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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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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藺央有些無奈。

可即便他再怎麽努力,眼前視線中,霍纓的身影越來越模糊。

他的眼疾不知何時似乎更加嚴重了,從前夜裏也只是瞧個模糊,如今偶爾卻連霍纓都看不見了。

“沒受傷吧?”見他不說話,霍纓便以為是自己下手沒輕沒重傷了他。

她準備扯開他的衣裳檢查,卻被少年擡手攔住。

“我沒事。”

藺央聲音暗啞,拂開霍纓的指尖隱隱有些發燙。

他不動聲色的將手指藏在身後,仿佛將他那些細膩的,不可見人的心思藏起來一樣。

霍纓雖心中疑惑,可想著少年如今這個年歲,正是心思細膩的時候。

她倒是無所謂。

可藺央自小連女使都不肯用,許是在這方面有些潔癖。

於是她搖搖頭,“沒事就早點睡覺。”

帶兵打仗的果然都是粗人,霍纓伸手把他按倒下去,幾乎是半強行地給人蓋上被子,在濃濃夜色中關門走了出去。

藺央的手藏在被子下,指甲向內,把自己的手掌攥的鮮血淋漓。

可他仿佛仍然解不了心中那股憤懣,恨不得用刀刺自己一下。

他緊緊地閉上眼睛,在心中不停地默念霍纓的名字,足足念了成百上千遍,才漸漸平靜下來。

還不晚,還不晚,霍纓是無所不能的鳳屠主帥……他還有時間……

明天霍纓還答應好了帶他去看燈會。

他就這樣在“明天”的急切期望之中,強行壓住了自己心中的一片怒火。

次日一早,有一些送往侯府之中的拜帖,霍纓一一拆開看了,除了一封是趙脩送來的,一封是周覃江。

其餘大多都是太子和三皇子手下的官員,有大有小,言辭皆是十分懇切,說侯爺“萬事辛勞”希望一見,請她赴宴。

霍纓一個都沒回,在侯府中待了一天,壓根沒出門。

先前她剛剛回京的時候四處走動,現在倒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了,有點讓人摸不著頭腦,但霍纓要的就是這樣的效果,午時已過,直到藺央敲門催她吃飯,她才懶洋洋地出來。

姐弟倆仿佛都沒記得昨天晚上的爭執,藺央自己處理了傷口,從天亮等到正午,也沒等到霍纓從房裏出來,怕她餓死自己,只好敲門催促。

他看著這侯府名正言順的主人不修邊幅地打著哈欠,連頭發都沒梳,一頭烏黑青絲散落至腰間,此時方能看出她身上幾分年輕女子的嫵媚絕艷,脖頸雪白,隱隱看得見淩厲的鎖骨線條。

藺央臉色一紅,立刻微微偏頭,嘴上卻沒有留情:“霍大帥難道在軍中的時候也睡到日上三竿嗎?”

霍纓不為所動,啞著嗓子道:“主帥也得休息,我又不是鐵打的……你沒事吧?昨兒真沒摔著?”

“沒有,王翁說今天中午做了你最喜歡的燒鵝,晚了就涼了。”藺央的語氣似乎毫無波動,動作上卻是倉促轉身,逃也似地跑了。

霍纓饒有興致地望著少年的背影,十四五歲的人正是長身體的年紀,幾乎一天一個樣,她總覺得藺央比自己剛回來的時候又長高了幾寸,很有幾分翩翩郎君的意思了。

她閉了門,簡單拾掇好了自己,再出來的時候已經聞到了一股濃濃的飯菜香氣,這才感覺到一絲饑餓,於是很老實地凈了手,走進了廂房。

年初一不必三十夜裏那麽豐盛,然而這侯府也沒多少人,沒有人在意這種事,霍纓坐下,看著那賣相絕佳的燒鵝,笑瞇瞇地瞥了一眼藺央。

藺央沒看懂她這個眼神,便沒有出聲。

好在霍纓有時候辦事沒輕沒重,卻也不是天天都愛大清早作妖,看了一眼藺央之後也沒多說什麽,藺央等了半天沒見她表示,只好有些郁悶地夾了一筷子菜。

他這並非親生的阿姐仿佛也是真的跟他沒有那種血親之間的心有靈犀,尤其在遠走邊疆一年多以後,藺央近乎找不到從前和她相處的那種習慣了,時不時就會產生無所適從的失控感。

然而他的預感還當真是差不到哪裏去,霍纓只安靜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冷不丁開口:“今天下午我要去一趟宮裏,你自己在家別亂跑,晚上帶你去看燈會。”

知曉了外面局勢以後,藺央聽到“進宮”倆字就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聞言當即皺了皺眉:“你這個時候進宮幹什麽?”

