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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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2 章

不。

明珠很快找回冷靜,反駁自己的判斷,能帶她穿越位面時空做任務,系統和她簽訂的是靈魂契約,如果契約真的斷了,她不可能一點感覺都沒有。

不一定是契約斷了,某些特殊場景也有可能會屏蔽契約,比如內景、特殊的結界……

內景!!

明珠心頭一跳,重新查看周圍環境。

*

南明外。

大軍雲集,黑雲壓城。

討伐大軍被一層淡紅色的透明結界阻攔在外,只能在南明境外駐紮,各門派術法轟向結界,炸開五顏六色的光芒,日夜輪換不停,持續消耗結界能量。

中軍大帳,各個門話事人齊聚。

某個擅長陣法的小門派掌門親至,發表觀測多日的結果:“紅光越來越淡,這結界撐不了多久了。”

“那就好。”根基淺的門派聞言松了口氣,“都說南明勢弱,誰能想到他們竟然有那麽多能量支撐護族大陣,已經遠遠超過預期了。”

他們門派弟子已經明顯消耗過度,要是僵持再久一點,可就要動搖修行根基了。

“報!外面的天空裂開個口子!”門口的弟子匆匆來報。

眾仙不顧形象奪門而出,震驚仰頭望向高空。

只見那處天空平白出現了一個巨大豁口,背後黑漆漆的,天空仿佛什麽脆弱布料被偉力暴力撕開。

看向天空的可不止他們,備戰的各門弟子同樣紛紛仰著脖子,驚恐看著高空。

眾目睽睽下,一個白發蒼蒼的老者從裂口處走出來,然後一撩衣擺,坐在了南明越來越淡的結界前。

和出場的震撼相比,他實在太普通了。

身穿普通青白袍子,長相平平無奇,就是個丟進人堆裏找不到的普通老者,甚至一絲靈力波動也無,如果放在人間,這樣的人一抓一大把,再尋常不過——但這裏是神界。

眾所周知,人族無法抵抗神界靈壓,因此神界沒有人族。

只有一人例外。

“這……是聖人?”反應快的弟子輕聲呢喃。

“是聖人!”

“聖人來了!”

越來越多的弟子反應過來,大聲嚷嚷,聲音充滿迷茫。

“聖人守在南明的結界前面!我們該怎麽進去?”

“我們怎麽能攻打聖人守著的地方?”

軍隊嘩然。

多年前神界混亂,各族傾軋,就連實力最強的上三重天都一片哀鴻遍野的慘象。是聖人舍己止戈,實力較弱的下三重天才沒有被拖入混戰的漩渦,反而成為整個九重天存活率最高的。否則,那段時光裏,他們的父母祖輩能活下來幾個還不好說。

毫不誇張的說,下三重天出生的孩子,幾乎每一個都承恩於聖人,同樣的,他們也是從小聽過聖人的事跡。

可是現在他們卻舉刀對準他保護的地方,面對老者平和的目光,弟子們紛紛羞愧低頭,不敢和他對視。

“這可怎麽辦?”

各勢力頭目重返大帳,愁眉不展。只要不是瞎子,都能註意到聖人到來後,自己隊伍內部氣氛低迷。

“外面不行,只能從內部攻破了。”

“內部?你當南明是傻子嗎,會打開結界任由我們討伐?”道蒼目露譏誚。

“道蒼仙君,我們知道你與南明帝君頗有私交,但既然你已經來這裏了,還請以大局為重。”剛才出主意那個仙人幾句話刺得道蒼說不出話,低頭沈默,仙人從容不迫繼續道,“南明也不是鐵板一塊,之前還有個南明長老找丹清門尋求過幫助,我沒記錯吧?”

丹清門長老若有所思:“你是說那個三長老……”

“沒錯。我們可以編個謊言,比如說我們這次並非針對南明,只是想讓他們把那個外族帝君交出來,一個外族帝君和整個南明安危相比,孰輕孰重,別的鳳凰可能不好選,但是對一位想奪權的長老來說,我相信並不難選擇。帝尊覺得如何?”

