沒有認錯,那時的我預設了一個壞結局,但是現在想想,她或許根本就不介意一個壞掉的書簽呢!”

“嗯,這件事你上香的時候記得告訴她。”

“每天都在說呢!一樁樁一件件地把小時候幹的壞事全承認了,她到現在都沒來給我報夢,估計是氣得不輕,不想見我了。”

“你看你又預設了結局。”

許秀文被自己女兒這一句給逗笑了,她也察覺到了許佑祺情緒上的轉變,沒那麽郁悶了。

“所以啊,我們在做任何選擇的時候,都不要先給自己預設一個結局,不管是好是壞,我們都要盡力地去探索,也要享受探索的過程,至於結果如何,時間會給我們答案的。”

“嗯。”許佑祺懂了。

許秀文知道女兒想明白了,於是抓緊機會把話頭一轉,把話題換了個賽道:“誒,和你睡覺的那女孩呢?”

“我在外頭打的電話,她可能已經睡了。”說話時許佑祺下意識擡頭看了眼還亮著微弱燈光的窗戶,腦海中不自覺地就浮現出周續躺床上睡覺的樣子。

許秀文聽她提起這個人時,沒有絲毫反感的情緒,心裏想八卦的心思蠢蠢欲動:“那你覺得她怎麽樣?”

“雖然說話不中聽,但是個很好很有趣的人。”

許秀文直起了腰,她從來都不覺得自己會不了解自己的女兒,此時此刻從她的語氣裏,她聽見了些許許佑祺對那個女孩的好感。

“有趣的話,就再玩一段時間吧,不著急回來上班。”

“嗯,知道了。”看了眼屏幕上顯示的時間,已經不早了,“好了時間不早了,你快點看完你的電視去睡吧!”

“那我掛了啊?”

“嗯,拜拜。”許佑祺擡著電話的手剛放下,又迅速舉了起來,趁許秀文還沒掛斷前抓緊問了一句:“媽,你能不能告訴我,三十歲以後的人生是怎麽樣的?”

許秀文那裏輕笑了一聲,語氣裏帶著不加掩飾的愉悅回了她一句。

“三十歲以後啊,人生才正正開始,可精彩了。”

等許佑祺結束通話回到房間時,周續果不其然已經睡下了,她放輕了動作生怕吵醒她,小心翼翼地刷了個牙,躺上床時周續還是剛剛的姿勢沒有變,還是一樣的側躺著。

躺在自己的床上,她縮在被窩裏,側身時正好面對周續的背影,她擡手關了兩張床中間的床頭燈,就這樣盯著周續的背影一動不動,窗簾沒有拉緊,冷白色的月光悄悄地傾瀉了些許。

她懶得再起身去拉上,想著就這樣吧!

腦子裏還是一團亂,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麽,總覺得有很多細碎的記憶一閃而過,越想越睡不著,她閉著眼睛努力想讓自己睡著的同時,也意識到自己今晚可能要失眠了。

看著周續一動不動的背影,她開始自顧自地嘀咕了起來:“你睡得可真香啊,都不知道我失眠了,我有點擔心自己睡著又醒來後,會不會又出事,到時睡成豬樣的你能來得及救我嗎?”

周續還在睡。

“嘖,我小時候看恐怖片後可害怕了,晚上不敢一個人睡覺,我就會去找我媽抱著她睡,又暖又有安全感。”

“哎,什麽關系啊,你和我非親非故的,我也不敢要求抱著你睡呀,但是我現在確實有點害怕你說怎麽辦?萬一我身邊突然就出現了一個冷冰冰或者濕漉漉的東西呢?”

許佑祺越往下念叨越覺得害怕,腦子裏出現了很恐怖的畫面,仿佛身後真的出現了什麽東西一樣。

她咽了口唾沫,小聲且試探地喚了一聲:“周續?”

周續那裏可能是被她的意念給幹擾到了,發出一聲微弱的夢囈然後翻了個身,換成了平躺的姿勢,許佑祺看見她垂掛在床外的半截右手,便蠕動著讓自己也平躺著,左手假裝不經意地學著周續也朝外面攤開吊著,自然彎曲的手指關節正好能夠搭在周續的手背上。

她的體溫通過僅接觸幾毫米的肌膚傳遞過來,讓許佑祺心裏獲得了莫大的安慰,她滿足地閉上了眼睛。

嗯,就這樣也行,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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