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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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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

老婦人搖了搖頭:“老侯爺倒是心慈手軟之人,可惜他身邊帶來了大梁皇帝的心腹,是你們中原皇室見不得她活著,一步步把她推上了死路,我還記得那個人,他目如鷹隼,額頭上有一道長疤……”

薛沖聽得差點魂飛魄散,下意識地拉住了藺央的手,不知所措道:“這說的……不是馮國公嗎?”

“你是她唯一的公子,但我以前只見過你一兩面,那時你還很小,我今天差點沒認出來。”老婦人戚戚然地一笑,“是該死的宿命又讓什麽重逢在這裏,以前公主愛極了你,把你養在她的長寧宮中,北燕的長寧宮雍容華貴,還有最好的奶娘照顧你,她也常常在你身邊……”

從她這只言片語的描述當中,藺央也能想象出自己失去的那十幾年記憶應當是幸福的,無憂無慮衣食不愁,還有溫柔的母親陪伴,說不定還有一位才華橫溢的父親伴讀。

可這些美好的幻想,全都碎在了十年前城破之時,而如今,他竟然什麽也不記得。

藺央似乎也想笑一笑,卻笑不出來,到最後只好道:“這樣吧,夫人,你且在我營帳中等著,今夜我要做一件事,之後我們離開此地,我會送你到大梁境內,為你養老。”

這些年的事情,他的確需要一個人,一個字一個字講給他聽,他覺得自己貪得無厭,可又必須知道,不只是她的死因,還有她的來路,以及曾經的每一個秘密,這十來年,他已經等的太久了。

老婦人原本有些瘋瘋癲癲的,此時神色也覆雜了起來,緩緩低下頭:“小公子大義……”

軍師披著狐裘坐在帥帳裏,擡頭看著霍纓:“夜襲?大帥有把握麽?”

霍纓一雙眼睛在黑夜中極明亮,更顯得她眉目艷麗鋒銳,像是無雙的刀劍一般,答道:“陳傑身後或許有倚仗,但他不了解我,也不了解鳳屠軍,時代變了,我絕不會優柔寡斷等著他來找我,這兩日我已經探清楚了那人的老巢附近,不說十拿九穩,也有七八成把握。”

軍師聽完,知道如今的她和六年前也已經大不相同,年輕人無數日子積攢出來的磨煉,足以翻天覆地,於是點點頭:“一路小心。”

入了夜,北境一望無際的荒原之中,風雪交加,烏雲遮蔽了月色,漆黑無比,連狼嚎都不知所蹤。

緊接著,北疆城門無聲地開了一半,一小隊人馬趁著夜色出城,在長夜中化成一股微弱的流光,直直往北而去。

這一夜無星無月,夜色濃重,不點火把幾乎看不清任何東西,藺央等的便是這一刻,待到天黑之後,又過了兩個時辰,營地中漸漸安靜了下去,他提前囑咐薛沖將老婦人帶到了營帳邊緣,而後兩人趁夜摸了出去。

薛沖習武多年,夜視能力不錯,即使漆黑一片也能看得清,但他擔心藺央因眼疾而視力受損影響行動,時不時擔憂地回頭看他一眼,然而藺央依然行動自如,看起來視力毫無問題,他便放心了一點。

兩人耳力都算得上靈敏,一路上避開了巡視的流匪,實在躲不過就對著後頸來一手刀,敲暈了了事,摸到帥帳之中,遠遠地,藺央隱約看見了周覆站在附近。

瞞過他並不容易,但是此時已是最佳時機,他昨夜就憑天象今天是個陰雲密布的日子,實在不行也冒險一把,不過倒是運氣好,等來了一把天助我也。

兩人各自從隨身的布包中拿出來了一把幹柴,對視一眼,潛入匪幫許久,一直未曾露出破綻,陳傑即使有後臺,可在招攬人馬的時候未免還有疏忽,什麽人都敢拉入夥,堪稱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一炷香之後,沈睡之中的營地忽然被驚醒了,有人在睡夢中爬起來,看見帥帳處突然燃起了熊熊烈火,火光沖天而起,如同盤旋的巨龍。

藺央的臉被火光照得明亮,可惜他視線有點模糊不清,緩緩站起來,拿出一瓶上好的酒,狠狠拋了出去,在劈啪作響的火光中聽見一聲清脆的響動,而後火光燃燒得更加迅猛。

北疆風大,很快,這把火就在夜色中愈演愈烈,把整片天地照得雪亮,溫度愈來愈高,一發不可收拾,整個營地亂成了一團,四面八方都是慘叫哀嚎。

藺央做完了這一切,立即轉身折返,走進柳啟錚所在的營帳裏,割開繩子將他帶了出來,柳啟錚踉踉蹌蹌地跟著他跑出去,看著不遠處的沖天大火,目瞪口呆:“公子……這就是您說的‘信號’?”

藺央笑了一下,四面八方都是“走水了”“救命啊”的喊聲,已經沒有人來得及註意他們這裏的動靜,他曾見過鳳屠軍的軍營,跟他們比起來,即使陳家匪幫再外松內緊,也不過是小兒科一樁。

何況這裏魚龍混雜,大家都是混飯的,沒人有那麽多功夫註意什麽彎彎繞繞,陳傑根基不穩,也沒有那麽多人相信他,等著捅他一刀的人比比皆是。

利用了這樣的心理,藺央才能一擊得中,毫不費力。

忽然間,不遠處把帥帳掀開的薛沖臉色忽然變了,轉頭朝他喊道:“不好了公子,陳傑跑了!”

猶如傳說中火燒連營的光景照亮了萬裏大漠,在青年瞳孔中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他看著那空空如也的帥帳,在愈來愈高的溫度下忽然覺出了那裏不對。

下一刻,甚至於薛沖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藺央忽然大喊了一聲:“退後!”