淩闕突然被點名,在聽到明珠名字的時候,下意識心頭微緊,很快掩飾過去,無人發現異常。

眾仙看過來時,他已經恢覆往日淡漠,思忖片刻後點頭應允:“可以一試。”

主帥都同意了,這事就這麽定下。

大事已經敲定,大部分仙君開始聊些別的,場面有些嘈雜,淩闕寒霜般遺世獨立,其他仙人也不敢往他身邊靠近,身邊空出一片真空地帶。

歐陽真真眼珠一轉,慢慢蹭過去。

作為丹清門最小的長老。歐陽真真年紀不到百歲,性格跳脫,這次跟著師兄出來增長閱歷,對時刻跟在淩闕身邊的徒弟印象深刻,不過這次卻沒看到對方。

曾經她還與自己師父和師兄們撒嬌吵鬧,看人家師父對徒弟多縱容溺愛,他們卻只會管束自己,當然,結果是被狠狠揍了一頓。

周圍人都在閑聊,歐陽真真上前幾步,試圖與淩闕攀談:

“帝尊,怎麽沒看到令徒?”

她為自己找了個絕佳的話題暗自得意,整個神界都知道,淩闕帝尊寵愛他唯一的徒弟到了喪心病狂的地步,肯定無法抗拒炫耀自己徒弟,反正自家師父雖然脾氣暴躁,但要是誰和他聊他們幾個師兄妹,自家師父絕對忍不住叨叨幾句。

可是淩闕只是掃了眼,見是個冒失女仙,冷漠收回冰霜般的視線,丟下一句警告後大步離開。

“少打聽不相幹的事。”

那瞬間,歐陽真真深切感覺到殺機,如同置身冰窖,汗毛倒豎,忍不住渾身瑟縮牙齒顫抖,呼吸白霧凝結成冰晶墜落。

等淩闕走後威壓散去,才找回自己的意識,覺得丟臉。

她也是宗門萬千寵愛的小師妹,哪裏受過這種輕視委屈,不忿低聲:“嘁。有什麽了不起……”

“註意言行。”二師兄連忙制止,被小師妹這幅不知事的樣子氣得頭疼,但是剛才商議結果是由他們丹清門負責潛入策反南明三長老,只能耐著性子囑咐道,“今晚我和大師兄潛入南明,你就是我們丹清最大的長輩,來此的弟子們就暫時交給你了。”

“帝尊太冷冰冰了些。”歐陽真真忍不住和親近的師兄吐槽,見他表情嚴厲,吐吐舌頭,滿臉孺慕,“放心好啦,我會帶著弟子們乖乖在這裏等你們回來。”

在她心裏,師父和師兄們就是最厲害的。

從沒擔心過,僅僅兩仙,潛入南明大本營會有什麽危險。

是夜。

厚重的雲層遮住最後一絲月光,天上一顆星星也不見。

丹清門兩位帶隊長老換上夜行服,拿出之前三長老找他們求助時,給出的一次性通行符,從特定方位潛入南明。

*

“你們這個時候來找我幹什麽?”

凰燴面色不善,死盯著出現在她住所附近的兩個黑衣男仙。

雖然對方面罩捂得嚴嚴實實,但是長久浸淫丹道染上的藥香還是暴露了對方身份,當然也是因為南明的一次性通行符,她只給出去過一次,而且使用限制極多,根本不可能落入外人手中。

南明三長老凰燴外表是個幹巴矮小的老太太,臉上數道刻薄皺紋,一雙鳳眼精明勢力,看起來就不好相處的樣子,此時神情並不好看地盯著出現在她院子裏的不速之客。

“我們沒有惡意!”

正是兩軍交戰的敏感時刻,丹清門兩仙生怕三長老把他們當成刺客宰了,連忙按照提前商量好的說法,將各勢力圍攻南明原因推脫到明珠身上,循循善誘。

“三長老,只要你打開大陣,讓各族確認明珠不在此處,便可解南明之危啊!”