霍纓淡然喝了口水:“小孩子哪來的那麽多問題,聽我的。”

“……霍纓,我不是小孩。”藺央黑了臉,當即直呼其名道,“你現在進宮,不打聽清楚怎麽知道多少人在等著你……”

霍纓伸手就要敲他的腦門,被藺央敏捷地躲開,霍纓敲了個空,仍舊面不改色:“有人告訴我陛下大概擬了一套計劃,過段時間大概要宴請使臣了。”

經過昨夜之後,霍纓大概也想清楚了,倘若這些事情藺央早晚有一天會知道,乃至於他遲早會入局,那如今不如自己親口告訴他。

告訴他將來的險峻,和如今的步步為營。

藺央沈默半晌,聽出這話中的深意:“北燕人狼子野心,但我大梁畢竟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如果北燕攝政王在宮宴中表現出任何一分一毫的不臣之心,那我們就有機會動手。”

霍纓有些忍俊不禁,笑意盈盈地望著這個大人做派的少年。

在她心裏,藺央始終未曾長大過,卻原來已經能用這樣認真的語氣和她商議家國大事,實在是有些恍如隔世。

藺央不明白她在笑什麽,警惕得炸了毛:“這麽看著我幹什麽?我臉上有東西?”

“沒有。”霍纓輕咳一聲,正色道,“一會兒回來的時候路過長安街,你有什麽想吃的沒有?我看龍泉齋那家點心鋪不錯。”

然而藺央只是搖搖頭,他這麽多年在侯府,其實也不愁吃穿,如今更是只想霍纓安安穩穩陪在自己身邊,除此之外別無所求,吃喝這種都屬於小事。

藺央說的沒錯,霍纓先前就曾建議皇帝,盡快安排她離京趕回南疆,然而皇上對她的建議置若罔聞,如今火燒眉毛了才想起來。

而今看來,這些所謂的朝堂重臣,看得卻沒有一個深居府中的半大孩子看得清楚,豈不好笑?

藺央答應了霍纓不出去,本以為要在府中等到深夜才能把霍纓等回來,然而日頭剛剛開始偏西,霍纓就已經回來了。

她還帶了個人回來。

藺央推門一看,來人是一位年輕公子,一身江湖人打扮,但是幹幹凈凈,白衣飄飄,相當有風度,手上提著一個藥箱,身上帶著一種淡淡的中草藥氣息。

這人十分彬彬有禮,正和霍纓低聲交談著什麽,遠一些的時候藺央聽不太清楚,等到那兩人走近了,他才隱隱約約聽出來。

“……侯爺客氣了,我等世代行醫,為的就是濟世救人,侯爺為國盡忠鞠躬盡瘁,我所做的不過是分內之事。”

“那就勞煩先生了,我家這位性子有些冷,慢慢和他聊,想來也不會有什麽問題。”

“侯爺說的是,這個年紀的孩子思慮也是愈發重的時候,慢慢來就是了。”

等到他們進來,藺央欲蓋彌彰地躲回了書房裏,霍纓先在客房裏安頓好了那年輕公子便來喊他,藺央被她一聲呼喚喊醒,從思緒裏脫身,回頭看著她。

霍纓朝他一笑,手裏拎著一包精致的點心,一邊走過來放在他桌上,一邊道:“我順路請來了從西南入京的江承雲江先生,請他為你看看眼疾。”

藺央遲疑了一下,倒是沒有太過抵觸,站起來跟著霍纓走了出去。一路上他搜腸刮肚地想說一句什麽,卻最終什麽也沒能說出來。

那陌生男人泰然端坐在客房裏,藺央進去了才意識到,此人不是什麽“年輕公子”,應當已經是有點年紀了,但嗓音和氣質都十分年輕,剛才情況倉促,才讓他以為這是個年輕公子。

他目力不佳,傍晚時分眼前已經有些昏黑,江承雲仔細地看了看他面上的白布,示意他再走近一些。

霍纓悄悄伸出手來,捏了捏他的掌心,示意他不必緊張,藺央走上去,和江承雲面對面坐著,江承雲擡頭看向霍纓,遲疑了一下,說道:“侯爺,此話不知當不當講……”

霍纓擺擺手:“先生盡管說。”

江承雲道:“我看小公子的癥狀很像我曾在西北見過的一種異域奇毒的後遺癥……這種病十分少見,乃是西北蠻族人的毒術,蠻人常用這種詭譎的手法來幹一些見不得光的事情。”

藺央的眼睛被白綢蒙著,無法知曉他現在是什麽樣的神色,但他一聲不吭,似乎並不吃驚,霍纓臉上的憂色一閃而過,一種異樣的感覺油然而生。

“不知這是哪一個蠻族的毒術?我當年確實是把他從西北邊境帶回來的,可是當時情況詭譎,戰事又異常吃緊,沒有機會細查。”

江承雲搖搖頭:“我知道侯爺著急,但我還需要仔細為小公子檢查一番,才能下結論,這樣簡單看一眼是看不出什麽的。”

霍纓雖然心裏有些著急,但也知道他說得對,只好一聲不吭地把話咽了回去,她思考了一瞬,看著那端坐的兩人,覺得自己即使站在這裏也是幹著急,便悶聲不響地退了出去,悄無聲息地把門帶上了。

離開客房,庭院外的雪尚未完全化開,王翁已經帶著幾個家仆把雪掃幹凈了,此時看見霍纓從房裏出來,連忙拿了一件披風,走上來要給她披上。

霍纓接過披風,幹脆利落地自己披上了,而後不知道對誰說話,語氣有些不是滋味:“當年我跟著家父北上,滿腦子只有家國,只想把北蠻人打得不敢再犯我國境……竟然沒有早一點為他尋醫。”

王翁啞然,也意識到她在說什麽,可這份愧疚來得實在是沒有理由,數年過去,也已經毫無意義,霍纓在此時提起這個,難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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