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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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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霍纓拱手行禮:“臣有一事不明。為何北燕人來使,我北境將士們未能提前得知消息,關卡上也沒有傳訊?”

大梁自古推行軍政分離,帶兵的將士絕大多數不可參與國事,何況霍纓這位統帥整個鳳屠軍、軍威赫赫的大帥,她不能插手的事情太多了,何況是這個非常時期。

她記得小時候,文帝還是個青年人,大梁尚且國富民強,沒有那麽多政治鬥爭,也沒有官商勾結黨爭風波,她和幾個哥哥生辰時都能得到一份獎賞,還能被文帝抱在懷裏賞花看魚聽故事。

如今故人已去,活著的也是物是人非。

皇帝聞言,慢慢轉頭看了她一眼。

“因為北燕攝政王此次來使,走的並不是官道。”

這便是表明了:趙淩夜是陛下親自放進來的。

霍纓壓住了翻湧的思緒,面上幾乎是紋絲不動:“陛下聽臣一言,從現在起封鎖從京城往北燕的各大驛站,檢查所有信件,不要讓此事透出一點風聲,其二,千萬不要聽信趙淩夜的讒言,臣可以立即啟程,整頓南疆防務,而後赴北疆備戰。”

這番話的意思便是她已然做好了最壞的打算,若是此事不能在京城中幹脆地解決,那就只好在北疆戰場上見面了。

劍拔弩張的不只是疆場,官場上也是一樣。

趙脩聽了霍纓的話老老實實回了府,信陽侯府留了王翁和一眾老仆人打理,霍纓離開皇宮以後幹脆沒回去,直奔京城郊外的軍營。

又是一整個白天過去,月色沈沈,夜幕蓋住了隱約的殺機,霍纓心中記掛著藺央,快馬加鞭,在宵禁之前出了城。

主帥營帳附近有幾個人來回巡邏,姜琮也在其中,他遠遠認出了霍纓的青蔥駿馬,連忙快步迎了上來,霍纓風塵仆仆縱身而下,其他的事沒來得及說,開口便問:“五公子怎麽樣了?傷勢如何?”

“回大帥,五公子白天不肯見人,只有軍醫進去看了幾次,情況還不錯。”姜琮回答,看霍纓這樣急迫關切的樣子,看來信陽侯姐弟不和純屬謠傳了。

霍纓點點頭,一邊並肩和姜琮一起走進一處營帳,一邊喝了口水,接著道:“多餘的事不用跟他說,讓他好好養傷,也別把他待在我這兒的事傳出去。”

姜琮:“遵命。”

幾個親衛守在外面,霍纓鋪開了一張軍事圖,在冷冷的燭火下仔細鉆研,她方才就再三猶豫,卻暫時不打算去見藺央。

那小子現在也未必願意見她。

看霍纓的臉色,姜琮猜出來情況大概不太樂觀,當今聖上看起來慈祥,實際上相當難打發,如今軍餉一直下不來,霍纓一時半刻又無法離京南下,她待在這裏,簡直如同一面明晃晃的活靶子,等著別人來放冷箭。

於是姜琮憂心忡忡地說:“大帥,這麽下去不是辦法啊,咱們要麽……先回南疆?”

霍纓搖搖頭,漂亮鋒利的眉眼間劃過一絲陰沈:“陛下此刻是不會放心我離開的。”

他們這位陛下向來忌憚武將,前兩年邊境戰火四起的時候是不得已而為之,才放權鳳屠軍,一到太平年間必定削軍權,這一套戲碼霍纓也不是沒有經歷過,但是現在這種非常時刻,他竟然還在忌憚這個。

昏暗的燭火映照著霍纓雖艷麗卻帶著戾氣的側臉,光影明滅之間,姜琮有些拿不準她的心思,一時不敢吭聲了。

霍纓看著那張地圖上北疆和南疆的幾個重要關卡地形情況,標了幾處出來。

不知想到了什麽,她忽然冷笑了一聲:“太平本是將軍定……呵,真是有意思,這這種四方利益撕扯的時候,陛下竟然寧願信趙淩夜都不願意信我。”

姜琮猛地擡起頭,看著她:“大帥,皇上聽了北燕攝政王讒言?”

霍纓直起身,卷起地圖,慢慢擡起頭看向營帳之外,城郊軍營此時一片寂靜,唯有四處搖曳的火光,天際隱約翻湧著不祥的黑雲,冷風四起。

她仿佛有了某種預感,轉身把營帳門簾掀開,看見外面有一個老者緩緩走了過來。

姜琮低聲驚呼:“軍師怎麽來了?”

那是個已經頭發花白的老者,正是霍纓的心腹軍師,看見他來了,霍纓松了口氣,連忙上前去迎了對方過來,替他撐著簾子:“您總算來了,我這焦頭爛額的,真是有點不知道怎麽辦了。”

姜琮楞了一下,他剛才看霍纓那麽從容鎮定的樣子,還以為……

霍纓看出他在想什麽,皮笑肉不笑了一下:“該裝的時候還是要裝一下的,本帥難道就不是人嗎?”