凰燴沈默聽著,刻薄皺紋耷拉,遮蓋住臉上微表情,令人看不出她真正的想法。

枯瘦的手卻不受控制微顫,被心細如發的丹清二長老註意到,詢問原因,凰燴將手收回外袍袖子。

怎麽回事?

幾日前,南明禁地,南明大長老凰邩撐著油盡燈枯的身體,拋下一個平地驚雷。

“梧桐神木的能量快耗盡了,如果沒有新的能量介入,護族大陣最多可再撐三日。”大長老視線一一掃過在場諸位長老,重點在凰燴身上停留一段時間,閉了閉眼睛,頹然嘆道,

“是明珠平日替我們周旋得太好,太安逸了,便忘了南明本來是皇族血脈雕敝、老弱病殘的一攤爛賬,誰都能來欺一腳。我們一群老東西不思進取,竟然靠著小輩庇護茍且度日,活該有此一劫。”

“眾長老聽令,今日起,輪流給護族大陣註入靈力,可以將註靈陣法刻在你們方便的地方,九長老會協助你們。無論如何,護族大陣不能破!”

她睜開眼,鄭重肅聲命令。

“領命!”

沒有一位長老異議,哪怕她們都知道護族大陣所需靈力浩瀚如海,她們隨時可能會吸幹,也沒有長老退縮。

凰邩說的對,先帝辭世後,這本是她們應該要擔起來的責任,不過之前明珠悄無聲息替她們擔負了這麽多年。

思緒回到當下,凰燴輕描淡寫回覆:

“族內命所有長老每日都要向護族大陣註入靈力三個時辰。”

丹清兩仙面色一駭,雖然她說得輕松,但是想想外面的弟子每日一個時辰都已經吃不消,令不少愛惜門人的小門派生出退卻之心,三個時辰的消耗何其巨大,榨出這麽多靈力不僅有損根基,更嚴重點,甚至會影響壽命!

兩仙聲音極富感染力,急聲勸道:“南明竟然已經到了如此山窮水盡的地步!三長老,您更不應該拒絕我們了!非常時期,當行非常之事,現在可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啊!”

凰燴目光一動,落在不遠處的淡紅結界上,為了方便註靈,她將住處搬到南明外圍,站在院子裏,由護族大陣衍生出的半透明結界近得觸手可及,那上面籠罩的紅光也更加刺目,七長老修為尚淺,承受不住這種消耗,那抹紅是她噴上去的精血。

面對同伴擔憂的目光,七長老擦幹嘴角,羞澀一笑:“平時修行不用功,見笑了。”

凰燴勻給她兩顆養元丹,最近恢覆類丹藥耗量巨大,眾長老手裏都已經沒有幾顆剩餘,凰燴自己也不富裕,只是七長老與她情同姐妹,小時候只有她不害怕自己,牽著自己衣角蹣跚學步如在昨日,見她靈脈幹涸,凰燴如何能無動於衷。

此時看到那淡紅血色,依然感覺心痛如絞。

兩仙見她背對自己,長久凝視結界,明顯已對提議心動,只是聲音還有遲疑:

“可是……明珠在位期間並無錯處,如果就這麽放棄她,南明的名聲……”

丹清門兩仙對視一眼,暗道一聲有希望,不約而同加大勸說力度:“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三長老難道忘了之前找我們尋軟骨丹的時候說過的話了嗎?”

“她不過是個外族人,憑什麽坐上南明帝君的位置,憑什麽要犧牲那麽多貴族族人去維護她呢!”

“……”

幾次勸說無果,時間越來越接近天明,隨時有被發現的危險,緊迫感下,丹清門兩仙不得不破釜沈舟,向前一步逼迫:“三長老,你以為我們是在和你開玩笑嗎?”

“如果我們把你勾結,你以為南明還會有你容身之地嗎?”

