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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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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趙脩當然沒被她威脅到,反倒是痛心疾首的嚷嚷起來:“你這話真是白瞎了我們這麽多年的交情,我好不容易出來一趟就是來看你,你這是什麽話?”

而後,大概是藺央的眼神有些刺人,趙脩下意識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明所以,壓下了臉上對霍纓的吊兒郎當,轉頭對他客氣道:“難得今天五公子也在,不過我今天也不是單純來蹭飯的,我有正經事要和你家阿姐談一談。”

霍纓沒吭聲,她想說的就是這個,如今的信陽侯府是什麽地方?說的好聽點叫眾矢之的,難聽點就是貓嫌狗不待見,外面四處紛爭,人人自危,自己人也是私底下偷偷聯系,這個時候敢明目張膽來見她的,不是亂臣賊子,就是——

趙脩將一碗酒一飲而盡,不動聲色地從懷中摸出一個木匣子,十分鄭重地交給了霍纓。

霍纓見狀一擡手,將左右的下人屏退,藺央下意識也想起身,被霍纓按住肩膀:“你可以留下。”

趙脩沒吭聲,只是看著霍纓,看著她緩緩打開了那木匣子,匣子裏放著一根精美細致的銀簪子,看起來不知藏了多少年了,匣子都有些腐化,然而簪子依舊完好無損,熠熠生輝。

藺央不認識這東西,可是霍纓認得,這正是當年信陽侯夫人的貼身之物,信陽侯夫人與郡主私交甚好,算是閨中密友,北上行軍之前,曾親手將這個匣子交給郡主。

如今的郡馬都尉趙豐乃是皇貴妃的親哥哥,曾經是老侯爺的舊部,卸甲之後在宮中任禁軍統領,迎娶郡主之後便一路平步青雲,然而他曾經也是老侯爺的親信,兩人在沙場出生入死,過了命的交情。

老侯爺死後,他的舊部一部分被殺,一部分四處零落,只有僅存的少數人還在為霍纓效力,趙豐若是不主動聯系她,她其實已經不想去打擾對方了。

然而今天,趙脩卻帶來了這個代表曾經故人至交身份的簪子,霍纓頓時屏住了呼吸,有些楞神。

“我今天來找你,放出去的說法是請你有機會來參加我的訂親宴。”趙脩朝她笑了笑,“是朝中一位大人的千金,但實際上,我是替我爹和郡主來告訴你,你是信陽侯,是霍大帥,只要我們趙家一息尚存,就永遠站在你這一邊。”

他們雖然勢單力薄,可趙家畢竟世代簪纓,也並非可欺之輩。

霍纓手背上緩緩暴出青筋,她閉了閉眼。

原本她已經做好了孤家寡人的準備,這種情況下,自保永遠是大多數人的選擇,可是先有鐘老先生,後有周覃江和趙豐……

這個天下,仍然有大義千秋之人,在亂世出一份力,扶大廈之將傾。

霍纓沈默半晌,收起了那個匣子,拱手,深深地對趙脩行了一禮。

“勞駕子庸兄,替我多謝郡主,多謝趙統領,霍某人只要活著一天,大梁江山就不會落入亂臣賊子之手。”

趙脩擺擺手,恢覆了平日那種散漫自由的紈絝子弟架勢,隨手夾了個蒸餃,吹了吹,一口吞了,品了一下,眉頭一皺:“你這口味真不怎麽樣。”

藺央在旁邊目睹了這麽一出,有些震驚,他插不上話,只能看著霍纓和趙脩你一言我一語,閑聊的時候順帶著提了幾句當前的對策。

趙脩不方便多待,蹭了頓飯就走了,有那個信物在,基本上只要霍纓不造反,身後就還有這麽一面盾牌,皇貴妃乃是江南世家大族,再不濟,還能給她留江南這麽一條退路。

其實當初霍纓就想過,若將來真的山河清平,不必打仗也不必玩弄權術,那便帶著藺央離開京城,到江南大地落腳。

老侯爺生前舊部眾多,別說外人了,自己人都不一定能一清二楚,包括霍纓在內,這些舊部曾經在何處,如今是生是死是何官職,她也不完全知道。

藺央一聲不吭地看完了這場“舊友攤牌”一時有些震撼,也插不上什麽話,只能看著霍纓起身送客。

他這一頓飯吃的五味雜陳,雖然這兩天沒怎麽出過侯府,卻在這一刻隱隱嗅到了風雨欲來的味道,霍纓迫切想前往南疆,身卻已在局中,無人敢隨便站隊的時候,竟然是郡主先站在了她這一邊。

想來當年的鳳屠軍,應該就是憑借這樣的心力,成了西南一種威懾蠻族全境的傳奇。

霍纓送走了趙脩,回來示意王翁把東西收下去,此時侯府下人已經開始準備年夜飯,四處走來走去,時不時詢問霍纓兩句,氣氛還算熱鬧,這片平日安靜的宅子也比平日裏更加有煙火氣。

藺央的視線始終追隨在霍纓身上,神色有些覆雜,他隱約感覺到霍纓迫不及待讓他去丘山學宮,就是想讓他置身事外的意思,不只是為了把他摘出去安安穩穩,更是為了自己能放開手腳。

理智上,藺央當然明白自己現在還做不了什麽,留在京城也不過是為霍纓徒增一個後顧之憂,弊大於利,可是情感上,他又怎麽能忍心看著霍纓一個人留在這片孤立無援的虎狼之地?