姜琮:“……”

他左右看了看營帳內的兩人,自覺都惹不起,於是自覺拱手退了出去:“大帥,軍師,我去外面站崗了。”

霍纓擺擺手示意他滾蛋,營帳內雖然溫暖,可入了夜也無法避免地有些發冷,霍纓年輕,身強體壯的不覺得有什麽,她怕老人家受不住,便主動找來了一張漆黑的大氅,替老軍師披上。

軍師握住大氅一側,意味深長地摩挲了一下手中衣料的手感,操著沙啞的嗓音開口:“這件大氅我認得,是老侯爺留下來的吧?”

自很早以前,便不太有人敢在霍纓面前如此直白地提起老侯爺,但自己人,她也無法多說什麽,頓了頓,淡淡地說:“他留給我的不只有鳳屠軍,還有一個風雨飄搖的大梁江山,十五歲的時候我曾經隨軍北行,路過狼行山,軍隊遇襲,九死一生,那個時候他就告訴我,將來若是註定進入行伍,就不要怕死。”

軍師走到她對面,翻開那張地圖,一邊看一邊問道:“陛下刁難大帥了?”

霍纓搖搖頭:“談不上刁難,只是他還不願意完全相信我……是他自己把北燕人放進來的,因為北燕人承諾納貢,加倍進貢金銀和戰馬。”

軍師道:“陛下當真信了?”

霍纓臉上閃過了冰冷譏誚的神色:“現在全朝廷上下都窮瘋了,貪汙腐敗的地方官和中央貪官數不勝數,沒幾個敢說話的人了,趙淩夜三言兩語,連宣城司都無話可說。”

她領兵在外,鳳屠軍內外都是鐵板一塊,既然無法從內部撬動,那動主帥本人也是一樣的,對趙淩夜來說,霍纓當然最好是死了,即使她死不了,在京城也不會好過。

趙淩夜即使是陽謀要把刀劍對準她,當下這種局勢,朝廷為了不惹事,說不定根本不會出手……對了,皇帝還是個怕她擁兵自重的“獨裁者”。

營帳中火光幽幽,霍纓嘆了口氣,驀地想起了藺央,那少年原本可以在她的羽翼之下平安一生,現在卻要受到這樣的波及。

“依我看,大帥不要再摻和這件事,江山社稷自有命數,陛下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軍師攏了攏大氅,不緊不慢道,“鳳屠軍上下都要仰仗您,為今之計,大帥不如先自保。”

——趙淩夜這把刀,終究還是對著她刺過來的。

從這一刻開始,信陽侯留在京城那鬥雞走狗的閑人日子算是正式結束了。

次日清晨,下了一場薄雪,霍纓合計了一下,覺得自己如今回不回侯府都無所謂,幹脆留在了鳳字營裏,也算是守著藺央好讓他安心養傷,京城如有變故,她也可以第一時間趕過去。

五六天眨眼間過去了,北燕人還好好待在驛站裏吃香喝辣的,趙淩夜門前的拜訪者絡繹不絕,半點沒聽見宮裏的動靜。

無論北燕還是南晉,陛下似乎都已經忘了這群人,這群使臣入京,竟然還沒有一次正式的面聖。

七日後的傍晚,藺央在營帳中將蒙眼的白綢重新戴上,他傷的不算重,人又年輕,如今胳膊已經基本上能活動了,只是還有點虛弱,外面的風聲這兩天一點也沒傳到他耳朵裏,想想就知道是誰安排的。

霍纓……

他並未出聲,卻在舌尖反覆輾轉過這個名字,只覺得肺腑都在隱隱發燙,那人如朗月下凡般的眉眼始終在他腦海中盤旋,讓他於心不忍。

不忍太兇狠地回絕她。

霍纓不說,那天見了使臣紛爭,其實藺央也猜得出來,他年少時頗為坎坷,總是能比平常這個年紀的少年更機敏一些。

何況……

霍纓大概也是清楚他的脾氣,那天惹惱了他以後就一直沒來看望他,七天過去了,始終沒什麽動靜,藺央心中有一些隱隱的不安——以往這種情況,不是霍纓被麻煩事纏身,就是她又要出遠門了,無論哪一種,都是藺央不願意看見的。

藺央正琢磨著設法回侯府,也好自由一點,卻聽見營帳被人掀開,天色已晚,他的眼睛已經不太靈便,卻能從腳步聲聽出來是兩個人,前面的那位顯然是軍醫,後面跟著的是……

他頓了頓,他端正地坐著,面無表情,隨即耳邊傳來軍師的聲音:“公子,侯爺來了。”

黑暗中,少年眼眸瞬間亮了!

她,總算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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