圖窮匕見,威脅之意盡顯。

效果也很好,凰燴終於不再沈默。

“你們說的對……”

在天際擦白時,她發出一聲微微嘆息。

奇怪的是,分明她說的是妥協之語,兩仙卻突然生出劇烈危險預感,警鈴大作,想也不想當機立斷爆射後退,可是已經晚了——地面不知何時亮起陣法,赤紅鎖鏈從陣法中竄出,捆住兩仙小腿,同時傳來巨大的吸力,體內靈力竟然開始逆行。

電光火石間,兩仙聯想到什麽,驚恐地遠離地面陣法,拼死掙脫腿上的鎖鏈。

逃脫速度被迫一滯。

一步慢,步步慢。

同一時間,凰燴毫無預兆出手,她精明的眼睛爆發兇悍銳光,枯瘦的手臂青筋暴起,一手一個死死拽住兩仙,決絕投入地面旋轉的陣法中。

亮光大熾。

刺目的白光擴散填滿這方小院,視線被受阻,連感知都被恐怖的能量幹擾,只能聽到凰燴刀鋒一樣的聲音隱隱傳出:

“那你們永遠不要開口就好了哈哈哈!!”

“我凰燴雖然心胸狹隘不是什麽好東西,但是也不至於蠢到不信明珠,而去信你們這群鬣犬暴徒!”

護族大陣得到三位大能的一身能量補充,光華流轉,結界上的血色更重了。

晨光破曉。

今晚徹夜未眠的不止丹清門長老和凰燴,結界之外,討伐大軍各勢力頭目也枯坐在一起,默默等待結果。

到了約定的時間,結界沒有打開。

“看來丹清門策反失敗了。”

結界紅光愈濃,不僅沒有成功策反凰燴,似乎還偷雞不成蝕把米,讓結界的能量得到補充。

凝重的氛圍籠罩眾仙,角落裏,不知哪位仙人小聲道:“現在情況不容樂觀。”

聖人還沒解決,南明的護族大陣還更結實了。

這怎麽打?!

歐陽真真臉上血色盡失,終於從上一句話裏還魂,不可置信:“什麽叫失敗了?你們在說什麽!”

“我師兄呢!我師兄呢!他們說今天就回來找我的!你告訴我他們去哪兒了!!”

眾仙沈默。

不敢去想那個恐怖的可能,歐陽真真救命稻草般抓住一個最近的仙人,癲狂嘶吼,原本嬌縱可愛的小師妹,此刻竟像個行至末路的瘋婆子。

可是帳中已經沒了護她如珠似寶的師兄,無人心疼她歇斯底裏的崩潰,只覺得她吵鬧,被拉住衣袖的仙人嫌惡皺眉,推搡在地。

“仙子,節哀順變。”

眾仙人本就一籌莫展,被歐陽真真淒厲喊叫吵得頭疼心煩,淩闕吩咐守門仙人將她清出去。

被鉗住一雙胳膊往外拖走,歐陽真真擡頭,透過淩亂碎發,看向淩闕眼中恨意刺骨驚心。

*

明珠已經確定了所在地是內景,她的精神世界所化的另一方天地。

不再試圖在盲目尋找出路,盤腿坐下,靜心凝神開始打坐。

隨著她意識專註,白茫茫的四周開始變化。

鬥轉星移,滄海山川不斷變化。

秋冬春夏,四季快速演變交替。

最後,場景定格在一片郁郁蔥蔥的密林,明珠睜開眼,她面前出現一條曲折小徑。

說是小徑也算不上,周圍荒蕪人煙,原始森林一樣蔥郁的植被中,準確來說,她面前只有幾個腳印勉強踩出來的一條“路”。這內景虛擬出的場景格外真實,連細節都毫無破綻,看這淩亂的步伐,腳印主人們的情況應當不算太好。

明珠楞了片刻,才和005講述過去的故事,舊場景重現,自然不難認出這是她和淩闕曾經闖過的最危險的秘境,是淩闕當機立斷自爆元嬰,重傷妖獸,他們一行人才能死裏逃生。

沒有別的選項可走,明珠懷著覆雜的心情踩上去,盡頭站著一道人影……是她自己,更準確地說,應該是她心魔。

心魔看到明珠很高興。

“你終於找到我了。”