隨即他一把將身邊的柳啟錚推開,然後抽出那把匕首,橫在身前,只見周覆忽然出現在了他們面前,一刀砍了過來,長刀和匕首相撞,藺央使了個巧勁把刀刃別開,仍然覺得胳膊一麻。

他不動聲色地後退了半步,不動聲色地偏了一下頭,搖曳的火光忽然在他眼睛裏模糊了一瞬,像是幢幢鬼影。

那健碩的中年男人冷冷地望著他們,在火光中猶如修羅惡鬼,沈聲道:“小兄弟,我這麽提拔你,你就這樣回報我嗎?”

“公子!”薛沖厲聲道,可他身上並無防身工具,在來匪窩的那一天便被人收走了,此時再心急如焚,也無濟於事。

藺央卻十分冷靜,忽然收刀,靈巧敏捷地側身一躲,輕輕抹了抹手腕上的擦傷,笑了笑:“陳幫主不在,我當然要趁虛而入,只是……周大哥,逃命要緊,眼下,你也不要再頑抗了,總不能和我們一起死在這裏吧?”

整個營地已經徹底燃燒了起來,四處都是慘叫和哀嚎,藺央先前設計好了出口的路線,但如果再拖個一時半刻,那也就十分難說了。

他瞇起眼睛,冷冷地盯著周覆。

“你錯就錯在沒有提前殺了我。”周覆的眼神緩緩落在了一旁柳啟錚的身上,“告訴我,你的真實身份是什麽?”

薛沖站在不遠處,心差點跳到了嗓子眼,只覺得天都要塌了,這小公子要是出個三長兩短,豈不是天都要塌了,到時候大帥還能放過他嗎?

眼下幾乎到了絕境的地步,藺央和周覆在武器上就是不對等的,基本上沒有硬碰硬的可能,有其他的流匪隱約註意到了這邊的動靜,正往他們的方向靠攏,屆時就是當真不一定能活著離開了,豈非得不償失。

但是他們誰都沒有慌亂,連柳啟錚臉上的表情都沒有一絲恐懼,他自從被綁到這裏來,便已經存了死志,大不了就是為國捐軀,也算是名留青史。

然而就在僵持的時候,下一刻,被火光照亮的長空中忽然傳來一聲尖銳清冽的號角聲,緊接著仿佛撼動天地的馬蹄聲忽然響起,由遠及近,震耳欲聾,如同無邊瀚海中的一聲怒喝,卻是從南邊而來——南邊……

藺央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在火光和夜色中,明明什麽都看不見,可他卻仿佛意識到了什麽,忽然朝周覆露出了一個從容而意氣的笑容。

薛沖聽見他緩緩道:“我乃大梁的離陽郡王,爾等所過之處燒殺搶掠民不聊生,如今也算死得其所了,若是識相一些,便該放下刀。”

周覆瞳孔猛地一縮,不知是被他的語氣鎮住還是如何:“你……”

他沒反應過來,只覺得這個乳臭未幹的臭小子在逞口舌之快,拔刀剛要動手,然而下一刻,身邊卻有人突然哀嚎了一聲:“鳳屠軍來了!!!”

“是信陽侯,信陽侯帶著鳳屠軍殺進來了!大人!快跑!”

周覆猛地回頭一看,只見有幾人披著鋥光瓦亮的鎧甲,騎著高頭大馬闖了進來,所過之處把散落的營帳通通踏碎了,堪稱所向披靡,為首之人手持一把細而鋒利的長劍,一劍把一人的腦袋砍了下來。

竟然是霍纓。

遠遠地,霍纓顯然也註意到了他們這裏的對峙,狂風之中,兩人的視線驀然相撞,也不知道看見了對方沒有。

薛沖一時之間幾乎傻了,周覆見勢不好,收了刀便帶著幾人往北邊逃了過去,眼看火光越燒越大,藺央立即收起了手中的匕首,一手拉著柳啟錚,薛沖去帶來了老婦人,幾人在火光中奔了出去。

於燃燒的赤紅之中,鳳屠軍的人馬和藺央等人在營地之外交匯,匪窩裏的人死的死跑的跑,已然不成氣候,陳傑至今不知所蹤,不知道跑到了什麽地方去。

霍纓縱身下馬,擡頭一看,那四人踉蹌著走了出來,唯有走在最前面的青年神態算得上穩穩當當,甚至堪稱鎮定從容,也不知道他到底怕不怕死。

她只覺得心口都要炸開了,險些一口氣沒上來,心驚膽戰地走上去,原本他們打算夜襲匪窩,生擒陳傑,沒想到隔著幾裏路開外就看見了長夜中燃燒的火光。

一開始他們還覺得奇怪,靠近了才發現,竟然是匪窩著了火,四處都是熊熊燃燒的火龍,把夜空都照亮了。

那時霍纓的第一想法便是匪窩或許在鬧內訌,天助我也,只需要趁這個時候救回柳啟錚,便可以名正言順地以剿匪之名將這些人一鍋端了。

然而她沒想到,帶人闖進去之後,她竟然看見了藺央,那青年鎮定自若地站在大火裏,叫人拿刀指著還從容不迫地說著什麽,一雙眼睛被火焰照亮了,像是晶瑩剔透的琥珀一般。

而在自己看向他的時候,他甚至露出了一個堪稱意氣又狂妄的笑容,令人移不開眼。

她看著藺央身上被火燎得破破爛爛的粗布麻衣,擔心他在朔北寒風中凍出毛病來,連忙把自己身上的披風解開,要給他披上,嘴上還沒停下來責問:“你長本事了是麽?和我說還沒到北疆,就敢單槍匹馬混進匪窩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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