可是現在……看見老侯爺那麽多的舊部或許也都在暗中蟄伏,等著為霍家最後盡一次力,他心裏又無端點起了一把火,火焰灼灼燃燒,行將燒成一片燎原之勢。

他心想:將來,十年……不,五年後,我再回到這裏的時候,也一定能成為阿姐的助力,鳳屠軍不會只有她一個人挑大梁。

“想什麽呢?”霍纓手裏拿著那個木匣子把玩,笑瞇瞇地順勢手賤地揉搓了一把藺央的頭發,“我和郡主雖然已經很久沒見面,但是娘親還在的時候,她可喜歡我了。”

那個時候她也曾是蜜罐裏的小千金,不必硬挺著腰板。

藺央擡頭看著她,問道:“外面到底是不是出事了,你在謀劃什麽?我記得郡主是不喜歡管這些事的,趙統領真的是老侯爺舊部嗎?”

霍纓挑了挑眉,輕輕一彈他的腦門:“這還能有假?誰人不知我信陽侯府滿門忠烈,都是為先帝出生入死打江山的,如今忠良有難,誰不願意出手相助。”

藺央倔強又沈默地、用一雙模糊艱澀的眼睛勾勒著那人瘦削挺拔的身形,半晌後卻只能無聲地低下頭去。

他如今十四五歲就已經心細如發,不是看不出來霍纓有時候也在逞強,但現在他也確實沒有立場多說什麽,後就聽見霍纓滿不在乎道:“你年紀輕輕別跟七老八十一樣操心這操心那的,小心張白頭發。”

藺央無奈地想,還不是為了你。

傍晚時分,侯府掛上了紅燈籠,今夜沒有宵禁,京城上下都熱鬧得很,戌時之後長安街上還有燈會,冷風夾雜著幾片雪花,仍然遮不住人間溫熱,只是不知道這是大梁還能安穩度過的第幾個年關。

一桌子熱氣騰騰的酒菜端上來之後,鐘老先生的馬車也已經到了侯府門外,霍纓客客氣氣把人迎了進來,讓老先生坐上首,隨著外面不知哪個賣藝的一聲呦呵,這年節也就開始了。

鐘老先生大名鐘明武,是前朝三甲狀元登科,後辭官雲游,在民間設立書院,推行寒門子弟向學,大儒名聲聞名天下,可謂是無數學子的榜樣,藺央平日喜歡讀書,當然也知道這個人。

只是知道是一回事,想不想見是另一回事,但他知禮數,還是老老實實行了禮,乖巧道:“見過鐘先生。”

鐘明武很欣賞這個少年,笑著摸了摸胡子:“我聽侯爺說小公子從小就愛讀詩書,老朽別的不會,也只愛教書,我看過你寫的詩題的字,我看在這方面,可比你家侯爺強多了。”

霍纓正準備喝口茶潤潤肺,聞言差點一口茶噴出來,咳嗽了一頓才把氣順過來:“老先生說的是,我畢竟是一個只會打仗的粗人,所以您看他夠不夠格上學宮?”

三個人一同走進藺央的書房,鐘老先生拿起桌子上一副沒寫完的字,寫的正是“蘭臺賦”,講的是大將軍浴血邊關,然而君王無能殘害忠良,藺央見他看的是這個,悄悄垂下眼,瞥了一下霍纓。

藺央年紀輕輕,寫字卻已有力透紙背入木三分之勢,下筆頗為瀟灑,鐵畫銀鉤,的確很值得讚賞。

“他自然夠格,在我那裏閉關個三五年,探花郎應該不是問題。”老先生笑了笑,說的有板有眼,語氣也相當認真,“只是他這眼睛,恐怕要好好醫治,侯爺,我認得一位靠得住的江湖郎中,不知侯爺可信得過我呢?”

這話一出,即便是鐘老先生擔保,霍纓也得再掂量掂量,她想了想,試探地問道:“不知先生可否透露一下那人來歷?”

鐘老先生緩緩道:“此人說起來也和侯爺有些淵源,西南起戰事時,他曾做過不收銀錢為百姓和士兵醫治的義舉,後來不留姓名地離去,一時傳為佳話,正是西南世家江家的江承雲。”

“江先生?”霍纓楞了一下,“我記得他,當年我爹在西南就提過此人,後來我想去拜會,卻聽說他已經不在南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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