*

南明外,帳內爭吵不休。

所謂世上無難事,是要肯放棄。

困難當前,已經有不少渾水摸魚的小門派開始打起了退堂鼓。

淩闕將場景一一收入眼底,擡手,眾仙紛紛噤聲。

“各位不必焦躁。護族大陣強弩之末,只要他們皇族血脈無法死而覆生,就算多了三個大能的補充,也只是杯水車薪。我全力一試,有九成把握破開一道入口。”

“至於聖人……下三界眾仙退避乃情理之中,不過沒時間一直耗下去,我身為主帥義不容辭。這因果,我擔了!”

“破陣之後諸事就交由各位了。”

眾仙聞言動容。

就連道蒼對他多有偏見,此刻都不得不高看他一眼。

聖人看到淩闕現於自己面前時,就猜到了他的選擇,忍不住勸道。

“知止不殆,適可而止。”

“我意已決,得罪!”

淩闕一劍凍住聖人,又升至半空,數劍落下,引動天地之威,結界竟然當真破開一道口子。

大軍見此,蜂擁而入:

“沖啊!取梧桐神木!俘鳳凰族!”

*

這話說的。

“你等我很久了麽?”

明珠眉梢一挑,不覺得自己會心大到這種程度,有只心魔在體內卻發現不了它存在,不料對方點點頭,掰著手指數了數,篤定答道:“我已經等你五百三十三年了。”

明珠一怔。

那麽久?

豈不是在她去南明之前就有心魔了?

她理智上覺得荒謬,從來沒聽說有誰能和心魔共處幾百年,一點感覺都沒有,可是淩闕遁走前的問題卻突然浮現腦海——“千裏迢迢,你為什麽非要去南明?”

當時她完全給不出答案,難道和心魔有關?

“我要出去。”

耗在這裏無濟於事,明珠不忘初心,不管怎樣,先出去才能弄清楚。

“不,你不想出去。”

心魔托起明珠臉龐,她指尖冰冷,聲音卻格外輕柔道,

“這裏多好呀。這裏由你的內景演化而成,所有變化完全隨你心意,不會有打不過的妖獸,沒有危險,也不會有同伴不得不以己為餌,替你們換一條生路。”

明珠再次意外,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怯懦不前的心魔。她這些年坐鎮南明一步不出,或許誤打誤撞,沒有觸發心魔的條件。

明珠站在原地,心魔卻一步步逼近,看著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五官貼臉,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她們身體交疊,幾乎融合為一體。

它本就脫胎於她。

自然無比契合。

“為什麽要出去呢?”

“待在這裏不好麽。”

“我就是你,這就是你最真實的想法呀。”

“不要自欺欺人啦。”

“留下。”

心魔聲聲蠱惑,不知是不是特殊法門,字字引動靈魂戰栗,明珠腦子越聽越疼,靈魂仿佛有千萬根冰錐攪動,嘴裏彌漫一股血腥味,就好像在她不知道的時候,靈魂曾經曾經經歷過撕裂般的悲慟絕望,甚至生出逃避現實的心魔。

哪怕過了幾百年,哪怕記憶已經遺忘,只要觸及只言片語,身體記憶還是會痛得發顫。

靈魂裏有什麽蠢蠢欲動,就要沖破封鎖,破繭而出。

太痛了,視線都開始模糊,明珠好像看到不遠處有誰在對著她笑,好熟悉,那是誰……

眼前陣陣發黑,明珠踉蹌不穩,雙腿一軟,膝蓋狠狠砸在地上,骨節與地面撞擊的悶響格外刺耳。心臟仿佛被無形的巨手拖拉著往下拽,每一次跳動都牽扯出新的傷口,她不得不弓起背脊,五指死死扣進地皮,鋒利的草葉割破皮膚,疼痛成了意識唯一的支點。

她掙紮著半跪起來,冷汗浸透額發,一滴滴砸進土裏,在泥土中洇開深色的痕跡,每一次呼吸都像吞進玻璃渣,耳邊心魔的蠱惑聲仍然喋喋不休,明珠倔強擡頭,雙眼卻死死盯著不遠處那個五官模糊的人。

潛意識裏覺得他很重要。

眼前不斷有畫面閃過。

在疼痛中越發清晰。

不知過了多久,明珠視線重新聚焦。

她也想起了——

少年相識的,結伴同闖秘境的,生死相托的,不只是她和淩闕,那些同行的日子裏,還有一個人,南明少主鳳棲梧。

生死危機時,舍身救人的也不是淩闕,而是那個春風和煦一樣的鳳棲梧。

他最後也沒能死裏逃生,而是永遠留在了那片秘境,想來也是,那可是他們一行數人都無法對抗的九級妖獸,要是那麽容易脫身,他們就不會被逼到生死絕境了,可是她之前竟然一直沒有懷疑過。

眼前又出現那片赤紅色的自爆。

只要一想,心臟破了個豁口一樣,每一次呼吸,都是呼呼往裏灌涼風。

明珠眨了眨眼,不遠處的幻影早已消失,只有她和站在原地根本沒有動過的心魔。

哪怕知道那處根本沒有人,明珠還是朝鳳棲梧消失的地方無聲笑了笑,而後扭頭看向心魔:

“我要出去。”

“哪怕要時時面對這樣的痛苦?”

明珠沈默了下,回答心魔。

“那是他的選擇。他做了他的選擇,我也要做自己的。”

這一次,她選迎難而上。

小徑消失,怒號的狂風隱於無聲,四周重新歸於寧靜。

周圍還是一片白,心魔卻沒有消失。

明珠皺眉,她已經勘破,死纏爛打就沒意思了。

“別誤會,有個朋友想見見你。”

明珠重新感應到自己和系統的聯系,知道心魔所言不虛,她應該已經脫離了內景,不知道005在哪裏,綁定以來,他們還從來沒分開這麽久。

明珠嘗試著感應了下,距離太遠,能模糊感覺到他已經不在這裏,坐標似乎在第三重天?

不會那麽巧吧?

護族大陣已開,非鳳凰族血脈靠近只會被結界無情絞殺。

外人進不去,就連她是帝君也不例外。

005……

005感覺自己一直往下掉,仿佛掉進一個擁抱,樹枝溫柔承接住他下沈的意識,樹葉窸窣,輕柔將他接納包裹。

“鳳棲梧……柒五……”

“既然母皇沒有女兒能繼承帝位,那我願化身梧木,供族人棲息依靠!”

“勞大長老再撐段時日,待我歷練歸來!”

誰在說話?

意識沈浮,他好像做了很長一個夢。

夢裏,鳳凰一族血脈雕敝,只剩下年邁長老和新生幼崽,帝君身體減弱,卻遲遲無法誕下能繼承帝位的凰女。

迫於無奈,唯一的子嗣便接過擔子,被封為少主,日夜不休勤學苦練,勉強能掌握溝通神木的能力。少年逐漸長大,背上全族希望外出歷練,遇到了兩個年齡相仿的散修。

日夜相處,他不知不覺被其中那位女仙吸引,她堅韌、強大、身上好像有無窮無盡的生命力,少年總是能在她身上找到繼續下去的力量,他偷偷愛慕她,也能感受到她似乎也有心動。

再然後,他們遇到了九級妖獸,他們嘗試了所有辦法,根本打不過,如果不做決定,所有人都會葬身此處,包括她……

005努力睜眼,想看得再清楚些,可是惱人的蚊子嗡嗡,他本能激發結界,消除一切不安的存在。

沖進南明結界的大軍,還沒來得及搜尋鳳凰族,就感覺炙熱火焰不知從何處來,精準落在身上,水撲不滅,紛紛慘叫著灰飛煙滅。

遠處。

淩闕死死盯著幾乎染紅半邊天的耀眼霞光,臉色陰郁。

“鳳棲梧,果然是你回來了!”

他最後瞪了一眼那片霞光,身影消失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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